陳留縣,是汴京往北八十裏處的一座畿内縣城,往日車馬疾趕倆日便可到達,但在如今這風雪肆虐的冬日裏,一切都會變得難以度料。
這時,縣城往南的城門裏湧出一隊蓑衣斥候,他們馭馬奔疾,頂着風雪往鄉野而去。
……
縣城裏。
在這年關頭,巷道裏到處能見到招貼桃符的人家,他們張燈結彩,灑掃門庭,好讓過來饋歲的親友帶笑而歸;鬧市街頭上開始兜售錫打的春幡,百姓把它請回去懸自家門首,就能招來新一年的好運;同樣的,五色線織的屠蘇袋也鼓搗的熱鬧,姑娘們把它别在腰間,走起路來吉祥又大方。這是又一年的歲末,如果不是家境太過艱難,随處可見的,都是麻葛下、一張張平和的笑臉,若身在官府人家,這種喜色就更爲明顯了。
衢元路上的崔府,又一輪鞭炮聲響起,将奴仆們的笑聲掩映中間。
自從胡勖上調京師後,這知縣的餘缺就由潭州一閑置數年的老進士崔杞補上,或許自知政治生涯無望再進,所以繼任以來,就一直本着撈上最後一筆再緻仕的念頭,如果還有什麽心願的話,那就是希望能将獨子蔭入仕途,免得像他這般籍籍一生。
後院的書房裏,隔扇緊閉,奴仆盡數被屏退去前廳幫活,隻留一看門在後院前守着,而這時,從前廳延伸過來的長廊上,有一對衣裳明亮的男女言笑過來,他們是崔杞的長子崔谡以及小女兒崔茵茵。雖然崔杞有過吩咐禁人打攪,但這些條令對這兩人并沒有效果。
“大少爺,老爺和周縣丞正在書房商議要事,您看……”
“汪二。這裏什麽時候有你說話的餘地,還不讓開!”
旁邊的崔茵茵也蹙起了眉頭,将貂絨的坎肩拉了拉,露出尖潤的下巴,“我有要事與爹爹商議,若是耽擱了。可不是你一看門的能擔待的起,還不讓開。”她一睨尖眉,看門的隻能悻悻放兩人進去。
而他們口中的大事無非就是些雅集文會,在如今年關的背景下,這些應景的活動就如雨後春筍一般。
到書房門前,崔茵茵剛擡起叩門的手忽然一頓,因爲裏頭真的有傳出來縣丞周甫的聲音。
“……第二批也已分派下去了,隻要那小兒一回村,立馬就能将他緝拿歸案,保管萬無一失。”
“好。那這回就有勞周縣丞了。”
外面的她愣了愣,聽這語氣,怎麽也不像是緝拿匪徒的樣子,她恍惚間,門已經呼啦一聲開了,那縣丞也有些愣神。不過即而就恢複了往常,以長輩的姿态關切了兩人一番,對于他們在外偷聽的事卻隻字不提,他前腳走後,後腳就聽到崔杞微愠的聲音。
“還不進來。”
他膝下就這對兒女,從小寵溺下,才造成了如今放肆驕橫的舉止。而崔谡和崔茵茵也自知失禮,趕忙努着頭進來表錯。
“好了,有什麽事就說吧。”
崔杞揮了揮手,兩人才緩下氣。崔谡整理了思路回道:“是這樣的爹,望江樓要在二十七日舉辦全縣文會,屆時将邀請縣内所有大儒才俊與會,場面甚大,所以那東家便托谡兒給爹爹問個空。若是爹爹那天有閑,可否賞臉赴會,想來以爹爹一縣之尊坐席,士子才學們必當慕名而來……”他在那滔滔不絕,做父親豈會不明白。
“好了,我知道了。”
“那爹……”,“到時再說,我還有公事處置,你們先出去吧。”
本來興緻勃勃而來的兩人此時隻能悻悻離開,出院門時,那看門汪二趕緊給兩人問好,可沒想到迎來的卻是崔谡一記耳光。
“好什麽好,管好你自己!”
旁邊的崔茵茵拉住他,“跟個下人什麽怄什麽氣,有這時間,還不如想想怎麽給人家解釋,之前你可是海口誇下,看現在怎麽收場。”
崔谡聽了更是郁悶,往那看門腰上一腳,結果自己還一個踉跄差點滑倒,又羞又氣下,便是拂袖去了,崔茵茵也是碎步跟上。
……
……
臘月二十四日傍晚,風雪愈急,官道上的積雪已沒馬蹄,再強行趕路恐生意外,所以許多車隊都暫歇了下來,往周邊農舍、驿館暫避風頭,準備明日再發。
蘇進那四輛辎重車輛也投往山腳那兒的村子,身邊商隊如流,都是急着趕最後一趟生意,或是回鄉過年。
這場面,與去年榆丘村的場面何其相似。
蘇進坐在車轅前頭掌着缰繩看,車夫張四和倆跑堂去了農舍問住處,所以他和另外倆小厮守着攤,閑來時,便是打量起旁邊這些堵得人仰馬翻的車隊。
“有了有了,前面轉口那家說容得下。”他們回來了,而蘇進也收回了視線,将握着的缰繩攥緊了,緩緩驅動起馬蹄。
……
……
同樣的傍晚,在汴京,晚霞将陳府屋瓦上的積雪潤紅,就猶如大堂裏頭熱鬧的笙歌燕舞。
蔡攸的臉上難得挂了笑容,與主家陳次升在宴裏吃酒閑聊,大談人生志向,兩邊陪着的多是龔原、謝文瓘這些中立官員,不過也有鄒浩這個偏元祐系的言官紮在裏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女姬的舞姿倦了,士大夫的耐心也快磨完了。
總該要留兩句幹貨了吧。
喝高了的蔡攸脖子燒紅,開始流露出酒酣意恬後的醉态,這讓陳次升開始轉起了眼珠,他将舞姬屏退了。
“蔡郎君胸懷大略,務事嚴謹,想來明年蔡公新政細務必是郎君操持,隻恨我等老儒耳目不便,探不得細目如何。不然也可從旁協助郎君分擔俗務。”旁邊的這些老儒都是颔首撫須“是啊是啊~~”感慨,不想蔡攸臉色忽然一變,哼的摔下酒尊。
“休再提及此事。”
席列大驚,老儒臉上的酒色俱是不翼而飛。惶恐間,還是龔原聽出了些異樣,小心問道:“難不成蔡公讓三郎君協助處事?”他口中所說的自然是蔡京的季子蔡縧,傳聞蔡京最喜此子,如此說來,倒也不是不可能。不過這次還真是他想錯了。
蔡攸一拂袖子,“如果是自己人就罷了,沒想到卻是讓那賣書的商販奪了去,當真可惡,也不知爹是怎麽想的。”
衆人心裏一個亮堂,甚至可以說是思想上的一個趔趄,那賣書的肯定是指蘇進了,可是蔡京怎麽可能把處政大權分給一個商戶,再說……那蘇進不是被皇帝降旨不得入仕麽?
這消息炸出來,就是少發言論的鄒浩也坐不住了。“蔡郎君此言怕有所不實吧,那蘇進早是戴罪之人,舉京盡知,豈有再進仕途之理?”
旁邊一衆應和,任誰也不希望多個生人出來攪局,可蔡攸的話卻把他們死死地按在了絞刑台上。
“諸位不知。來年陛下要建新制,效仿熙甯另辟講義司處分軍政重事,今後凡三省所出文字皆需通過講義司審議方可成行,而這講義司總詳定一職則由家父推薦,而家父所薦之人正是那賣書匠。”
他恨恨的與這些老頭大倒苦水,“起初攸亦不解那賣書爲何能避開罪罰,其後才知當初官家隻罰其三省絕錄,但其餘建制并不作限,是故才有今日之禍。”
這份的解釋,把這些人最後的稻草全部沒收。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們是知道些蘇進和蔡京的關系,但也隻是以爲蔡京對後輩的提攜,可眼下……就絕對沒有那麽簡單了。
講義司總詳定?
如果按照熙甯變法時的條例司替代的話,那他豈不就是……
陳次升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并且慢慢的順着臉頰滑下去,而那被晁補之推來探風的鄒浩更是連酒尊都握不住了,他用力的把卡在喉嚨的唾沫咽下去,幾乎已是顫抖着喉結問他最爲關心的一個問題。
“傳聞,官家有意對元祐餘官進行登籍造冊,且不知是真…是僞?”
那頭意興闌珊的回道,“是曾有過耳聞,家父讓那賣書匠進行分等編錄,可他一賣書的能懂得什麽?這朝廷啊……怕是又要糟下一番冤孽了。”
轟的一下,鄒浩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社稷休矣!
……
……
小道消息,尤其是震撼的小道消息,在這個不大的士人圈子裏很快就能傳個通透,以陳次升的府邸爲中心,一圈又一圈的呈漣漪狀輻射。
入夜亥時,天黑的隻想讓人打哈欠,可就是這個時間,麥稭巷裏的李府卻燈火通達,并且陸陸續續的有七八輛馬車駛過來。在一片馬喑奴籲下,李氏一族的族人紛紛下車,年邁者在家仆的攙扶下跨進門檻,雖然頭頂一直在飄雪,但門前的台階卻一直維持着它的原色。
三進深的大堂,兩列十餘座盡數坐滿,人頭攢動,主案上兩架蠟燭先是點上,不過由于來事倉促,所以外頭廊道上的燈籠沒有點,漆黑的外景,外加巷道裏的幾聲犬吠,使得整個大堂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肅殺感。
李格非在堂前和衆人分說事由,其中包括蘇進前幾天的那回提親,他一邊說,兩側族人的目光也越來越凝聚到他身上,這番的肅然之氣,饒是讓嗑糖的孩子都隻能乖乖含着不動。
“這是道鄉先生剛傳來的消息,大家對消息的來源不用懷疑,現在找大家來,就是商讨與蘇家聯姻之事是否可行。”他想了想,還是加了一句,“我們與一品齋之間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應該不用文叔多做解釋了。”
這話甚是唬人,尤其在聽說這駭人的消息後。
李格業緊皺着眉頭,時不時擡頭看這胞弟,欲言又止,倒是旁邊的妻子殷氏問道。
“怕是謠傳吧,畢竟那蘇進隻是一介商賈,又素無功績。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有這提拔,再說…他一弱冠之年,未免也太……”
衆人知她意思,本想應和幾句讓自己安心。但李格非那族叔李欽奉忽然的一記拍案打斷了她們。
“混賬!”
上回蘇進攪和了定親宴就讓他很不快了,如今居然還要把族中最優秀的女郎下嫁給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這時候有面銅鏡放他眼前的話,他一定能看到自己倒吹起的胡子。
“他一低賤商戶有何德何能娶我李家女兒,這事我絕不同意。文叔若是執意如此,那以後就别叫我三叔了。”
他也是大把年紀了,氣上了頭,居然還有些踉跄,旁邊趕緊扶住,也有勸慰的。
“如今形勢比人強,那蘇進若是真領了新司總務,那我李家還不是任其魚肉。”
“就是,阿叔雖有義理,但此一時彼一時。且不論蘇進是否真能領了總務,單憑他與蔡京的關系,今後我李家也難得安生,還不如現在就讓安安嫁予了他,反正安安也是願意。”
可這倔強的老頭卻一直冷笑,他環顧了遍四周道。“安安那丫頭從不缺婆家,可到如今,又有哪家王公敢強娶強嫁了?他姓蘇的若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敢說,慶王府定先要問問他的能耐不可。”
“可是……”旁邊有婦人質疑說,“慶王是皇親國戚,那是體面人家,即便議親不成也不傷和氣,可那姓蘇的出身寒微,若是惱了他。指不定哪裏給你下絆,我李家世乏高品,朝無硬柱,如何經得起折騰,這就是甯惹君子勿惹小人啊~~”
“混賬。我李家世代書香,名門望族,若是與一賣書小販結親,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終于還是吵了起來,嗡嗡嗡的讓人心煩。李格業眼神示意了李格非一眼,李格非搖了搖頭,轉而與身邊的妻子王素卿交換了眼神,自己背過身去,意思就是由妻子來說話了。
今晚的王素卿臉色有些蒼白,可能是身體不适,所以一直沒有說話,可此時,她還是站了出來,舉高半臂把衆人情緒收束了起來。
“大家先聽我說件事後再論不遲。”
……
府内的這般喧鬧早就驚醒了所有人,在後苑的梅林小築裏,在軟榻上輾轉反側的李清照豁的坐了起來,被褥的一角滑下床沿。
她仰起頭看隔扇那的菱花窗格,外面的雪花被屋裏那豆油燈照亮,看它們片片的落在窗台,是那般靜谧。
“小娘子……”
外面輕輕的呼聲,是丫鬟胭脂的推門進來了,“大堂真的有事了,好像跟那姓蘇的有關。”她聽了隻言片語就過來報告,心裏也是小鹿似得嘭嘭跳,府裏可從沒這樣大半夜的召開族會。
李清照怔了下,店家?今早不是剛回陳留了麽?
就這會兒,廊道忽然響起了碎步聲,“夫人?夫人怎麽來了?”小丫鬟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趕緊找空躲,這大晚上的還不睡,肯定又要被訓斥了。
可惜,她還沒找到空兒,王素卿就已經在門口了。
在夜色的襯托下,她的臉,第一次沒有這麽光鮮亮麗。
“姨…姨娘?”榻上的李清照還沒反應過來。
……
……
時間回溯到之前,李府雅緻檀香的大堂。
“大家先聽我說件事後再論不遲。”
底下随即停下聒噪,都把目光看向這李府的女主人,而平緩下氣色的王素卿慢慢張開了嘴,那疲累的模樣,似是唇角起裂般的疼痛。
“這世間做娘的,哪個不希望女兒将來能有個好歸宿,可在這家族大義面前,就不能任由我這婦人任意妄爲了。”
底下察覺到她言語中微妙的含義,看過去的眼神也變得尖銳了。
“适才道鄉先生已傳來準信,來年官家确認要對元祐臣僚進行登籍打壓,以推新政,而這民冊主撰人……就是蘇進,所以……”她努力把住顫抖的喉結,“我意已決,來年與那一品齋聯姻已保全我李家上下。”
“嚯——”的全場嘩然,人人面如白練,就是那固執的李欽奉也因張大了嘴而使鬓角銀絲緊繃。
由那小子主筆造冊?這…這……
“好了。我想大家對此也不會有何異議,我有些話要與安安說,大家就散了吧。”王素卿說完後就徑直出去了,李格業的妻子殷氏想從後跟上。但卻被李格業拿住手腕,搖頭示意了。
……
……
“事情……就是這樣了。”
在李清照的閨房裏,王素卿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的一清二楚,李清照則是有些發怔,半晌才哦的一聲,神色上看不出喜怒哀樂。
王素卿握着小女兒的冰涼的手。心中凄涼,“所以,明兒一早你就啓程,我讓霁兒和芝蘭随你一道,那蘇進記恨上回拒親,來年必會借此污籍,而我李家,也隻有你能阻止他了……”她邊說着便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下來給少女戴上,像是某種古老的傳承一般。
李清照低頭看着,那溫潤的感覺。突然讓她覺得傷心起來。
店家,真的是這樣嗎?
……
……
在得知入籍造冊的主撰是蘇進後,李府的這場争論也就變得毫無意義,即便是再爲強硬的人,也不敢冒着家族覆滅的危險來繼續維護這所謂的士族尊嚴。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雪地上的貓狗爪印都沒有見到,不過李府門前卻已停好了三輛馬車,它們整裝待發,因爲是借着賀節的名義去的,所以專門騰出一駕辎重來裝載貨禮,李霁、曾芝蘭陪護李清照一路,其餘護院家丁跟上,
王氏則是孤零零地站在府門前抹眼淚,那份凄楚,仿佛是把女兒送上了婚車。
此時也唯有李格非臉上保持鎮定。在車輪緩緩啓動時,他上去囑咐了李霁路上好生看護,勿要惹是生非,如此一一應下後,李府的這場波瀾算是有了結果。但整個京師、才剛剛震蕩起來。
今早的朝會過後,這士林間的小道消息也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擴散開來,與蘇進交識不深的反應正常,但上回龍舟事件中落井下石的幾個就要跳腳了,他們在自己書房裏來回踱步,盜汗直出,想着要登門修好,但回禀的家仆居然說蘇進昨天就回鄉了,這可真是讓人撓頭騷短。
“快,備齊年貨車馬,我要親自去陳留。”
他當即力斷,絕對不能落人身後,誰知道那蘇進是不是已經将冊子編好,若是真等他回來,估計湯水都涼了。
像這些與蘇家有過過節的官員都是披星戴月往陳留趕,但作爲造籍打壓事件的中心對象——元祐黨人,表現卻是冰火兩極,留守京師的老頑固們事到如今卻還要維持正統,不過小一輩中響應的就不多了,既然大局已定,那繼續困守在京是不明智的,哪怕是曲線救國也得暫時放下架子。至于新黨及中立派系,對此事不大敏感,甚至可以坐下來慢悠悠的品着梅茶閑聊。
起居舍人謝文瓘府上,在朝會結束後,就已聚集了一衆中立派系的官僚,他們悠然自得的品茗暢談,對于那些焦頭爛額的元佑黨人是不啬奚落。
“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家夥如今都成什麽樣了,以前可是口口聲聲的生死泰山、有輕有重,如今事到臨頭,還不是一副升鬥小民的嘴臉。”武功員外郎賈奕一口茶痛快喝了,哈哈的笑。
他說話太粗,惹得開封府少尹劉正夫皺起了眉,“雖說我等與那蘇進無仇無隙,但其畢竟是蔡京推上幕前,今後所爲也多是蔡京授意,所以還是不能盲目樂觀。”
舉座颔首點頭,這蔡京的意向目前還是不明朗,原本以爲是皇帝過渡新政所推的人偶,但以目前情況來看,肯定不是這麽簡單了,還真保不齊他會突然對中立派系發難。
“那我等可要借此向蔡京示好?”
這想法被謝文瓘駁回,“蔡京既然将那蘇進推到幕前,那就是不希望招惹上面猜忌,若是我們過于讨好,反倒壞了他本意。”
“那,舍人的意思是……”
“既然衆人去捧那蘇進,那我們差家奴随一份禮節還是應該的。”他露出淡淡的笑意。
殿中侍禦史錢遹不禁啧啧,“不過說起來,那蘇進還真是個能耐人物。以前還以爲隻是個懂得奇淫巧技的藝匠,如今看來,真是小觑太多,弱冠之年便被扶植成實權執政。怕是當年拗相公也比不得這份權謀。”
劉正夫颔首道,“那此事就這麽決下了。”
故此,這京師内又是一撥人馬出去。
……
……
李氏一族經此一役後,情緒顯然是低落的,尤其是的李欽奉,沒想到事到如今。居然還得去巴結那個平素半眼都不想瞧的小販,他心裏壓着口氣難舒,晚間便去了隔壁尚書省都事鄭居中家串門,也正巧,還有幾個尚書省的官吏在鄭府坐宴,也就多添了副碗筷的事。
席間衆吏一直聊蘇進上位的事,并沒有因爲多了這麽個老頭而有所改變。
“若這講義司當真接管全務,那三省也就名存實亡了,以後這日子還怎麽過?”
“聽說鄭都事來年要上調吏部,可如今這一來。什麽都沒了。”,“就是……誰會料到官家會如此效仿熙甯,更沒想到那蘇仲耕會被提拔至此,啧啧、如今可是一躍萬人上,今早就看到好幾撥拍馬屁去了。”
“瞧你這酸勁兒,有能耐你也拍去。這新司建制想來人員不夠,如今既然讓那蘇進主事,那他提拔一兩個上去還是沒問題的,可惜咱們這些個底層皂吏沒錢沒門路,這輩子也就隻能想想而已。”
座中的李欽奉本就心煩蘇進,可到這頭來,還是聽着這些絮叨,心中不快,就在那兒一個人喝起了悶酒。
“李老這又是怎麽了?”
鄭居中見對方喝悶酒,就随口問了句。這老頭爲人勢利。痨話又多,所以旁人都很反感他,自己因爲和他鄰裏才稍顯客套,不想他還真把自己當成了佳鄰,眼下不好讓他喝醉在府裏。所以就随口打了他個岔,旁邊幾個長史也是如此,不想這老頭居然真的打開了話匣,把蘇進“強娶”他李家女兒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言語中,是無法描繪的郁結與憤懑。
可當他擡起頭看時,眼前幾人卻都怔怔的看着他。
“李…李老是說,李家與蘇仲耕結親了?”
李欽奉捶胸頓足,“可恨我李家勢孤,不能擋禦此獠。”
他說這話時,幾個長史互相交換着眼神,再看向那李欽奉時,眼神都變得從未有過的熾熱,最後也不知是哪個先伸出去的笑臉,都快貼到老頭屁股上了。
“李老所言甚是,那蘇仲耕當真可惡,來來來,您且随我回府叙談,小輩定當與您秉燭夜談!”
“去去去~~”旁邊一把推開他,“聽說李老好品陳酒,正巧了,鄙人前天剛得了壇三十年的公雅,想着無人對飲甚是苦惱,如今遇着李老這般酒友,豈有不大醉人生一回!”
“來來來,李老且随我歸府~~”
“去你個陸蹶子!是我先請的李老!”
這好端端的宴席突然就這麽鬧開了,這顯然讓主人家面上難堪,鄭居中黑了個臉,将手裏的茶盞放了下來。
“天色不早了,我看今晚的宴席就到這兒吧。”
衆人看他面色有愠,知道拂了主人家面子,尴尬之下隻能一一告辭,不過臨走時還是“勾引”了一番李欽奉。
李欽奉确實老糊塗了,到如今還沒反應過來,怔怔問鄭居中是何緣故,看的鄭居中哭笑不得,隻得把天窗捅開。
“我的李老啊,您現在可是和新相結了親,您自己說呢?”
李欽奉慢慢張大了嘴,以前老揪着蘇進商賈的身份,居然忘了人家已非吳下阿蒙,自己居然這麽老糊塗。
啊呀!
他一拍大腿,老臉都漲紅了。
……
……
朝堂的動蕩目前來說是影響不到民間,尤其是一品齋這幾天歇業,所以京裏的百姓并不知道發生了如此震撼的人事變動,不過像青樓楚館還是能看出些苗頭的。
因爲官客少了。
在礬樓,二樓閣子裏。
李媪将幾個紅姑娘叫了過來一陣數落,突然之間少了大批官員光顧,她當然先把原因歸結在酒樓身上,等氣出完了,倒也回複了理智,讓酒樓的小厮龜公去打聽打聽,是不是哪個酒樓出了新雛。
她推出門,見着個女婢從廊道那兒端茶過來,忽然想起來李師師,便把人喚到跟前。
“有見師師沒?”
那女婢慌了慌神,“沒……沒見着師師姐。”
李媪心裏雖然氣惱,但此刻也懶得再在這方面計較了,“走走走,少在我面前晃悠。”
“哎呦,媽媽這又是生的什麽氣。”慎伊兒的聲音從後頭冒出來,李媪回頭望過去,見着李師師和慎伊兒兩人走上樓梯,心中憋着氣道。
“去哪兒了,一整天沒見人。”
李師師溫和的朝她微笑,“置備些年貨,正想和媽媽說呢。”在李媪狐疑的眼神下,李師師已挽過她手臂,推開門到閣子裏坐好,後頭的慎伊兒把門帶上,栓緊,李師師這才把想去陳留探親的打算說了。
果然,遭到了李媪反對。
“跟你說了多少次,不準你再和那姓蘇的糾纏不清,你要知道,你是個金貴人,将來肯定是要入侯門王府的,就你這身份,那姓蘇的高攀的起嗎?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行裏的規矩,和他走太近隻會害了他,就讓他安安穩穩的守個富家翁吧,何必強求這些沒邊的事兒。”
“媽媽想多了,我隻是去探望探望長輩,也不準備表明身份,所以不用擔心。”
“我說不許就不許。”李媪幹脆側過身子,她知道這女兒特别能說,若是給她機會,怕自己心軟之下就應了。
李師師見她态度強硬,便輕輕歎了一聲,出奇的沒有進一步遊說。
“也是。”
她說這麽句,也不知認同的是哪一個觀點,“就現在這樣子,确實不适合了。”她施施然的起身走了,身後的慎伊兒看的莫名其妙,怎得準備這麽充足,突然間又放棄了。
她先是剜了李媪一眼,而後去追李師師,氣的李媪直罵沒良心。
“死丫頭,真是白養你這麽多年~~”
她念念碎的,不過等人去遠了,心裏不免又有些空落,站起來追了兩步,但想想,還是收了回來。
……
入夜的汴京城,雪花飄零,打在獵獵聲響的酒幟上,這是起風了的前兆。
ps:
近來一直在忙工作,影響了碼字,主要是情緒上壓抑,這幾天才調整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