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北平,天氣依然有些燥熱,但是棗兒紅了,榆錢稍微的泛出淡淡的黃se,一切都證明着,秋天已經即将來到。
秋天要到了,那離收獲還遠嗎?
但是對于懷柔縣多災多難的百姓來說,似乎就是很遠,遠到一個生與死的距離。
“大人,我們真的需要這麽做嗎?”高典史問道,知縣去了渤海所,現在懷柔縣能稱得上大人的,就隻有龐煌和典史高昌。
點點頭,龐煌心裏有些沉重,高昌繼續說道:“由于戰亂不止,雖然懷柔縣城以北的人家不多,但也有一千三百多戶,計六千餘人,老弱病殘不占少數,要是全部遷到懷柔縣城以南,難度可是不小。而且現在秋收在即,很多人舍棄不了即将成熟的莊稼。”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按照道理說,就算是有蒙元襲擾,周期也不會太長,應該不會耽擱中秋以後的收成,咱們懷柔現在最主要的是人,人都沒有了,要那些收成有什麽用,而且那些蒙古人的作風,你高典史不會不知道。”
龐煌堅持自己的意見,要将懷柔縣城以北的村鎮人口,暫時搬遷到懷柔縣城以南,他也知道這件事做起來難度很大,但心中隐約有種不祥的預感,非要他做這件事不行。
高昌面露難se,他搞不明白,這位龐縣丞哪裏來的這麽小心翼翼,于是又說道:“大人,咱們懷柔地處中心,東有密雲、平谷兩縣,西有永甯,而唐大人率領着懷柔保安團也在渤海所附近協助防衛,懷柔可謂萬無一失,大人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龐煌揮了一下手,半年的大明朝縣丞做下來,雖然是一個不入流的小吏,但也知道什麽叫做決斷,如果你露出一點點猶豫的口風,以高昌這種老油條,就可以給你開出一個天大的縫隙。
有關上千戶人家的xing命問題,在龐煌眼裏,是一點折扣也不能打的。
“我會派保安團的一個步兵連配合你,高典史也要集合縣裏原有的衙差、幫閑,分頭行動,無論如何也要做成這件事情。”
龐煌最後下了結論,但是一直在旁邊沉默的柳若秋,卻是開口道:“千萬不要透露出縣丞大人的設想,否則恐怕百姓們還沒有遷過來,懷柔就先亂了。”
高昌聞聽此言,臉上更是露出苦惱的神se,道:“大人,那怎麽向那些村民們解釋呢?要知道,懷柔以北,大部分當初安置的都是移民,剛剛安頓下來,就讓他們搬遷,似乎有些強人所難了。”
當說到移民的時候,高昌偷着瞄了在座的兩人一眼,才想起來,原來面前的縣丞和柳若秋,也是從山西移民過來的。
“懷柔各地推舉三班六房的候選人,馬上就有結果了!!”柳若秋提醒了一下,龐煌才醒悟過來,沉思了一會,說道:“那就交給這些候選人一些難題,特别是懷柔縣以北的村鎮,請候選人協助辦理這件事情,但不計入考核的成績裏面。”
考核這個詞,對于高昌和柳若秋未免有些陌生,但是單單是靠猜,就可以判斷出,這次出力的多少,應該是和選舉結果挂鈎的。
高昌領命而去,房間裏隻剩下龐煌和柳若秋兩人時,沉寂了一會,柳若秋突然問道:“我剛才的意思是,若我們以推舉的名譽,請百姓來懷柔投票,那樣是不是更爲妥當一些。”
“我知道若秋你的意思!”龐煌欠了欠身,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但是還是用這個動作表達了自己的敬意,然後繼續說道:“首先來說,這次推舉并不會太平,大明開國以來,這樣的推舉應該算是首次,雖然隻是縣裏的幾個書吏,但不少人都動了心思,所以在沒有控制的把握之前,還是不要宣揚的太厲害。”
“其次,我害怕開了頭,那些候選人會使出百般手段來壓制所屬百姓,與其他們壓制,還不如咱們壓制來的輕松,至少是在可控制範圍之内,我讓保安團協助高典史,爲什麽,保安團裏的人都是哪裏人,是咱們山西人,自然不會幫助本地人欺壓移民,至少暫時不會。”
“最後一個問題,那就是必須讓老百姓知道咱們是對他們好,而且是實實在在的好,也許他們現在不理解,可萬一蒙古人殺過來,他們事後知道其中緣由,那才會在今後,對于縣裏的各項決定無條件的擁護。”
一口氣說這麽多,口都有些幹了,回顧一下縣衙内廳,卻是爲了保密,沒有讓閑雜人在房中,隻好自己站起來,到一杯水,順便又給柳若秋斟滿,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柳若秋拿過喝了一口,消化着龐煌剛才的話,卻是無法辯駁,隻好放棄,隻是奇怪的問道:“難道龐兄就那麽肯定,蒙古人會打到懷柔嗎?剛才我覺得高典史說的也有道理,我們有永甯、密雲、平谷作爲屏障,又距離渤海所和居庸關不遠,應該不會有事,就算是出了萬一,隻要這幾個地方稍微抵擋一下,那些百姓自然會往南走的,時間上應該來得及。”
歎了口氣,龐煌知道柳若秋肯定猜出來自己這麽做是有原因的,而他本來也沒有想瞞住柳若秋,聽到他發問,就回答道:“還記得前一段,我讓兵器制造局把所有制造出來的武器打上編号的事情。而且同時也讓各個部門分開,嚴加控制了組裝坊的行蹤,這些應該都沒有瞞你,知道我爲什麽這樣做嗎?”
柳若秋回想起來,又想起了最近保安團在領用火铳等武器時,那嚴格的登記制度,不由訝然的說:“難道......。”
“不錯,前一段時間,隻怪我疏忽了這個問題,兵器制造局被盜,丢失了一把火铳,和幾枚手榴彈,子彈倒是控制的很嚴,因爲那是咱們自己的作坊生産的,估計别人很難得手,但是也不排除有人從保安團練靶的時候,會撈走一些,但是數目不會太大!!”
說道這個消息,龐煌的聲音壓得很低,然後反問了一句,道:“若秋你是知道的,當初火铳和手榴彈剛剛制作出來,懷柔人是多麽驚訝,就算是見識多廣的徐大将軍,不是也連連催促要我們懷柔趕工制作嗎,這證明了什麽?”
“證明了,火器在今後戰争中,會發揮很大的作用,但如果火器的消息,讓蒙古人知道是咱們懷柔制造的,你想蒙古人會做何反應?”
柳若秋頓時口幹舌燥,不用腦子就可以想出來,蒙古人要是知道火器的制作是在懷柔這個靠近邊境的地方,而且經過改良後,能發揮這麽大的作用,他們會做出什麽事情,無非一個字:“搶!”。
而且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搶,柳若秋家族原來就是和蒙元官吏打交道的,他可是比誰都明白,蒙元殘餘中的一些狂熱分子,爲了恢複成吉思汗時的榮光,會做出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難道龐兄能肯定那丢失的火器會落到蒙古人手裏?”
“不肯定!”龐煌搖搖頭,說道:“但是我也不敢冒險,楊青山你還記得?”
“記得!”柳若秋想起了那個被高典史告黑狀,支持山西一起來的楊老太爺的前任縣丞。但是不明白龐煌爲什麽這一會提起他。
“他失蹤了!”
停頓了一下,龐煌繼續說道:“而且我派人調查過,楊青山原來是懷柔西山莊園的一個賬房,那個莊園又屬于蒙元時期很有分量的人物地産業,而楊青山失蹤的時間太巧合了。”
懷柔西山,有一個蒙元時期的莊園,是蒙元貴族避暑狩獵的地方,至于屬于誰,柳若秋作爲一個移民肯定不知道,但是龐煌做了縣丞之後,爲了盡快進入狀态,調閱過大量懷柔縣的資料,卻是知道,那個避暑山莊,是太尉納哈出的産業。
此時的納哈出,正在字斟句酌地默讀着圖木給他的來信,這已經是他看的第三遍了,看完之後,納哈出默了默神,内心裏禁不住漾着陣陣的快意。
沒有想到圖木這臭小子也會寫信了,而且也學會了激将法,說什麽“我打草谷,你來不來”。
不過還是稚嫩了一點,要想瞞過老夫,還要再學幾年。
還不是那個皇帝快要承受不住了,要給漢人的那個徐達施加一點壓力,聽說王保保也受了重傷,還是傷在火器之下,受不了了,就要老夫做餌,吸引徐達回來。
他從情報中得知境況,遠遠比圖木這個莽夫詳細的多,而且南下的計劃,也本來就在納哈出的策略之中,圖木的這番動作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倒是又幫助他吸引了不少明軍的注意力,想到這裏,納哈出就說不出的高興。
擡起頭問了一句:“大都莊園的棗子該紅了,按照現在的月份,估計連榆錢也黃了。你說老夫說的對嗎?”
下面跪着的人,正是一臉谄媚的楊青山、楊大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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