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确的來說,在此時還不算是大明的國都。至少在朱元璋心目中,還不能算是大明的京師。
南京又稱金陵、建業、建康、江甯或者石頭城,自三國孫吳在此建都以來,曆經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四國和五代的南唐,已經算是六朝都城了。
洪武元年八月初二,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昭告天下,以金陵爲名稱之南京,但是卻偏偏不肯爲他扶正名分,雖然滿朝的文武百官和天下的百姓都以爲南京乃是大明國都,卻隻有朱元璋心裏自己明白,他實在不願意定都在此。
南京,真的是個不吉利的地方。
至少朱元璋認爲南京是個不吉利的地方,他是個很愛學習的人,身邊也不乏飽學之士,三國孫吳定都于此國祚五十二年,東晉稍微長了一點也不過是百年左右,劉裕篡晉建立宋朝五十九後權臣蕭道成篡位建南齊,但是二十三年後,蕭衍篡齊建梁,五十六年後陳霸先滅梁朝建陳,不過隻是三十二年後,隋軍南下滅陳
然後就沒有人敢在這裏建都了。
好不容易過了幾百年,有個膽大的南唐改建康爲江甯,在此建都,國祚也不過三十九年而已。
這實在不是一個吉利的地方啊!!
朱元璋要的是朱家大明前年的延續,萬年的長存。所以對于選擇南京作爲國都的決心,實在是難以定論。
自洪武二年開始,他就開始了重建老家臨濠鳳陽,突破了重重阻力,但是四年之後的朱元璋,卻是有些猶豫了。
自己猶豫什麽呢?朱元璋心裏想着,是爲了太過于勞民傷财,還是爲了鳳陽無險可守,像是劉基說的:“鳳陽雖帝鄉,非建都地,王保保未可輕也。”
而現在王保保已老,并且今年被徐達打的重傷,眼見是不能活了,自己爲什麽心理還有有些猶豫呢?<>
退朝之後,朱元璋緩緩地步下丹墀。一頂紅闆竹輿停在丹墀下,四個擡輿的小太監見皇帝走來,連忙跪伏,十六個戎裝侍衛肅立兩旁,二個宮女打着兩面雀金扇,一名高大英俊的太監執一柄黃羅傘,随侍太監躬身導駕,低聲說:
“躬請皇上登輿。”
“罷了!”朱元璋一擺手,望也不望一眼,自己繞牆而行,朝**走去,随侍太監趕忙追上,同時向侍侯的太監宮女們揮揮手,讓他們離去。
“皇上一定是生氣了!”跟在一語不發、怒容滿面的朱元璋身後,這個太監心裏想,“恐怕是爲了陝西修建城池被大臣們勸谏的事情。”
太監沒有名字,隻有一個姓,宮裏的人叫他鄧公公,是蒙元時期蘇州一個蒙古鞑子内院的管家,雖然不識字,但是頗曉得禮儀,又挺能察言觀se,所以朱元璋用着還是比較順手,賜名爲順。
朱元璋繞過奉天殿,徑直朝乾清宮走去。鄧順屏着聲息緊随着,近十年的跟随,使他深知眼前的這個皇上的秉xing,在這樣火頭上,除非是馬娘娘,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否則,重則處死、輕則罰杖。
憑着善于揣度别人心理和多年來侍奉朱元璋的經驗,鄧順果然猜中了皇上發怒的原因。但是他隻猜準了一半,朱元璋的震怒,固然因爲陝西西安修築城池被大臣們堅決反對而觸發,但還有一件事更讓朱元璋憤恨。
恨的是沒有想到,這般文武大臣們,竟然猜透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當初向遷都鳳陽,被大臣們反對,雖然由于自己的堅持,鳳陽中都仍舊在修建中,但是經過四年來的衡量,覺得在鳳陽建都的确有些不妥,然後自己就把眼光挪向西安這個古都。
但是今年剛剛讓長興侯耿炳文、陝西行省參政楊思義、都指揮使濮英開始修建,便在年底迎來了一陣反對的聲音,這班大臣們的心思,你們當朕不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麽嗎?
朱元璋走進乾清宮西閣,顧不得脫去朝服,走到禦案前坐下,伸手從鍍金筆架上取下一支工管狼毫,鄧順急忙趨前揭開龍紋端硯,輕輕平放,研好墨,退至一邊垂手侍立。
鋪開印有黃龍暗紋的信箋,将狼毫在硯池裏蘸了蘸,疾書寫了一行字,寫罷,把筆一扔,吩咐道:“粘貼在甲字位!”
鄧宇依言躬身取過,心裏歎息着不知道哪個大臣又要倒黴,皇帝的有書寫小紙條協助記憶的習慣,字條的粘貼順序按照甲、乙、丙、丁等天幹地支作爲輕重緩急憑據。
這張字條竟然排在天幹的首位,看來皇帝真的是動了真怒了。
粘貼好字條,鄧順正考慮如何把話岔開,以免皇帝遷怒于自己,這時禦前值班太監走了進來:
“啓禀皇上,太子殿下求見。”
朱元璋插上筆筒,說:“叫他進來。”
鄧順将徹座擺正,侍奉皇上坐下,從小太監的托盤裏端過一杯新沏的熱茶,放在禦案上,退步一旁躬立着。
步履輕捷地走進乾清宮西閣,這位剛剛十八歲的年輕儲君,生着瘦削的身材,清癯的面孔,朱标溫文爾雅,生xing忠厚,醉心于仁政,崇尚周公孔子,講仁道,講慈愛,的确得到了老師宋濂的真傳。
也剛剛從朝堂上下來,現在還頭戴烏紗折角向上巾,身穿紅袍,盤領窄袖,袍的前胸後背及兩肩皆繡織金se盤龍,腰勒玉帶,足登皮靴,顯得俊逸如同一個儒生。
朱元璋接受曆朝各代特别是蒙元時期不立太子引起多次宮廷政變的教訓,遠在稱吳王後的洪武初年便冊立朱标爲太子。
朱标疾步走近禦案,便要跪拜,朱元璋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父皇……”朱标在禦座東首前鋪着繡墊的椅子上剛坐下,便探身yu說,見朱元璋皺皺眉頭,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朱元璋拿起禦案上奏折,随意翻閱着。
“太子,大臣們在早朝時的言奏,你都聽清了麽?”
朱元璋邊看奏章邊問朱标,眼睛沒有看他。朱标欠身回答說:“啓禀父皇,兒臣句句都聽清了。”
“太仆寺的設立、六科給事中的設立今年都取得了成效,烏思藏朵甘衛指揮使司的建立說明了大明的疆土又擴大了許多,文武官诰敕之制的制定、散官資級的制定,都很有道理。”
朱元璋從奏章上将目光移向朱标,食指敲擊着左手拿着的奏章問道:
“關于西安的諸多奏折呢?”
朱标本想避而不談,見父皇威嚴地逼視着,連忙說:
“父皇,兒臣認爲大臣們說的對,遷都之意,先有中都,後有西安,這樣做的确有些勞民傷财,有損國本......。”
“什麽有損國本!”朱元璋火了,将手中的折子猛地擲向太子,朱标急忙伸手接住,“你回去仔細想想,朕爲什麽要這麽做,想明白了再來向朕作個交待!”
“兒臣遵旨!”朱标離座躬身說。朱元璋推開禦案上的茶杯,用力過猛,水潑了出來,鄧順迅速走向禦案邊移開堆積如山的奏章。
皇帝朱元璋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打着爲國爲民的旗号,還當真以爲朕是傻子麽。”
朱标嗫嚅着想說什麽,朱元璋向他揮了揮手,不敢再說,轉身yu走。
“慢!”
“父皇還有什麽教谕?”
“北平那邊的人到了麽?”
“唐檢校已經到了,随時候旨觐見。”
“嗯,你去。””
朱标離開西閣後,朱元璋深深地歎了口氣。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如此剛烈果決,殺人如斬瓜切菜,說一不二。怎麽自己的親生兒子卻如此優柔懦弱,這等婦人之仁如何能治理好國家,又如何駕馭群臣?
鄧順輕手輕腳爲朱元璋換了一杯熱茶,他端起茶盞抿了兩口,又接着翻閱奏章。看着看着,兩手發抖,猛拍禦案,侍立門邊的小太監吓得渾身發抖,面無人se。鄧順也不敢說話。
“居心叵測,你個老匹夫是傻了嗎!”
朱元璋咆哮着,将奏折擲到地面。奏折是一封密折,北平行省饒過中書省直達禦前的密折,整個北平也沒有幾個人有這個資格,華雲龍正是有資格的人之一。
密折的内容,是很有誠意的表示忠心,華雲龍不擅筆墨,卻肯定帳下不缺能文之士,密折的内容很華麗,但是主題隻有一個,他捉住了劉福通,現在正在押往京師的路上。
“屁話!反話!”朱元璋氣得兩手發抖,心裏恨恨罵道:“這件人還要送到南京,這件事還要禀報。該死!該殺!”
當鄧順将擲在地上的奏折收拾好放回禦案時,朱元璋那長長的臉上所有的線條都直直地繃緊了,眼睛裏充滿着殺機,他的嘴角不能自主地抽搐着,胡須随着掀動,用發抖的手提起狼毫,在另外一張空白字條上寫着
華雲龍不知大體,蠱惑朝綱,該死!
朱元璋寫罷,将狼毫一掼,推開禦座,鄧順趕快趨前,雙手攙扶着皇帝,同時給他披上一件金黃se的團龍披風。
“甲号第一位!”朱元璋冷聲說道。鄧順慌忙的去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