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見李善長上



就在李善長趕往京師的這一段時間,朱元璋完成了他最爲感到自得的一件事情,就是繼續他作爲皇帝的特權,分封諸位藩王的大事之中去。

除了已經被封藩并且已經前往藩地接收封地的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之外,楚王朱桢、齊王朱榑、潭王朱梓、趙王朱杞等等近十名藩王的名号又被确定,準備陸續就藩的事宜。

這次冊封典禮,甚至有幾個藩王因爲年紀小則由保姆抱着行禮,儀式同樣很嚴肅,很複雜,就不必細說了。

親王們所得到的冊寶都由黃金做成,十分精緻,寶,也就是金印,正方形,每邊長五寸二分,高一寸五分,都按周尺計算。正面用篆書刻着“某王之寶”。上面飾以龜紐。寶池也用金做成,大小正好容下金寶。寶箧兩副,一副盛寶,一副盛寶池。每副都有三重,外箧用木,描畫着渾金瀝粉蟠龍,紅纻絲襯裏,中箧用金钑蟠龍,裏面的小箧裝飾如同外箧,裏面放有寶座,四角都雕有蟠龍,再描上渾金。座上裝有錦褥。

金寶用銷金紅羅小夾袱包裹起來,箧外分别用紅羅銷金大夾袱覆蓋。冊是兩片金頁,每片長一尺二寸,寬五寸,厚二分五厘,也按周尺計算。金頁上下有孔,用?縧串聯。開阖如同書本。冊下面墊有紅錦褥。冊盝用木刻成,上面用渾金瀝粉描繪的蟠龍。盝用紅纻絲襯裏。冊用紅羅銷金小袱包裹,盝外用紅羅銷金夾袱覆蓋。

親王的金冊上镌刻着楷書冊文。諸王得到冊寶之後,朱元璋即命将冊封皇子爲親王的事诏告天下。禮部尚書奏請皇帝将诏書加印皇帝的寶玺。然後來到午門外爲文武百官開讀。诏中寫道:

朕惟帝王天子,居嫡長者則必正儲位;其諸子當封以王爵。分茅胙土,以藩屏國家。皆授以冊寶。置相傅官屬及諸儀已有定制,於戲,奉天平亂,實爲生民,法古建邦,用臻至治。故茲诏示,鹹使聞知。

诏書宣讀完畢,皇帝還宮,太子退後。全部儀式才算完成。

這一天,受到冊封的諸位親王要依次朝謝皇後、太子,親王之間又要互相緻賀,百官給親王祝賀。第二天皇太子還要向皇帝皇後道賀,百官也要進表箋給皇帝、皇後、皇太子道賀。京城内外的命婦,要給皇後道賀,依然是沒完沒了的鞠躬叩首,鳴鼓奏樂。百官命婦則要受到賜宴的款待,宮中上下。一片道賀之聲。

皇帝統治天下,自稱“受天明命,賴祖宗之靈”。諸子冊封爲親王當然不能不告知天地祖宗。親王接受冊封後要選擇好日子到太廟緻祭,以告知祖宗在天之靈。其實朱元璋未行冊封之前就已經前往太廟拜過了。朱元璋拜過太廟之後在奉天殿和文華殿上大宴群臣。朱元璋對廷臣說:

昔者元失其馭。群雄并起,四方鼎沸,民遭塗炭。朕躬率師徒以靖大難。皇天眷祐,海宇甯谧。然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今諸子既長,宜各有爵封,分鎮諸國。朕非私其親,乃遵古先哲王之制,爲久安長治之計。

群臣唯唯附和說:“陛下封建諸王,以衛宗祀,天下萬世之公議。”

朱元璋接着說:“先王封建,所以庇民,周行之而久遠,秦廢分封而速亡。漢晉以來,莫不皆然。其間治亂不齊,特顧施爲何如爾。要之,爲長久之計,莫過於此。”

朱元璋所做的這一番論證,看來是從總結曆史經驗出發,以求得朱家天下的長治久安。朱元璋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這時明朝剛建立不久,内外都有危險。

在告天下以冊封諸王的诏書中,朱元璋先申明他得天下是“賴将帥實力”,因而應該“先論武功以行爵賞”,随後又不憚其煩地解釋爲什麽“報功之典未及舉行”,而已先行封建了諸王。

其意本在安撫人心,實際沒有提出令人滿意的解釋,先說是“緣吐蕃之境未入版圖”,又說是“尊卑之分所宜早定”。他的這番解釋實際上已經明确無誤地将諸王放在了與将帥對立的位置上了。

他先行冊封諸王唯恐引起那些曾爲創建朱明皇朝而流血犧牲的元勳宿将的不滿。所以朱元璋分封親王的另一目的不僅是爲了對付國内可能出現的人民造反,更重要的則是企圖以衆親王與這些将帥相抗衡,以加強皇室的地位。内地的周王、齊王、楚王、潭王、魯王、蜀王都無不在要塞之地。

親王不僅享受歲祿萬石這樣優厚的物質待遇,而且地位也很高。他們在自己的王府中有一套官屬,冕服車騎宮室之制僅次于皇帝,公侯大臣亦不得與之鈞禮。

更重要的是親王握有軍隊。朱元璋準許親王們成立了親王護衛指揮使司這樣的機構。每王府設三護衛,護衛甲士少者三千人,多者萬九千人,更重要的是,在親王的封國内,中央政府所派駐的守?兵也往往歸親王調遣。規定:

凡王國有守鎮兵,有護衛兵。其守鎮兵有常選指揮掌之。其護衛兵從王調遣。如本國是要塞之地,遇有警急,其守鎮兵,護衛兵并從王調遣。

調動守鎮兵,僅有皇帝的禦寶文書還不行,還需要有親王的命令:

凡朝廷調兵須有禦寶文書與王,并有禦寶文書與守鎮官。守鎮官既得禦寶文書,又得王令旨,方許發兵。無王令旨,不得發兵。

對親王權勢唯一限制是“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親王沒有自己獨立的地盤,也不得幹預地方行政事務。

分封藩王是爲了保證大明的長治久安,但如何能确保做到這一點。朱元璋仍然頗費腦筋,他認爲除了對諸王的教育鍛煉外。就是要求諸王不能離開自己所确立的規範,不能改變自己定立的制度。

爲了使對諸子的教育約束制度化、法律化。朱元璋在《祖訓錄》的基礎上,開始又下令編《昭鑒錄》。

這是一部專門給諸子看的書。内容包括漢唐以來藩王所行的善惡,用以對諸王進行勸誡。

朱元璋所想到的是皇圖永固,他認爲他的子孫隻要維持他定下的成法不變即可使朱明天下傳之久遠。

随之附和皇帝的大臣臣爲朱元璋的這種認識找出了理論根據。回答說:“自古創業之主,慮事周詳,立法垂訓,必有典則,若後世子孫,不知而輕改。鮮有不敗。故經雲:不愆不忘,率有舊章。朱元璋對這種逢迎當然很高興。他接着說:

日月之能久照,萬世不改其明,堯舜之道不息,萬世不改其行。三代因時損益者,其小過不及耳。若一代定法有不可輕改,故荒墜厥緒,幾於亡夏,颠覆典刑。幾於亡商。後世子孫當思敬守祖法。

朱元璋相信親王比将帥可靠,朱姓比異姓可靠。他肯定地認爲分封親王恪守祖訓會使朱明朝廷長治久安。然而“封建”的得失,自秦以來一千餘年,一直争論不休。朱元璋這樣做真的能成功嗎?

而已經遠離了藩王制度這麽多年的華夏土地上。那些守舊的大臣們,難道就願意心甘情願的看着皇帝的家天下權力日益坐大,永遠淩駕于他們頭上嗎?

對于這一點。龐煌不能認同,到了現在。他終于内心深處承認,自己雖然穿越到這個大明八年的時間。也制造了槍炮、制造了飛艇,也試圖改良教育,影響現實中的大明,但是龐煌失望了,他感覺到,自己根本什麽都沒有改變。

自己制造的飛艇,被朱元璋藏起來作爲交通、通訊用的工具,這一點龐煌是認同的,但是自己制造的槍炮,明明技術已經相當的成熟了,至少在大明如今的制造工藝基礎上已經很成熟了。

但是朱元璋始終不願意普及,隻是在自己親兵序列裏面,進行了部分的裝備,而這次的分封諸王,卻也下旨,在諸王親衛中進行了裝備,想到自己說創造的東西,竟然成了朱元璋維護自己家天下的工具,偏偏自己又是這個家天下中的一員,心裏的那種難受,真的是不能忍受。

直到今日,龐煌才感覺到事情的嚴峻,還有他和朱元璋之間無法逾越的差距,更有的是,他和幾千年思想上的差距。

而如今,大明繼續實行分封究竟會帶來什麽樣的結果,仍然是個難解之謎。至少龐煌堅信,曆史上從來不缺少聰明洞達之士。這些人會根據曆史的經驗對複雜的現實做出精辟正确的論斷。

但這些人的意見卻往往不被重視,甚至因爲發表這些意見而遭到慘禍,哪怕這意見是應統治者的要求而發表的。隻有當他們的論斷被曆史無情地證實之後,人們才發現它真正的價值。這時便會有一大批人出來稱贊他如何如何高明,不聽其言教訓如何如何沉痛。照理說,這樣一來,類似的錯誤以後不會再犯了。然而事實上後人還是常常要重複前人的錯誤,當然失敗也常常是同樣慘。

而曆史規律也亘古如一,絕不更改。兩者相遇,就看誰能屈服于誰了。比如自從朱元璋大肆的分封諸王以來,欽天監不斷報告說星象異常:二月歲星逆行入太微;三月,熒惑犯井;四月熒惑犯鬼;五月太皇犯畢、井,又有客星大如彈丸,白色,止于天倉,幾天之内越來越亮,最後進入紫微垣,一直鬧了四十多天。

這件“五星紊度,日月相刑”的事引起舉國上下的不安。皇帝既是天子,又受有天命,五星紊度自然是上天垂戒了。

就在京師中這般鬧哄哄的場景中,一天午後申時,剛剛來到京師中的韓國公李善長在太監的引導下來到朱元璋的寝殿坤甯宮。

走進皇帝寝宮,一眼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連忙趨前說:“老臣李善長叩拜皇上!”

朱元璋聽說,忙探身正眼看去。說:“呵,韓國公還是老當益壯。廉波老矣,尚能飯否?這種小事還要你親自進京。真是委屈你了。”

李善長忙說:“豈敢豈敢!爲皇上辦事乃臣之心願,一路兼程而來,剛剛到京師就承蒙皇上的召見,老臣真的是受寵若驚啊。”

朱元璋顯得有些疲憊的臉上十多天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命太監賜坐。親切地打量着這位跟着自己二十餘年的老臣子,心裏盤算了一下,李善長已經六十有七了,依然面色如丹,油光可鑒,一副慈顔善目。

比起二十多年前。隻是顯得雍容肥胖些。不由稍微有些羨慕,不知道自己到了六七十歲的年紀,是不是還能像李善長這般健康,最近一段時日的操勞,已經讓朱元璋感到有些心神俱疲,竟然看奏折還要帶上驸馬都尉進獻的所謂老花鏡,否則看東西就有些模糊,想到這裏,不由道:“看上去。你倒是比朕的精神還要爽朗,看來這次進京,愛卿又能幫朕分擔一些國事了。”

“陛下日理萬機,過于操勞。”李善長聽到皇帝如此說。不由心裏一跳,知道皇帝已經對自己起了戒心,看來自己這次就算是不主動來。皇帝早晚有一天也會将自己從中都召見過來,明顯對自己不放心了。于是凝神片刻,滿面堆笑地說道:“聖上。眼下之症還是心疾,暫無大妨。老臣在中都時,得到一紙單方,可以舒血清心穩緩心房,抑制冷痛,夜間也自然睡得安穩了。獻上自制心丹六十顆,早晚各服一粒,兩個月後就無礙了,回頭老臣将單方送到太醫院,讓他們給皇上照單煉制就是。”

“原來韓國公還有奇遇,這個朕倒是有些好奇了,你送來也好,朕倒是可以試一試。”

李善長一愣,沒想到皇帝如此不忌諱就接受了下來。他非常了解皇帝多疑的脾氣,按道理應該推辭才是

而且皇帝出身寒微,年輕時饑寒交迫,颠沛流離,受盡磨難,二十五歲投軍從戎,從此轉戰南北,血雨腥風,曆盡艱辛,登上皇位時已到四十一歲的年紀。他不顧享樂,不顧悠閑,勤政于朝。政無巨細,事必躬親,朝見群臣,批閱奏章,宵衣旰食,殚精竭慮。

皇帝五十春秋之後,體力日漸衰弱,李善長還記得當初的太子太傅宋濂等人,力勸皇上清心寡欲,說:“養心莫善于寡欲,蚓能行之,則心清而身泰矣!”其實這位宿儒确是冤枉了他的聖主明君。

朱元璋是一位極其嚴謹和儉樸的皇帝,他的寡欲禁欲爲曆代任何一位君王無與倫比。他一貫主張抑奢侈,弘儉約,戒嗜欲,無優伶誓近之狎,無酣歌宴飲之娛。

但要他清心靜神就勉爲其難了。相反,爲國事爲家事爲身邊事,他揪心愁心操心惱心傷心,其實皇帝的憔悴,不過隻是暫時的現象,隻是一些心結沒有解開而已,怎麽就向自己開始要藥方呢,于是回道:

“陛下偶感不适,舊疾複發,并無新症染指,靜養數日,按時服藥,聖體自會康複的。”

這個話題,已經再也沒有辦法進行下去了,李善長想到,再說下去,皇帝真的開始說起了自己的病情,自己是聽還是不聽,都不太合适,畢竟李善長是官場裏經常打滾的人物,眼珠一轉,随即就用坤甯宮四周的布置,将話題帶開了。

皇帝算是和韓國公李善長叙了一會舊,慢慢的就開始切入了正題之中,朱元璋悠然的說道:“朕自開國以來,嚴懲貪佞不法之徒,法紀嚴明,爲甚貪佞不法之徒,殺不盡,懲不懼?”

貪佞不法之徒指的是誰,大家心裏都是清清楚楚,目前胡惟庸、塗節和陳甯、朱亮祖等人身陷天牢,而朝中的大臣人人自危,皇帝又說的如此清楚明白,李善長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李善長想了想,回道:“陛下英明天縱,權威無上,嚴懲貪官污吏确實史無前例。老臣雖然已經離開朝堂多年,但對陛下憐惜天下蒼生,關心百姓痛苦,懲惡揚善,光明正大,心生敬仰。今陛下垂詢,爲甚貪佞不法之徒,殺不盡,懲不懼,老臣寡聞識淺,不揣鄙陋,奏禀天子。”

朱元璋點點頭,專注傾聽。

“老臣以爲,那班人蓋因貪欲太盛,邪氣侵心,惡念盈胸,私室晦穢。他們惟求一己之榮華富貴,蔭蔽子孫;獨無大明之江山社稷,不忠不仁。加之彼等狼狽爲奸,互相庇護,弄虛作假,蒙蔽聖聰。如同瓜蔓相連,網線相扣,故而難發陰垢。這幹人又權柄在握,彼以權庇某之貪佞,某複以權勢饋彼之貪欲,拉拉扯扯,攀來牽去,如此做法怎能鏟除貪佞?夫以貪佞之人懲貪佞之徒,譬如以己之拳擊己之軀,焉能奏效?法之不行,起于貴戚;法之阿貴,又與無法何異?檢點斯人,可謂是千人一面,千調一腔,俨然正人君子,道貌岸然,高唱廉明,呐喊懲貪,其實是屠夫念經,賊喊捉賊。陛下聖明,燭照幽隐,果真能倡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則天下貪佞之瓜蔓網絡便自然分崩離析矣。”

朱元璋聽罷,久久沉默。(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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