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挺立在一艘船頭甲闆上,旁邊,同樣昂然挺立的,是他那匹高大的棗紅馬。豆子大的雨點,灑在他的魚鱗铠甲上,也灑在馬的鞍鞯上,在那裏流成小溪。
王弼鷹翼一般的濃眉和絡腮胡子上,落上的雨水立刻好像被他鼻、口裏噴出的熱氣蒸發了,在呼嘯的風中,又是很快變成一層層的白霧。他全然沒有顧及這些,一雙晶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茫茫的水路的遠處。
他很爲這極其壯觀的雨中大進軍感到自豪。這谷龍河中的夜,使他聯想起很多當年鄱陽湖之上的風夜、雨夜,在那裏,他跟着皇上一起,整整度過了六個春冬,卻沒能真正打幾場大仗,原指望在北平可以血戰一場,不曾想那時候自己根本顯示不出來。作爲軍人,就是希望能在戰場上有番表演。可惜那一次沒能擺開大的舞台,也就無法演出戰争的大戲。
這次有幸給藍玉做助手,倒有機會了。這一段的事實證明,藍玉的确是野戰之中的能手。皇上真是慧眼識珠,讓藍玉做左副元帥是絕對英明的。他決心要在跟着藍玉大顯一番身手。這麽想着,他不由豪情滿懷,雖說這漫天風雨迷漫,可他心窩裏卻熱烘烘的。
天亮時分,軍船陸續到達了青山矶。待船舶碇後,王弼跳下船,登上河岸,透過茫茫的雨水,遙看南邊的河面。遠遠地,他看到南岸邊露出一片片朦朦胧胧的沙灘。這說明對岸沒有懸崖峭壁,也沒有激流漩渦,更不是深潭大淵。那是最便于強渡登岸的好地方。他的雙眉登時像鷹翼一般扇動起來。他急速走下江岸。登上船,火速召集各部将領。作了緊急部署。他說:
“這裏是渡河的好地方。我們要立即過河。人乘船先渡,馬乘船随後。”
衆将領都說:“将軍的決策極好。隻有趁熱打鐵,才能奪取勝利!”
王弼高揚着粗眉,指着一位年輕剽悍的屬下說:“史格,由你率一支船隊先行。你們要搶先登灘,如遭遇蒙元軍隊,要勇于硬拼硬殺,爲後續部隊掃清道路。”
史格挺胸應道:“是,一定奮力拼殺!”
雨,仍在紛紛揚揚地下着。使青山矶的江面。更增加了一層神秘的朦胧。就在這朦胧的晨光中,第一批盔甲透亮的将士們,在史格的指揮下,切入滾滾的河浪,向對面的南岸疾速前進了。也就在這時,南面沙灘深處的岸邊柳叢、葦蕩裏,也有一支船隊在冒雨靜候着,這是雲南梁王所屬千戶巴格率領的元軍。他們是準備在這裏阻擊明軍渡河。
巴格有着一把蠻力,卻是沒有什麽頭腦。他準備以這沙灘爲依托。用輕便的戰船,在水上打敗渡河的明軍。自己的軍隊正以逸待勞,而明軍經長途航行,又橫河搶渡。疲勞是必然的。以蓄銳之師,攻疲憊之軍,巴格是有足夠的取勝信心的。所以天氣雖冷。風雨雖大,他們心裏卻緊張而又興奮着。
當大明的軍船隊沖近沙灘那一刹那。巴格一聲号令:
“沖!———”
南邊河面,陡然響起一片野獸般的吼聲:
“殺!殺!”
“殺!殺!殺!”
沙灘邊。陡然沖出幾百艘小船,直朝大明軍隊說乘的船隻沖殺了去。
蒙元戰船來得這麽快,這麽猛,這是史格沒有料想到的。大明将士原隻想拼力沖到沙灘,就可好好休息片刻。如今蒙元軍隊陡然撲來,難免有些慌亂。史格看到了這一點,連忙驅船沖向前,身先士卒,高聲喊:
“弟兄們,立功的時候到了,沖呀,殺呀!”
于是,兩隊戰船,兩股喊殺聲,頃刻膠着在一起,變成了一片船舷相撞的沉重的撞擊聲,刀戟相見的一片金屬碰撞的铿锵聲。這聲音虎嘯雷鳴一般滾動,壓過了濤聲,蓋過了肆虐的風雪聲。
站立船頭的巴格,見将士們殺得兇悍,十分興奮,隻是一疊連聲地吼:“殺得好,殺得好!”喊着喊着,他的心也發癢了,也想沖上去殺個淋漓痛快。他正在尋找拼殺的對象。猛然間,他看到了正嘶喊着指揮将士沖殺的史格。他料定了這是明軍的一位主要将領。擒賊先擒王,他要去擒這個“王”。于是,他率領了幾條戰船撲了過去。
史格是在戰船被重重碰撞了,自己被突如其來的強烈颠簸打了一個趔趄時,才發覺敵船已盯住自己了。待他準備迎擊敵人的時候,已有蒙元士兵跳上他的船了。他忙舉刀相迎。這時,巴格指揮的幾條船,已将他團團包圍了。巴格一心想活捉了他,便将自己的戰船緊靠在史格的船邊,自己用長矛不斷刺向正在拼力抵抗的史格。巴格不愧是長矛能手,他出手快、準而有力。
盡管史格不斷地跳騰、退避,但他畢竟還要對付登上船來的蒙元士卒,終于還是被巴格刺中了三槍。第三槍不幸刺在大腿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差點使他栽倒。他憤怒了,怒吼着将憤恨全都發洩在登上船與他對殺着的蒙元士卒身上。他像受了傷的野獸一般發狂起來,瞪着血紅的怒眼,揮刀撲向一個蒙元士卒,手起刀落,将那蒙元士卒劈倒。然後反身又是一刀,将另一個蒙元士卒劈了一個趔趄。他惟恐那蒙元士卒回他一刀,趁那蒙元士卒尚未站穩之際,飛起一腳,将他踢進河中。
這一邊的巴格氣壞了,他急想跳上船去救援。可是船的波動太大,雙方的距離變化不定,他無法跳過去。他的長矛也越來越顯得太短,雖幾次猛力刺去,卻夠不着。他順手奪過身邊一個士兵的大刀,照準史格的背影擲了去,正劈中了史格的手臂。隻聽得史格撕聲裂肺地慘叫了一聲。他的船已飛速地朝對岸逃了去。
主将敗走,群龍無首。整個船隊散箍也似地潰敗了去。巴格一見,好不高興。他想。原以爲這些漢人水戰如何厲害,卻原來竟是這般不經砍殺,一時興起,不如追殺個痛快。當即命令船隊窮追不舍。
雨早已停了,風卻越刮越猛。白晝的光照,已驅走了雨霧。河面明亮亮的了。分明地看到,河面上的兩支船隊在江中狂奔。逃的在浮動着的破船、死屍中拼命逃;追的也是在浮動着的破船、死屍中拼命追。好一番激烈景象。
巴格隻顧得盯着眼面前的敵船追,卻沒有注意逃走的船隊前面正迎面挺進着一支更爲龐大的船隊。
史格的船隊逃到河中心時,正遇上了王弼率領的船隊。王弼什麽都明白了。這次的戰敗,使他感到非常惱怒,他的鷹翼眉又高展開了,一嘴絡腮胡直楞着,他恨不得要殺人;但看到史格渾身是血的情景,心又有點軟了。勝敗是兵家的常事嘛,哪個将軍沒打過敗仗呢?想到這裏,他大聲朝史格喊道:
“你趕快帶部隊到後面休整,我們頂一場去。”
在王弼的船隊沖去不一會。就與追來的蒙元戰船遭遇了。大明将士沖得很猛;蒙元戰船追得很急。兩支船隊是在激烈的碰撞之後,才兵器相交的。
日光,慘白慘白的,照在一片洶湧着血水的河面上。照在一片紅光閃閃的刀光上,照在一片因憤怒變得十分猙獰了的臉面上,哄起了一片撼動天庭的喊殺聲。
蒙元水軍本來是勝利之師。有着追窮寇的淩厲銳氣。盡管大明将士士氣高昂,也不是容易抵擋的。兩軍初戰未久。就已有不少戰船翻覆,不少士卒墜屍江面。河水頓時浮出一片新的紅暈。
王弼明白。兩軍相交,保持最初的銳氣是十分重要的,這是取勝的基礎。他執刀挺立在船頭,像一座大基石似地緊随船隊之後,壓着陣腳,隻準前進,不準後退。這大大激勵了士氣,大明軍隊的抵抗漸漸顯出了力量,船隊開始緩緩前進了,而蒙元梁王所屬的船隊開始節節後退。
巴格并沒有因爲後退而氣餒。他有恃無恐,身後的沙灘,是他們抗擊的好後盾。他指揮着部隊且戰且退,然後迅速将船推到沙灘邊,連接成一條防線,以阻擋大明船隊登岸。
大明的船隊果然被阻了。他們的船靠不了岸,有不少下船想登岸的士兵,死在早有準備的蒙元士卒的刀下。
王弼見此情景,立刻命令船隊後退一步,這樣既避開了蒙元軍隊的銳氣,又可等候後面的戰船組織新的進攻。
沒過多久,載馬的船隊浩浩蕩蕩來了。王弼立即命令兩支船隊同時前進到淺水邊,然後棄船上馬,以馬隊沖擊。
當蒙元軍隊滿以爲大明潰退,勝利在望之時,巴格突然發現大明軍隊從天上降下來一支馬隊沖來了。馬隊在沙灘前的淺水中奔跑着,在水面上濺起一片一片比雪還要白的水花,發出陣陣吓人的喧響。他一邊發出迎戰的命令,一邊派人去調馬隊。
很快地,大明的馬隊跨越了船的防線,沖上了沙灘。立時,一場殘酷的步兵對騎兵的血戰展開了。正在蒙元軍隊節節敗退的時候,巴格也指揮着自己的騎兵沖上來了,他們沖得猛,殺得厲害,又把大明的騎兵壓下去了。
王弼氣惱了,直楞着絡腮胡,吼道:“頂住,給我沖!”便帶着身邊的一支騎兵,猛沖了去。正在後退的騎兵見主将親自沖來了,又鼓起了勇氣,反沖了去。這一番反沖鋒,着實厲害,一時,将隻顧朝前沖的蒙元士卒砍翻了不少。
嘗到大明騎兵的厲害的蒙元軍隊,頓時像潰坍的河堤一般退了下來,将黃色的沙灘變成了血的沙灘。
退到河岸的巴格,已渾身是傷。但頑強的他,并沒有認敗,仍繼續督促部下奮戰。但終于沒能擋住大明軍隊的銳氣,而自己已成重傷,無法親身戰鬥了。他隻好調轉馬頭逃走。大明軍隊緊追不放,一直追到普定城的東門。
中午時分,正在營帳外披着淡淡陽光的散步的藍玉。得到了王弼派人送來的消息:重創巴格,并繳獲了五百多艘戰船。藍玉十分高興。當即披上了戰袍,回到營帳裏。着快馬送去了即刻攻打陽邏堡的命令。
伯顔是在赴宴的途中得到大明軍隊已渡過谷龍河的消息的。這時,他已将自己說過的豪言忘得一幹二淨了。無法言表的慌亂,使他心亂如麻,連臉都變灰白了。他當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調轉身就往回走,把一大群随從都給弄懵了,搞不清伯顔出了什麽毛病,也隻得尾随着走了回去。
當天下午,伯顔就悄沒聲地帶着自己的幕僚、随從和一支精兵。下了三百艘戰船。這支不算少的船隊,一到河中,就展開了戰鬥的隊形,朝西南兩岸進發,并快速地搶上岸,縱火焚燒。頃刻之間,河的兩岸成了一片火海。縱火之後,士兵們又沖進各家各戶盡情擄掠。
一股士兵沖進了一座小瓦屋。冷冰冰的小屋裏,隻有一個瘦弱的老婆婆和她年幼的小孫孫。他們沒法生火取暖。隻好祖孫倆摟着在床上燠被窩。氣勢洶洶的士兵沖進來,使這對祖孫吓得戰戰兢兢。這些士兵像土匪一般翻箱倒櫃,也沒能找出一點值錢的東西來,最後從床底下搬出個米壇子來。将裏面幾斤白米倒出來要帶走。頓時老婆婆瘋了似地,翻身跳将起來,撲向那背米的士兵。搶天呼地地嚎:
“這是我祖孫倆的救命糧呀,你們不能拿走!”
那蒙古士卒憤怒地踢開她。吼道:“你這不要命的老賤婆,想投降大明。要把米留給漢人吃嗎?”
老婆婆嚷道:“我不管漢人要不要米,我隻知道我的小孫孫要吃。我死不要緊,你們不能叫我的小孫孫餓死呀!”
苦苦的求情無濟于事,米仍然被搶走了,留下的隻是這一老一少悲慘的哭喊聲。
……
在兩岸火光燭天,哭聲震天的一片慘狀之下,伯顔率領着他的三百艘戰船,離開了普定,順流西下,逃往六盤水去了。藍玉的進攻命令送到的時候,精兵在陽邏堡的防守薄弱地段布置好。
從第一次進攻的失利吸取了教訓,想到即使是最堅固的防守,也不可能沒有松懈的結合部。于是有人提出了選防守薄弱的結合部進攻,而對防守堅固的地方以炮擊佯攻,這樣可以一舉攻下陽邏堡。藍玉也很贊同這種主張。就這樣,成功地攻下了陽邏堡。王達和他率領的三千蒙古軍隊,全部投降,除了王達自殺之外。
部隊順利渡過谷龍河,陽邏堡又勝利地被攻下,大大振奮了大明将士的士氣。許多将領請求藍玉追擊伯顔。藍玉聽罷,心想,伯顔順流逃走,尾随而追,勞師且未必有大戰果,這不是上策。但他沒有這麽說,而是答道:
“我軍勝利攻下陽邏堡,這麽大的勝利,這麽好的消息,正愁着沒人去向雲南的梁王通報哩,伯顔的逃走,正是當了代我去送消息的使者啊!”
這風趣的話,把大夥都逗笑了。
藍玉當即向将領們提出南進的問題。他問:“我們不追伯顔,那該攻打哪裏呢?”
将領們議論紛紛,都說順流而下,去攻打永甯和烏撒的好。
王弼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說:“我們不能隻考慮進攻,不想退守。軍事上失利的情況是常會發生的。所以,穩妥的方案還是先攻取普定。這樣,雖說東進的時間推遲了十來天,但卻可萬無一失。”
藍玉很贊賞王弼的意見,立即發出了進兵普定的命令。
負責扼守永甯的守将,知道了大明要攻打普甯的消息後,即率部隊前去支援。他剛走在半路上,聽到了陽邏堡早已失守了的消息,哪還敢去支援,當夜就逃回永甯鞏固城防去了。
藍玉在部隊到達普定附近之後,并不忙于展開攻擊行動,而是命令将三千艘繳獲的破爛戰艦放了一把火,頓時谷龍河上空,映紅了半邊天,滾滾的濃煙,遮天蔽日。這聲勢,給普定的蒙古軍隊造成了一種極大的威吓。
普定就變成孤城了。負責圍普定的王弼,立即陳兵城下,向普定展開了勸降攻勢。
說:“你們所謂的蒙元梁王,原來也隻不過擁有雲南一省之地而已。現在我們的大軍已渡過谷龍河,馬上就要南征,攻占這些地方,那還不是走平地一般容易。你們不投降,還等待什麽呢?”
這番話,特别打動了據守普定城的将領。結局很明顯:要麽抛屍普定街頭,要麽就投降,照樣當官帶兵。後者的誘惑力是很大的。他做了獻城投降的決定。因重傷逃進城來的巴格,也失卻了任何取勝的希望,也同意獻城,準備率領自己的軍隊一道投降。
普定既已得到,藍玉馬不停蹄,立即揮師東南進,矛頭直指曲靖。隻要攻打下曲靖,那麽就等于打開了通向昆明的大門,而藍玉此刻,也正在等着烏撒府沐英的消息。
他相信,以沐英的能力,加上沐英說統領新軍的裝備,攻下烏撒府,那還不是手到擒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