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目前正是用人之際,而劉俊勇的才能又能明顯看到,所以龐煌甯願相信其有難言的苦衷,不想在此時失去一個臂助,隻有暫時忍了下來,不過在兩人之間已經埋下了顆不愉快的種子,這是後話。
朱元璋在後世的曆史中是一個名人,再加上龐煌穿越後一直在琢磨老朱的爲人,所以不顧劉俊勇的反對,并未悄然無聲的進行自己的發展,雖然不是大張旗鼓,但也是緊鑼密鼓的進行着自己情報網絡的建設大業。
龐煌進入了蟄伏的階段,一切都顯得低調起來,除了偶爾奉召前往皇城見朱元璋,也拜見過幾次太子殿下之外,從表面上看,龐煌一直在忙着屯田和辦學的事宜,再也沒有分心的迹象了。
洪武二十一年末,工部奏,督江南諸地之民種植桑棗。且授以種植之法。又令益種棉花,雖免其稅,但是遭到百姓抵制,皆曰:“江南田賦重且繁,求免之,否不敢輕務他業”。皇上面色不愉,遂散其朝。
回到禦書房,看見太子朱标在那裏初閱奏疏,心内稍微平靜一些。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也許是老眼昏花,看不見奏疏上的小字,也許是精力不濟,朱元璋開始允許太子朱标代替自己批閱一些簡單的民事奏疏,不過内閣進呈皇帝的揭帖仍要自己親自處理。
看見父皇面色不愉的進來,朱标連忙起身請安問候。朱元璋吩咐太子朱标把工部的奏疏挑揀出來讀給他聽,自己卻是閉着雙目不知道在想什麽事情。
年初,朱元璋上谕工部:“人之常情。飽則忘饑,暖則忘寒。卒有不虞,将何以備。比年以來。時歲頓豐,然預防之計,不可不早。其廣谕民間,如有隙地,種植桑棗,益以木棉,并援以種法,而蠲其稅。”可謂盡心民事,其餘裕又足以惠民。
但是江南的百姓卻絲毫沒有領情。原來大明此時引進占城稻已普遍,水田多産,而抑商政策使百姓種植棉花、桑樹等物卻沒有太大的用處,除了供給官府收購外,一無是處,所以甯願多種糧食、糯米以釀酒,獲利反而更多。
而朱元璋令百姓多種桑棗、棉花,就是爲了禁絕百姓釀酒成風,造成糧食的浪費。因爲雖然近幾年國庫充裕,但是遼東、西北和西南各有局部戰事發生,全靠中原之地和江南之地供給糧饷,所以也頗爲緊張。且北方苦寒。士卒将官衣被之需,及百姓制造農具之木植皆從其出。
朱标隻讀了一會兒,就知道父皇正在煩心什麽。但是農事對于他來說,也是很遙遠的事情。他也想不出其中緣由,隻能照本宣讀。
朱元璋聽着聽着心裏便不是滋味,遂攔住不讓再讀下去,問:“太子以爲如何,朕操心農事,擔心百姓疾苦,特地命工部組織人手前往民間,教化百姓在田間地頭種植桑棗、木棉,這樣的話,就算是遇到災荒之年,百姓欠收,也可爲衣食助益。這樣做,明明是爲了百姓,可是百姓爲什麽不去遵循呢?”
對于朱元璋的一言一行有些敏感的朱标聽到皇帝這樣說,才明白什麽是“隙地”,就是田間地頭啊,還以爲朱元璋鼓勵江南百姓種植棉花、桑樹等作物而遭到抵制,原來是這樣。
古時的男耕女織,顧名思義,就是男子出外耕田,而女子在家織布,這種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被儒家宣揚成最理想的生活方式,如同龐煌在另一個時空中某個階段宣揚的小康生活水平一樣,被定死了模式,因爲人人都那樣想的話,百姓有了盼頭,而朝廷也易于管理。
朱元璋的洪武大治,使被蒙元所破壞的生産狀态在朝廷的各項方針面前得到了空前的恢複,諸如軍屯、民屯、各地依據不同情況酌減稅賦。這些重農政策使曆經劫難的中華慢慢的恢複了生機。明初人口僅六千多萬,地廣人稀,農業的确是國家迅速恢複活力的良方。
但現在恢複之後,那就需要發展了,現在百姓、官府皆是倉廪充足,但是由于大明的抑商政策,再加上禁海絕商。使百姓們富裕出來的糧食、桑棉隻能賣給官府,且出價不高,所以極大的打擊了百姓生産的積極性。
有些事情,執政者急在心裏,而百姓卻是隻顧眼前,諸如江南富足,百姓隻要稍加耕作,便可衣食無憂,而至于北方苦寒之地的災荒、追擊蒙元所産生的消耗,距離百姓本來就是一個很遙遠的事情,再加上消息閉塞、朝廷沒有加以引導的緣故,所以百姓甯願多種一些糧食,至于桑棉等物,隻要夠用,就不會有人操心了。
至于說種這些作物官府不收稅賦,那和他們有什麽相幹呢?每個百姓心裏都有一杆秤,心裏和明鏡似的。你現在說的不收稅賦,但是我要是大力種植,過個兩年,或者朝廷需要錢糧,再行收受,我怎麽辦,還不如現在就不種呢。
朱元璋對于這種情況也是頗爲頭痛,諸多引導收效都不是很大,而作爲一國之君,肯定看事情以大局爲主,看着北方将士因棉衣被褥缺少,而天氣稍微轉涼就隻能固守在城池之中,任由一些殘餘武裝在那裏掠奪百姓,
看着将士們由于糧饷供給線太長,每次追擊敵人隻能适可而止,他心裏也是十分焦急,但是對于百姓又不願用強,否則他隻要一道诏書,說稅賦中必須要包含多少、多少的棉花、蠶絲或者布匹。那樣即可達成願望,但朱元璋畢竟是苦寒出身,深知百姓心中所想,所以面對大明這群知足的百姓一時也無可奈何。
其實也很好解決,隻要加大通商力度,以利誘之。哪怕就算是你收重稅,也會有人主動去種植。否則,隻要自己夠用。誰管他人死活啊。
朱标想起了之前和驸馬都尉在自己的東宮所讨論過的話題,想通這一點,想到再次和朱元璋提及通商貿易的事情,但是接受儒家傳統教育的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正在猶豫間,看見太監小心翼翼的從外面端上一個金盤,裏面裝着一些白晃晃的東西有點眼熟。
正在懷疑間,朱元璋擡頭看他一臉的好奇。招手讓其走近身邊,指着盤中的物事對他說道:“這是驸馬都尉在溧水種的長生果,你也來嘗嘗。”
不用朱元璋介紹,之前朱标已經認出,隻是不敢肯定,待到走近之後,才認出來,是驸馬都尉龐煌曾經帶到自己東宮的所謂花生,對。驸馬都尉是這樣稱呼他的,爲什麽到了父皇這裏稱其爲長生果呢。
但是心懷仁慈的朱标當然不會對父皇說自己比他還要先吃到,但聽到朱元璋說是什麽“長生果”,心裏就有些計較。走上前去,撚了一顆放在嘴裏,慢慢的咀嚼着。
好像是在回味。但是心裏卻有了說服朱元璋的說法。
又撚了一顆,朱标品嘗着那久違的味道。被朱元璋傳進禦書房的花生,并不是如同驸馬都尉龐煌給自己帶的那樣大概的制成。而好似把曬幹的帶殼花生用炭火慢慢烤熟,在烤制的過程中添加不同的香料,冷卻後在除去外殼和紅衣後,很細心的将每個花生仁都分開來,顯得尤爲白皙,怪不得開始沒有認出來。
“父皇,這長生果味道真的不錯,不知道驸馬都尉哪裏種的多不多?”不知道深淺,朱标小心的試探。
“這長生果,兒臣倒是在一本書上見過,卻一直沒有口福……。”看見父皇不可置否的樣子,朱标也隻好沒話找話的說着,也不管說的對或者不對。
“此物又稱爲花生,或者是金果。最是滋養補益,長期食用有助于延年益壽,所以才叫長生果。且長生果富含油脂,一石可以出油六十斤左右……。”絞盡腦汁的在回憶着驸馬都尉龐煌給他說的每一個細節,朱标隻是想引起朱元璋的重視,至于換算的對不對,龐煌當時吹噓的時候也不知道,所以也隻能靠猜測,反正在另一個時空聽說花生出油率在百分之五十,而古代的一石等于大約一百二十斤左右。
果然,話沒有說完,朱元璋“咦”了一聲,注意力已經集中到太子朱标的話題上了。别看身爲皇帝,卻對于民事比較關心,他知道就算是皇宮中品質最好的胡麻油,也不過是出油每石三十多斤的那個樣子,而這長生果竟然是胡麻的一倍,怎麽能不讓他有些關注呢?
但仔細一想,又有些失望,道:“能讓地方當做貢品的,産量必是極少稀罕之物,這長生果雖然是寶,但也無用。”
“不過兒臣卻是挺驸馬都尉說過,長生果是可以人工栽培的,而且産量極高,且不擇土地,隻要侍弄的适合,可謂是大明新增之一寶。”
“哦”朱元璋饒有興趣的看着兒子,說道:“太子不是一向喜好詩書,什麽時候對農事也有所涉獵了?”
“兒臣不敢,隻是最近驸馬都尉龐煌經常去東宮坐坐,聽的多了,也就記得一些,這長生果,在收獲之前兒臣還見過,不過沒有見過果實,所以一時間沒有想出來,還望父皇恕罪,驸馬都尉說,他知道百姓辛苦,所以一直記于心中。不敢有忘……。”
“其實,兒臣方才看到長生果,想起了一些關于種植桑棗、棉花的心得,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說看!”雖然讓太子朱标說,但是從語氣上能聽出,朱元璋并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因爲這個兒子雖然不能說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但從小生長在皇宮大内,沒有體驗過民間疾苦,單憑從書本上看來的那些東西,能有多少用。
“兒臣聽說,洪武三年,因大同糧儲要運至邊關,由于路程遙遠,被服役的民壯消耗竟然達到近三成。所以有人建議利用商人,於大同倉入米一石,太原倉入米一石三鬥,給淮鹽一小引。如此以來則轉運費省而邊儲充足……。”
朱元璋點了點頭,撚須回憶着當初的情況。當時爲了北征,他答應了這個要求。召集商人運輸糧食而給予鹽引,謂之開中。其後各行省邊境爲充足邊儲皆循序此例。不過按照道路遠近的不同,或者視情況的輕重緩急,分别從五石至一石有所不同。但是不知道和今日工部所奏之事有何關系。
有些疑惑,但是并沒有發問,任由太子朱标說下去。
“兒臣剛才得見長生果,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爲什麽朝廷不按照此舊例,将各地種植不同作物呢?然後再引導商人相互而走。因爲兒臣聽驸馬都尉在蘇州的見聞。百姓種植,都有習慣成自然的現象,什麽莊稼多産增收,什麽莊稼省時省力,他們就種什麽,多年的習慣,父皇想轉變,恐怕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大明既實行軍屯、民屯。然而卻是糧食滿倉廪卻罕見棉桑,要是強制棉桑卻會造成糧食的減産。難過災荒之年。且農作物還有奪地之嫌,諸如,北方之小麥和油菜籽,同一季節。百姓當然挑選産量高者種之。那樣的話,百姓糧食充足,卻是罕見油腥。還是不能達到各地自足,”
聽到這兒。朱元璋不免真的有些失望,太子能提出這般疑問。已經是不錯了,可還是想着那些商賈的利益,不過也不想就此打消太子朱标的積極性,隻能耐着性子聽下去。
“當然,要是各地物産齊全,諸事皆宜,又反而無所依賴,不利于朝廷控制。所以兒臣想,爲什麽不讓遼東、西北等地種植于江南不同的作物,然後由官府引導相互交換,這樣以來,一則有利于朝廷稅收,二來,各地相互牽制,便于我大明江山穩固。”
“爲何?”朱元璋明顯有些意動,但仍是冷靜的聽朱标分析。
“兒臣聽驸馬都尉說起才得知,在西北邊陲,天山的南疆、北疆。由于得天獨厚的氣候,日照時間較長。而木棉是一種好熱喜光的作物,那裏長時間的日照,充足的積溫以及長無霜期給木棉的生長創造了非常有利的條件。因此,種植木棉一定十分高産。”
“而遼東,各種礦産豐厚,且有棒打狍子瓢舀魚,人參、貂皮、鹿茸角成爲三寶,極爲适合揚鞭天下,那裏的部落以放牧爲生……。”
“江南号稱魚米之鄉,有話說“湖廣熟、天下足”,正是我大明的糧倉…….”
……。
“兒臣認爲,不如利用各地的優勢,形成相互依賴之勢。那樣由朝廷居中調度,諸地各自爲政,便于朝廷控制。”
“諸如新降之蒙古諸部、金山殘餘、遼東女直等等,各部落不事農耕,長于放牧。朝廷以糧食換取他們的牛羊,他們就會不事生産。對朝廷的依賴性越強。如果将來他們一旦有了異心,朝廷隻要切斷相互貿易,在我們大肆的收購其牛羊後,恐怕無糧斷炊之下。縱有造反之心,也要擔心後繼之糧…….。”
朱标說的**裸,但是朱元璋卻也聽的有味,漸漸兩眼放出光來。不過那光芒有漸漸的黯淡了下去,最後凝視着太子朱标的眼睛,緩緩地問道:“這些都是驸馬都尉給你說的嗎?”
馬上就領會到了父皇的意圖,已經三十餘歲的朱标,哪裏會犯如此錯誤,馬上恭順的回道:“不過兒臣最近一段時間,去溧水皇莊的次數多一些,驸馬說了一些,妹妹臨安說了一些,兒臣在農夫嘴裏又聽說了一些,回東宮經過多方查閱各階段奏折,才得出這個結論的。”
朱元璋凝視着朱标半晌,看不出任何端倪,才慢慢的作罷,但是由于自己兒子的突然變化,從紙上談兵到了務實農事,他心裏還是十分欣慰的。
漸漸的,朱元璋将問題想的又更加深入一些,心情越來越不錯,還是源于朱标那種在當時比較新奇的言論。利用貿易關系,達到控制和被控制的功效,這個在後世中已經成爲潛規則的方法,在此時的大明顯得還是那麽的新穎。
從這點,老朱甚至可以分析出了一些經濟戰的雛形,當然,是針對北方遊牧部落的,隻要利用其對糧食的需求,達到瓦解其部落聯盟的目的,隻要不操之過急,就可以将其各個擊破,各部居無定所,隻要利用其對糧食的依賴,再利用商人如同蝗蟲般的收購其牛羊,使其根本沒有庫存,那麽很難再聯合起來和大明做對,如同溫火悶飯,不覺飯熟。
以北方苦寒之地所産出牛羊,遠遠不能滿足大明幾千萬百姓所需,而僅僅憑借江南餘糧,就可輕易滿足那些部落所消耗。如果按照皇太孫所提,再以大明之奢侈品引誘,那些遊牧部落拼命的養殖,也不足于他們消耗,長久下去,這些部落隻能漸漸南移,融入到大明的疆土中去,北方将再無戰事……。
對于朱标的說法,雖然涉及行商興盛,但是還是要有官府主導,朝廷主持,那樣的話,朱元璋對于商賈縱然有些厭惡,但要是由自己來做莊家,還有什麽抵制的呢。
此策可行,雖然有很多地方仍未聽懂,但是憑借老朱拿敏銳的政治嗅覺,仍在過了一段時間後,開始頻繁的召見驸馬都尉龐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