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何妙順轉過彎将進入江南春坊時,瞥了一眼那江南春坊街頭兩邊垂下幾十盞造型各異的燈籠,此時已經完全喪失了夜間的絢麗和令人矚目。襯托起江南春坊白天的冷淡和無人問津。看着這一切,不由深深地歎了口氣。唉,這個指揮使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難道要放棄在沔縣的我們!難道他要背叛秦王?難道王順沒有想到,憑着這幾年所做的事情,就算是和朝廷坦白,朝廷能放過他嗎?不是像自己所想的那樣,那到底是爲什麽……。
耳邊又響起王順府上那小厮的話語,說:“……太子殿下之所以到西北邊陲,看指揮使王順的行動,估計和軍隊有關,太子殿下在西安期間,王順獨自往欽差行轅所在獨秀館十一次,恭而敬之,每次回府甚晚……但是太子初來西安時,秦王邀請赴宴,太子殿下卻推辭不往,于是三次,不知心思何故。”
太子殿下殷勤召見王順,卻是不見自己的弟弟秦王朱樉,這代表了什麽意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而這個小厮,是最初隐藏在王順府上的一個親衛,經過多年的磨砺,已經很得王順的信任,卻也不知道王順的心思,由此可見事情的重要性,而除了背叛秦王之外,還有什麽事情重要如斯呢?
何妙順不禁打了個寒噤,才醒過神來,卻是到了江南春坊而不入,徑直往前走去,然後右轉,穿行入一條狹窄的巷子中。這裏有一條往素荷居的小路,一般不爲人所知。所以基本上沒有人從這裏走過。
巷中兩邊的牆壁上斑駁破損長滿青苔,雜生的野草從磚縫中探出腰肢。巷子将盡處的殘垣斷壁中有一棵樹,枝丫上支着個鳥巢,他路過時,正好覓食的鳥兒飛來,那巢中立刻伸出幾個細細脖子黃黃嘴角的雛鳥頭兒,發出哇哇亂叫的乞食聲,那鳥兒似乎稍稍猶豫一下,将口中食物塞進了一個雛鳥的嘴裏,又一刻不停地展翅飛去……。
冷漠地看了一眼那些留在巢裏的黃嘴細脖子的小生命。卻沒有理會。加快腳步,走出巷口。卻又一個乞丐拄着竹枝伸着手,好似無目的地呻吟着:“可憐可憐我……。”用竹枝不住地點搗着地面,何妙順心裏一驚,想要回頭,卻馬上制止住自己的這個念頭,有些悲天憫人的拿出一張零鈔胡亂塞在乞丐手中,去素荷居本該往右拐的,但是他卻往左側走去。
被人跟蹤了。何妙順才醒悟過來自己的大意,要不是早就放了眼線在那裏望風,恐怕自己去素荷居的意圖就十分明顯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也難保不被跟蹤自己的人猜出自己的目的地在那裏,他給乞丐零鈔的原因,就是讓乞丐通知素荷居的人小心戒備。
他倒是不怕素荷居被官府發現。那裏本來就是一個勾欄所在,素荷居的老闆錢眼兒卻是陝西按察司副使的一個遠方親戚。不過是爲了錢财和他們來往而已,并不知道他們是彭普貴的手下。一直以來。他們是以販賣私貨的商人面目出現,而裏面沔縣的人不超過三個,這在人來人往的勾欄中顯得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何妙順邁開大步,跨過一條小石橋。幾隻早起的燕子在淙淙流淌的河水上盤旋呢喃。回頭看看,那乞丐已經轉過大牆,心中不覺升騰起絲絲迷惘,眼前似乎感到一陣陣危機漸漸逼來。
他來西安的消息,就算是在沔縣,也不過隻有十數人知道,現在被人跟蹤,很明顯的是被人出賣了,而且這個人呼之欲出,不是王順還有誰呢?看來自己還是及早離開西安城爲好,但是自己離開了,沔縣那數萬部屬怎麽辦,自己怎麽向彭普貴元帥交代,難道就等着王順的出賣後,朝廷的圍剿嗎?
何妙順在那裏一籌莫展,他卻沒有與秦王府直接聯系的通道,更何況,通過他在西安的了解,就算是支會了秦王,又能有什麽用呢?估計在那些沒有人情味的官場,爲了撇清和沔縣的關系,隻能加速自己部衆的消亡。
邊走邊想着,往自己栖身的客棧而去,慢慢的,讀書人出身的何妙順的眼神中也透露出一股厲色。
何妙順的父親原本是漢陰縣的一名主簿,秉性頗爲耿直,對于知縣的貪贓枉法忍無可忍,向當時的陝西提刑按察使司作了舉報,不料狀紙落入知縣的嶽父手中,結果被知縣用鸩酒毒死。
雖然這個知縣在洪武九年便因爲空印案被牽連出貪污事發被處以剝皮示衆的刑罰,而父親卻是含冤九泉了。當時他剛滿三十五歲,母親因悲憤攻心緻雙目失明。這一切的遭遇使何妙順本來以父親爲楷模的心思漸漸遠去,雖然也繼續讀書,但卻因爲皇帝停止了科舉,連一點功名也沒有撈到,但卻是結交了一幫自以爲仗義行俠之人,三教九流之徒,學到不少察顔觀色、裝神弄鬼的本事,但是由于父親的熏陶,在骨子裏又有種好爲不平而仗義相助的脾氣,因此在白蓮教内擁有不小的聲望,也被稱爲四大王之一。
爲此,母親那一雙無光的眼睛也不知流了多少淚,恨兒子難能成才,卻又一把掌舍不得打他。因爲她覺得兒子幼年失父太可憐了,轉而怨歎自己雙目失明有失教子之責。隻得随兒子的好惡任由他去。等何妙順在沔縣站穩腳跟後,把自己的老母親接到定軍山裏,也打算小心的盡孝心,伺候母親。
“唉……。”止住了腳步,面對已經漸漸升高的太陽搖頭歎息,眼中的厲色早就被思念母親的柔情代替,但随即又泛起了一種煩憂。
他考慮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秦王府和陝西都司放棄他們,那麽他們隻有死路一條。無論找誰隻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加速沔縣叛軍的消亡時間。現在他們被困在沔縣境内,受到陝西、四川兩個地區的壓力。他知道,如果暴露真實情況,朝廷真的發嚴谕,陝西官場要面臨一番清洗,雖然是咎由自取。但他們沔縣義軍也很難脫牽連,輕則義軍必受誅殺,重則估計沔縣周邊會十室九空啊。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邁開沉重的腳步,朝着另一個方向匆匆走去。并且十分留意身後的動靜,在西安城逐漸熱鬧的街市中,很快的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讓人無從跟起。
何妙順猜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人跟蹤他的感覺是真實的,卻是将另外一個事情猜錯了,他以爲王順已經出賣了秦王,甚至出賣了沔縣的白蓮教徒,但事實卻不是他想象中那樣。跟蹤他的人卻是這次随太子來西北的錦衣衛。王順連知情也不知情。
雖然現在獨秀館欽差行轅坐着等候太子殿下的召見,卻是絲毫沒有舉報的覺悟,因爲爲官多年,深知宦海規則。王順十分清楚的明白。他們所犯的事情,可不是一般的貪贓枉法,往重裏說。那就是謀反,雖然秦王殿下暫時沒有謀反的心思。隻是借助叛亂向朝廷索要财物、糧饷。但是養匪自重這個罪名,也足可讓秦王被廢。那由于是皇家血脈的關系,秦王死不了,那朝廷必須要爲秦王找出替罪羊來。
那他王順就是一個絕好的靶子,爲秦王朱樉脫罪而指路的明燈啊,就算是有悔過的情節,最多不過将滅九族改成滅三族而已,橫豎是個死字,怎麽也逃脫不了。
他沒有退路,當然憑借他的後勤屯田兵卒,也沒有那個膽子翻起風浪,雖然在西安周遭的兵力不多,但是他親自提供的裝備和體驗過西北軍隊的肅殺,在這種威勢之下,王順甚至連殺何妙順滅口的心思都沒有敢生出來。
沒有膽量滅口,當然也沒有膽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與朝廷欽差的手中,他隻有無限制的拖延着,像一個剛剛過門的小媳婦模樣,欲迎還拒、羞羞答答以同是軍旅出身的緣由糾纏着太子殿下,希望這次能夠僥幸過關,希望是自己多心,希望是太子殿下想要收攏人心才故作的那種姿态。
“王愛卿久候了,不過指揮使今日來的好早,難道衙門沒有公務可做嗎?”
太子朱标從後堂轉瞬而出,淡淡的調笑着,一臉清爽卻是不見剛剛梳洗過的痕迹。王順立即警覺起來。因爲他等了半天,親衛們給自己的答案是大人正在梳洗。但他又不好明說,立即就站了起來。
“太子殿下勞苦!”王順抱拳行禮,然後道:“衙門那點事,太子殿下還能不知,自從秦王就藩,其中大部分事務交由秦王殿下親自署理,現在下官的職責就是陪同太子殿下銮駕啊。”
“王愛卿客氣了,請坐、請坐。”太子殿下還禮,兩人随即坐下說話。
“王愛卿今日莅臨,不知昨日所談之事想的如何?!”
打心眼裏有些厭惡這個兵油子,自己經由錦衣衛收集情報,雖然他也暗示了王順,但是其竟然采取不明說、不反對,也不合作的态度在這裏和自己硬拖,見王順那皮笑肉不笑一臉谄媚的樣子,太子殿下實在不想與他虛套,就直接問道。
“下官昨夜考慮了一宿,願意協同太子殿下辦好皇上的差事。”
“向聞王愛卿辦事精明于練,有指揮使大人通力勘核,看來皇上的囑托,徐某可以輕松完成了。”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不是孤王的意思,别忘了,孤王奉天欽差,此乃皇上的意思!”說着從袖中取出一紙牒文遞給王順,說道:“請大人過目。”
展開牒文,王順用眼掃了一下,雙手不由一抖,仔細看去,隻見上面寫着:
查沔縣叛逆彭普貴逃匿,餘孽何妙順、陳二舍、金剛奴等,隐匿于鄉野之間,傳播歪門邪道,罪屬反叛大逆,敕令太子暫時統禦西北諸軍剿之,陝西各處通力配合。務必一網打盡……叛逆一經捕獲,即按大明刑律就地正法,斬首示衆。并出榜公告,昭谕百姓。若有包庇者、無論貴賤。一律同罪……着太子便宜行事……。
牒文下方是兵部、皇上的大印。看罷牒文,王順倒吸了一口冷氣。
“叛逆之徒。令人發指。”太子朱标靜靜的等待王順看完,說道:“皇上雖然身在京師,但是心憂陝西百姓,深恨不顧民生而滋事者,所以孤王來之初,就曾诏谕,現在又有兵部和大學士共同行文,可見皇上的重視。”
“王愛卿,看明白了麽?”太子朱标背着雙手。斜睨着發呆的王順,卻問道:“大人打算如何協助本欽差呢?”
“不敢,太子殿下但有所命,本官自然遵照聖上谕示,決無半點含糊。”說罷,小心收起牒文,躬身雙手遞給太子朱标,眼神已經有些飄忽。
太子朱标見狀卻是一笑,說:“大人秉公辦事。伸張正義,爲民請命。必定名播遐迩。叛逆平複後,孤王自會協同平安都督奏明聖上,說不定王愛卿還要平步青雲呢!”
“臣下既爲朝廷命官。食國家俸祿,自當效忠皇上,盡心盡職。爲朝廷解憂,豈敢苟且懈怠。玩忽職守,下官該如何做。請太子殿下明示!”
“說的好、說的好!愛卿忠心可嘉,下官佩服。”對于這樣的牙疼話,太子朱标當然聽得太多,早有了免疫力,聽完表态,不緊不慢的問道:“王愛卿,還有一事相詢,關于沔縣叛逆之罪,不知大人知道多少,可否移交孤王駕前呢?”
“牒文已有明令,謹聽大人教誨。”王順說着,臉上露出爲難之色,繼續說道:“彭普貴一衆已經在洪武十二年被朝廷擊潰,白蓮餘孽尚未查獲,不過很久沒有再聽說作亂的消息,卷宗也基本被移至都司衙門備案,下官估計,叛逆已經潰散,現在不過是一些山匪小盜,打着白蓮餘孽的旗号而已,實在不值大動幹戈,以至于驚動聖駕。”
“聚衆謀反,嘯聚山林,流竄于沔縣、略陽、兩當、徽州、階州、文縣等地,殺朝廷命官,對抗朝廷官兵,占州縣蠱惑百姓抵抗賦稅,這些證據确鑿,罪當萬死,你們更要加倍努力,才能不辜負聖上厚望啊!”
聽太子殿下說起來頭頭是道,有些事情,甚至比自己這個陝西都司的指揮使知道的還清楚,王順的汗不由漸漸打濕了内衣的後背,低聲稱是,道:“太子殿下言之有理,下官這就回都司衙門,即刻下令重啓卷宗,然後呈報大人。”
說完深深一禮,就要告退而出,突然聽到太子朱标喊道:“慢”。
“太子殿下……。”王順有些驚詫,心裏頓時如小鼓一樣狂敲起來。
“王愛卿!”太子殿下離座,眼珠子轉了幾轉,貼近王順問道:“孤王有一個大大的功勞,想成就大人的一番功名,不知指揮使可否承孤王這個人情呢?。”
“噢?這……臣下願聞其詳!”看着太子殿下的一臉詭異,打死王順也不相信太子殿下是存着好心,但也隻能聽着。
“是這樣。皇上聖明,知曉逆首之一的何妙順現在西安城中……,”太子殿下說着,卻不再看王順的臉色,反而背過身去,因爲他不用看,也知道王順此時臉色是一片煞白。繼續說道:“如果王愛卿将其擒獲,孤王想這是首功一件,報于朝廷,誰也抹殺不了皇上對大人的青睐。王愛卿,你說……對嗎?”
“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朱标把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股招攬的意思說道:“王愛卿可遣心腹親衛或者得力屬下,親往捕捉,下官已經派人将其監控,王愛卿若去還不手到擒來,哈哈,這個人情,王愛卿怎麽也要還給孤王的。”
趁着太子殿下沒有回過身的時候,王順已經慢慢的恢複了平靜,畢竟是久經官場的人物,一聽說何妙順在西安城的消息太子殿下已經知曉,那說不定也知道曾經往自己府上拜見的事情,但就不知道太子殿下爲什麽會放自己一馬,事到如今,他還有選擇嗎?
“就依太子殿下之意……,”王順使勁的咽了一口吐沫,爲避免太子殿下見疑,便說道:“本官謝太子殿下提攜之恩,沒齒難忘,不過爲了保險起見,不知太子殿下可否派得力幹将協助,差遣來與我部同去。不爲其他,隻爲了這天大的功勞,下官不敢獨享也!”
此語正中太子朱标下懷,他想王順都和沔縣餘孽有關系,說不定其屬下也都與何妙順有交,倘若暗做關節,通風報信,豈不誤了大事。所以,聽王順這麽一說,也順水推舟道:“也好。”側身吩咐随侍朱旭一聲,讓其召集幾個侍衛準備出行。
然後太子朱标回到内堂換了官服,攜王順一起前往都司衙門,卻是任由其調兵遣将,自己在一側冷眼旁觀,看着老奸巨猾的王順一臉的從容不迫,卻是并未向自己表明向自己效忠,向朝廷效忠,說了滿嘴的官場之語,就心裏明白,其實其還是存在着僥幸心理,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做法,正是官場之中的潛規則,隻要不親手抓着罪證,那是抵死也不會承認,不禁也暗自歎息,謀反的罪名,的确不到最後關頭,沒有人會認罪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