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眼裏充滿了嚴厲,這一老一少突然出現在寺裏,不能說不蹊跷,對于此地的隐蔽,他一向十分放心,現在猛然暴露,不免心生其他的想法。
正在此時,門口處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是一群人逼近,劉固看着眼前的柳大人不動神色,就能明白是對方的同夥,心裏一陣後悔,不如剛才讓兒子一搏,或者讓其先走,也許還有一線生機,而如今看來,父子二人非要喪身于此不可,不由絕望的看了劉超一眼,卻發現兒子的眼光好似被什麽吸引了一般。
順着兒子的眼光,劉固看去,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目不斜視的走近那個柳大人身邊,禀報道:“大人,昨日龍潭村方向發現騷亂,慚愧的是,大人嚴令屬下不許靠近,所以并未找到原因……。”
“二叔?二叔是你嗎?”
劉超突然喊道,衆人一個愣神,馬上提高警惕,那正在禀報的人聽到聲音有些熟悉,轉身一看,卻是認識,大喜道:“大哥、超兒,你們怎麽在這裏?”
确認真是自己二叔,也正是在五城兵馬司當百戶的叔叔劉國。劉超猛撲上去一把抱住喊道:“二叔!!”
像孩子似的嗚嗚嗚地哭起來了,才十四歲的劉超也真的隻是一個孩子,那柳大人看見如此情景,送禮一口氣,笑道:“原來是自己人,劉百戶,還不爲大家介紹一下。”
揮手示意屬下放下弓箭,松懈下來時用眼光一掃,卻發現剛才那滿身血迹的老頭。面對刀劍威逼都未變色的臉上,此時卻是鐵青一片。
緊緊攥着拳頭。一步一步的向弟弟靠近,劉國看見大哥走了過來。連忙拍拍侄兒的肩膀,笑道:“都長大了,還哭的像是小孩子。”
遂扶正侄兒的身子,自己則是正面對着大哥,剛要行禮,卻發生了一件大家都想不到的事情,劉固揮手重重的打了劉國一個耳光,後者捂着臉,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劉超目瞪口呆,而剛剛放松下來的人驟然緊張起來。
這個所謂的柳大人,正是龐煌的得力幹将柳蘇。他們身處于寶華山餘脈的青龍、黃龍山中,也正是當初劉固父子慌不擇路逃入的地方,往西的攝山、大頭山和栖霞山各個要道已經埋伏好了人手,而東面的正盤山等地也布置了守衛,這是防止紀綱等燕王府的人往南京、鎮江兩處人多的地方藏匿。江面上的巡邏從來沒有停止過,加上南面的他們,四方合圍。柳蘇怎麽也想不出敵人有逃脫的可能。
再說了,龍潭附近屬于丘陵、叢林,正是柳蘇的強項,因此他心中充滿了自信。
但是剛剛放松下來。一切和諧情景卻被劉固老頭突然奮起打了劉國一個耳光之後,在柳蘇屬下四十多人還沒有做出反應之前,那少年就已經疾步沖向自己。好像看準了柳蘇是首領一樣,手裏執着半截燒焦的樹枝。在電光火石之間就抵在他的咽喉之處,要不是劉國大聲制止。恐怕自己的咽喉已經多了一個血窟窿。
想起了這些,柳蘇還是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後來解釋清楚劉國并非做一些不可告人勾當的事情之後,再回到山洞前,看到昨夜被劉超摔成肉餅的山貓,看着比之野豬還要難對付,被這少年摔的連身上的骨頭都找不到一根完整的山貓。
柳蘇在佩服劉超年少英勇的同時,也爲自己的安全感到幸運,也爲驸馬都尉能夠得到這樣一員虎将而慶幸,因爲他比葉巨伯更知道龐煌此時需要什麽,需要可塑性較強的人放到身邊培養,看這少年的勇武,加上眼光的敏銳,的确是一個不錯的苗子。他打定主意,要在這次行動之後再向驸馬鄭重舉薦,憑着葉巨伯和自己的雙重推薦,恐怕這小子可以得到驸馬的絕對重視是沒有問題的。
根據劉固、劉超的逃跑路線,柳蘇馬上就制定出了一個詳細的抓捕計劃,就在當天夜晚,在柳蘇耐心等待的同時,劉超、劉國兩人,帶着内廠八十名精銳,已經悄悄潛行至客棧西側,也就是他當初背負着父親逃走的那處斷崖前,客棧方向一片黑暗,隻有遠處的客棧賬房内燈火通明,但是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當下也沒有猶豫,劉超仗着自己的身手,雖然伸到窗前的那樹枝已經被自己踏斷,可是依舊有規律可循,但由于害怕自己原先的房間内住的有人,不敢直躍而入,因此驚動敵人,遂決定把繩索系在自己身上,然後攀緣而下,反正還未子時,有的是時間。
八十人的内廠精銳,連同劉國一起,屏住呼吸,眼睜睜的看着少年劉超消失在山崖之下的黑暗之中,誰也沒有辦法,因爲誰也沒有那個條件,劉超天生的雙瞳,在夜間視物不說如同白晝一般毛發可鑒,但是也異于常人,正是柳蘇一直留劉超在龍潭的目的之一。
客棧賬房之内,紀綱、穆肅和陰家三兄弟。還有店老闆和小二一起,正皺着眉頭徘徊着考慮近幾日的情況,朝廷裏面的變故,是他們始料未及的,所以幾個人都被困在了龍潭村内,水路走不通,陸路派出去的人手卻也沒有半點消息傳來,已經使他們有些不安,但是潛伏至江南許多時日的安穩時光,讓他們沒有将情況估計的那麽壞,再說燕王殿下被困,但是他們還有很多的招牌還是很好使,京師中真的有什麽變故的話,會有消息傳來,所以,他們心裏隻是被困的焦躁,卻沒有那麽多的危險意識。
正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更何況紀綱他們充其量隻是一個勇夫,智者是絕對談不上的。
盡管紀綱做事一向周密,盡管穆肅做事情又穩重異常。平日裏又裝神弄鬼,把龍潭村附近搞的人人自危。連遠處的村落、鎮子都視龍潭爲修羅場,就連有些走私商販也換了據點。不過他們還是露出了破綻。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壞就壞在陰家三兄弟在鎮江的慣性霸道,也萬萬想不到,酒樓中,在他們身側吃飯的一老一少,竟然認識紀綱和穆肅二人,因爲臨邑和青州離得不是太遠,他們自以爲遊俠的時候,曾經在青州結伴鬧事的時候,落入了當時的劉固眼裏。并将其的潑皮行徑記得那麽清楚。
但是紀綱他們真的不記得有這麽一老一少的存在,就是陰家兄弟的老三陰當水還有些印象,所以才有劉固父子初來龍潭就遇襲的那件事情,發生後,幾個人爲了避免麻煩,也曾經去鎮江躲了一段時間,但是龍潭依舊風平浪靜,使他們放松了警惕,誰曾想到。剛剛到龍潭沒有多久,朝廷就開始打擊走私商販,他們就被困在這裏,那裏能想到是柳蘇他們故意看準的時機呢。
下弦月光芒黯淡的可憐。就算是滿天的繁星,也不能使埋伏于樓西的内廠精銳看清楚什麽,就連對面的客棧小樓。要是沒有賬房燈光的襯托,也隻是顯出一個朦胧的輪廓。如同待機而噬的怪獸一般。隻能憑着手中繩索的感覺。一松一緊、一緊一松的,才能知道。劉超正在往前行進着。
劉超已經尋着了落腳,沒有至下崖底,瞅準了機會和地點,已經身處于客棧的樓壁上,小樓依山而建,雖然有些距離,但是由于時日已久,太多的地方慢慢切合在一起了。
亥時三刻,月亮适時的躲進雲層,隻有些微弱星光。劉超已經潛行至當初他們住的那間客房的窗下。
凝氣聽了一會房間内的動靜,判斷無人,遂翻窗而入,可能是窗子面臨山崖的關系,竟然沒有鎖死,進去後房門緊閉,四處無聲,固定好繩索,等待第一個人攀援而進之後,讓他們按照原定計劃行事,遂又手執匕首,往院中摸去。
四周一片寂靜,偶爾傳來杜鵑的哀啼和遠處潭中陣陣蛙鳴。劉超屏聲靜氣,倚仗着超強的夜視能力,順圍牆悄悄轉了一周,見除了賬房之外,别處沒有一處燈光,想是皆已入睡。
沒有去驚動賬房衆人,因爲後續逐漸會有人将其包圍,劉超翻過低矮的圍牆,進入後院。
突然,一個睡眼惺忪的赤膊大漢自屋裏走出,提着褲子就朝牆角走去。劉超緊貼回廊一角,待那人回來時走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兀地圈住他的脖子,那人大驚想喊叫,嘴被迅疾捂住,同時脖子被格上鋒利的匕首,以毛骨悚然的低聲恫吓道:
“别出聲!”
遂幾乎是夾着那人又回到了東面客房之中,這時,劉國與其他八十人已經基本都順着繩索過來,分别布控在周圍,劉超“呯”的一聲,将那人丢在床上.
早被吓蒙了的那人才低身喊出來個:“好漢饒命!”
“說,你們一共有多少人,分别在那裏歇息?”劉國上前低聲問道。
“這……。”
“快說!”劉超将匕首在他的脖子上略微轉動。
“在……在……。”那人猶豫了半天,不愧是燕山鐵衛衆人,遂安定下來,緊緊繃着嘴,竟然是一言不發。
也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柳蘇大人已經說過了,此次來的基本上都是燕山鐵衛中的精英,不要存在問出口供的念頭。
将一塊破布塞在那人的口中,帶到靠近客堂的柱子上綁了起來,正是因爲不好抓活口,而且龍潭村也有被蒙蔽的村民,所以柳蘇才下令,能留就留一個,而且不可枉殺浮莊中無幹之人,以免生出太多枝節。
爲了保險起見,内廠的親衛們逐個房間巡視,每到一處,就點破窗紙,不管屋裏黑洞洞什麽也看不清,隻要聽到有一絲動靜。就取出一根長隻八寸的銅管,取下兩頭蓋幾,将鋼管插入窗戶内,用嘴鼓氣猛吹起來。銅管裏粉沫狀的粉塵是錦衣衛新研制的迷藥,主要用于刺探情報所用,散入空氣後便成了緻人昏迷的氣體。
稍停片刻。每個房間之外都守護了三人,一個小小客棧要是誰透過月光看去。竟然滿是黑衣打扮的人。
本來是要等迷煙起了作用,屋内毫無反應時。才破窗而入。将人控制起來。計劃也正如所願,慢慢順利的進行着,一些用藥較早的房間内,内廠親衛進去後,可以看到裏面的人被迷藥熏昏,麻木得像死人一般。用麻繩将他們手足捆緊,可能心裏正在慶幸着計劃順利。
别人感覺不出來,劉超的感覺的敏銳讓他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剛才亮着燈的賬房内。誰也沒有注意,此時裏面的燈光已經熄滅,變的悄無聲息。
“不好,暴露了!”
劉超立刻反應過來,聽到侄兒這麽一喊,劉國馬上奔到窗前,燃放了實現準備好的火筒,随着火藥噴射而出的一聲長哨,天空中出現了一柄碩大的利劍。正懸挂在龍潭村的上空。但幾乎與此同時,龍潭村那僅有的街道上,響起了陣陣鑼聲,伴随而出的就是村民們奔走相告的呼喝聲:
“大家快起來。村裏進賊了!!!!”
劉國的鼻子差點沒有氣歪,他們才是正宗的官兵,此刻卻被呼喝成賊。心裏卻知道是紀綱等人向魚目混珠,趁着黑夜鼓動起村民。來束縛他們的手腳,當時也顧不得什麽了。招呼一聲,親衛們放棄其他房間,直奔賬房而去。
劉超緊随叔叔後面,還未到旁邊,就聽見“通”的一聲,劉國便覺得肩膀被猛然鈍擊穿心般疼痛,他“哎喲”一聲大叫,捂着肩膀斜斜的倒在地上,
劉超驚詫地問道:“叔叔,你怎麽了?”
沒有回答侄兒的問話,劉國卻是大聲呼道:“火槍!大家小心,對方有火器!!”
呼喝後,忍着疼痛慌忙往一邊避去,踉跄中還不忘拉着侄兒,就在這個時候,又傳來同樣的幾聲。幾個内廠親衛應聲倒地,但是已經沒有劉國幸運,顯然已經醒不過來了。
劉超着急之下,想要去救援,可是還未起身,又聽“哎喲”一聲,一直跟随在劉國身後的親衛的後腦在猛的迸裂開來,一頭栽倒在地,手中的刀也落在地面。劉超大驚,四邊瞅去,并無人影,心中更加發毛。卻不敢再離開叔叔的身邊。
他在青州,不過是個頑童而已,此時的大明,火器雖然已經凸現,但是止于軍隊,民間并不曾見過,而且,随着中原、江南的慢慢的太平,善戰的軍隊已經都駐紮在西北、遼東邊塞。百姓們更是聞所未聞火器的威力。所以劉超乍一見,還以爲有妖孽出現。
“大家暫時不要靠近,準備弓弩,困住他們,等待柳蘇大人!”劉國命令道。
衆兵卒聽見劉大人發話,紛紛取出背負的弓弩,紛紛對準賬房方向,不知道爲了什麽,再沒有火器聲傳來,劉國心知不妙,聽街道上紛紛雜雜的叫喊聲,盤算着柳蘇大人估計要一盞茶的功夫才能到達,雖然已經将龍潭村合圍,但是時間越久,越利于紀綱他們逃脫,沒有辦法,隻有下達強攻的命令。
這批人是龐煌精心挑選出來的,果然是經過幾年的培養,明知道火器厲害,得到命令後,還是朝着賬房窗口的方向射了兩輪弩箭,然後執刀在手,往裏面逼去,竟然毫不停留。
劉超愣了一下,也想奮力沖上去,又怕叔叔的安危收到威脅,隻得很不情願地停了下來,靜靜觀察着情況,劉國卻是朝他肩膀上一推,喊道:
“你從房頂過去!”
劉超聽到叔叔吩咐,心裏大喜,也不再多說,沿着樓柱攀援而上,往同一個方向逼近着。
但是劉國的命令提醒了内廠親衛,也提醒了房中之人,紀綱等人馬上就醒悟過來,這不是小股盜賊,而是有計劃的對他沒進行捕捉,當下也失去了僥幸心裏,開始爲了逃亡打算。
可是火槍裝填火藥鐵丸十分麻煩,尤其是在黑暗中,心情焦急之下,終于又裝填好幾柄,仗着屋内黑暗,外面月明,朝内廠親衛掩來的地方放了幾铳,遂将火槍抛在地上。趁着親衛們不知虛實,打開房門,如利箭脫弦一般,直奔客棧大門而去。
劉國如夢方醒,沒命狂叫:
“快攔住他們!不要讓他們出了院子!!”
親衛們等聽到喊聲,不要命的尾追過去,試圖阻擋逃脫之人的步伐,就在這時,剛才噴灑迷藥還未到的後院,随着一聲唿哨,轉眼又沖出了數十黑衣人,和親衛們戰在了一起。
有幾個奔着劉國而來,劉超掃眼看見,想要回來,劉國大叫道:“别管我,别管我,快去攔住大門!”
他在五城兵馬司待了很久的時間,知道一旦賊人和百姓、村民混雜交錯,那麽造成的後果無非有兩個,其中一個是逃脫,另外一個就是造成無辜的大量殺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