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8湖邊見面



方明謙很佩服嶽父的眼光,大明開國功臣中,除了早亡的徐達、常遇春等等之外,隻有嶽父湯和安然無恙,現在依然在臨濠養老,絲毫沒有受到京師之中諸事牽連的迹象,算是善始善終,所以他一直很聽嶽父的教誨,從不參與到朝政中去,就連這次北上,也是謹慎萬分的不多一句話,有時候甚至連身爲副帥的常升都有些嘲笑他膽子小,但是他知道,膽子小終歸可以保住自己,保住一家大小的平安。

這次方明謙得到的旨意是,扼守渤海海峽,就近在山東、遼東招募、演練水軍,監測高麗、日本動向,禁絕大明和日本、高麗的民間貿易。然後是聽候旨意,到時候錦衣衛會将進一步的旨意傳達過來的。

所以最近方明謙的日子過得十分愉快,閑暇的時間,還可以上岸邀約常升一起打獵,那個常升自從瘋病好了之後,膽子也是異常的大,對于火槍和火炮的癡迷,興趣也是遠遠的高于朝堂之事,可能也是受到了深刻教訓的緣故。

方明謙總覺得常升在平時的魯莽和随意,都是有意的僞裝,因爲自己何嘗不是那樣去做的呢,在皇帝的強勢之下,還是選擇比較糊塗一點比較好,就連自己的嶽父,不是也是裝作中風的樣子,才博得洪武皇帝的同情嗎。

他心裏明白,就是不說而已,方明謙明白很多事情,也不明白很多事情,無一例外的都保持了緘默。其實他自己琢磨了很久很久都想不透,皇上爲什麽讓他順着黃河進入塘沽。然後在渤海灣守候,而不是直接去旅順附近擊潰倭寇。船上有火炮,射程可以達到三裏以上,兩岸和水中根本不可能有敵人靠近,那樣的話,不是容易了很多。

他心裏有這個疑問,但是就是不問出來,就連和常升閑聊的時候,也是從容自若,好像沒有想到一般。多年的坎坷和見識,已經磨平了他身上的棱角,已經讓方明謙沒有那麽好奇了。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十分的擔心,也就是臨出征前,皇上特地将他召進京師單獨問對,除了一些水師的作戰方法和大緻水師發展發向之外,還交給他一件事情,也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爲了這個事情,皇上特别調撥給他了三十名親衛,說是協助他完成任務,方明謙知道這三十人是來監視自己的。但他不想回避,也回避不了這個事實。

雖然坦然接受,但他不希望這件事情的發生。可這件事就偏偏的發生了。

清晨初春的渤海灣空氣格外清新,方明謙貪婪的呼吸着。從甲闆到岸上,反正無事。又到旅順的金州中左所那裏去看看,順便落實一下淡水供應的情況,這些事情本來用不着他親自出面的,但在船上久了,也厭了,就想着上岸歇息一下。

過了正午,才慢慢的往碼頭那裏進發,也沒有想着騎馬,正打算步行回船上之時,随從的親衛忽然騷動了起來。方明謙的面前出現了一名男子阻擋着地的去路。

這名男子看起來約有五十歲左右,一身女真人的打扮。個子很高體格健壯,相貌相當精悍,臉頰及手背上遊走着一道道泛白之刀疤。目光銳利得令方明謙内心不覺地感到有些發寒。這人絕對不是商人或是漁夫,忍不住地猜測起這名男子的來路。此時男子忽然一拜,并以奇怪的四川口音,明快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在下姓明,名升。”

“明升?”

在記憶中搜尋着。他大吃一驚地倒退了半步。這不就是明玉珍的兒子,後來被遣送到高麗居住的明升?親衛們一片警覺,想要控制住這人,但是卻爲方明謙所制止。

“沒錯,想不到方将軍還會記得在下。倘若方将軍在此地将我殺掉,那麽皇上肯定不會怪罪于你。因爲明升畢竟是離開了高麗,算是違背了聖旨。”

明升笑了笑。有一半是自嘲的意味。不過眼神仍舊距離溫和相當的遠。

“你找我做什麽?”

方明謙盡量控制着自己的語氣。自己都覺得有些發抖,當然這種恐懼并不是源于對明升的恐懼,而是對皇上那次召見時的交代有關,難道真的會找上自己,想起了此人和自己差不多同樣的遭遇,甚至遠比自己悲慘的遭遇,在恐懼的同時,他的心中竟出現了一股奇妙的感覺。

仍然挂着笑容的明升搖了搖頭。那笑容的性質起了微妙的變化。是苦笑呢,還是自憐呢?收起了笑容開口問道:“方将軍可能給同病相憐的人一個機會,單獨說說話嗎?”

明升的遣詞用語雖然極其禮貌,神色卻不容拒絕。方明謙默然點頭首肯,交代親衛們不必緊張,而且有些意味深長的望了皇帝派給他的那幾個親衛一眼,随明升一起朝着港口最熱鬧的中心步行了片刻。他一邊盯着明升寬廣的背影,一邊轉過了幾個轉角,終于來到一間由褪色紅磚所砌成之房子。

房子内部相當的潮濕。雖然窗戶都開着,但是卻無半點風吹進來。在踏入室内的同時,方明謙的額頭和脖子就立刻有些發粘。眉頭不由皺了一下,他到不擔心明升會怎麽着,既然皇上已經猜測出那邊的人肯定會來找自己,那麽出于什麽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果然,有個白須飄飄的老僧,轉過門邊的屏風後,就出現在方明謙眼前,不由一愣,忙舉手一輯,道:“原來大師親自來了,請恕末将未能遠迎。”

明升此時已經退在一邊,無暇和尚用眼睛掃了滿身戎裝的方明謙一眼,歎了一口氣,對于其的道歉好像沒有聽到一樣,有些苦意的問道:“你知道老衲?驸馬都尉對你說了?”

在小屋内。無疑是一個十分尴尬的組合,三十多年前。有個自稱漢高祖同鄉的人,同樣的遭受暴政迫害。同樣的遇到諸侯的割據,又同樣的建立了一個新的王朝,所不同的,漢高祖所建的大漢帝國,而他的同鄉叫朱元璋,建立的是大明王朝。

他們有驚人的相似,推翻了暴虐的政權,自己建立了王朝,站起來了。注定了許多割據勢力的無奈,漢高祖的站起,徹底使春秋戰國的貴族們失去了希望,直至慢慢消亡,而朱元璋的站起,同樣的讓許多英雄遲暮,直至夕陽斷腸。

将鞑子驅逐出中原,然後大家都開始了統一大業,朱元璋以應天爲中心。慢慢的清除了長江上遊的陳友諒,長江下遊的張士誠,東南的方國珍,南方的陳友定。還有在西南的明玉珍和大理段氏。

經過十六年的征戰讨伐。終于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驅逐胡虜,恢複中華”,從一個橫笛牛背的牧童、小行僧。成爲明朝的開國皇帝。

但這些是建立在多少人的失落之上,在這間小屋中。無暇和尚是陳友諒的舊部,明升是明玉珍的兒子。而方明謙是方國珍的侄子。也算是代表了昔日曾經的輝煌。也代表了三種結局,流亡、流放和歸降。當然還有第四種結局,就是死亡,諸如張士誠全家的覆滅。

在曆史的車輪下,誰不躲開,都逃不過被碾碎的命運。但是還有人在努力掙紮着。

方明謙默默地望着無暇和尚,那硬綁綁、緊繃的情緒,似乎無聲無息地從他寬廣的背上剝落了下來。一種從生命痛苦中解放之表情浮現在無暇的臉龐之上。

“前輩料事如神,末将在此守候,的确是驸馬都尉有話要對前輩說!”方明謙終于回答了無暇和尚的問題,臉上同樣釋然下來,他不止一次的見過無暇和尚,對于這次的任務也有些把握,但是他真的不希望見到這位前輩。隻能又話無話的說着:“這也是晚輩能和大師得以見面之理由。”

“不想見的,總是會見得到。”

說出了這句既帶諷刺又充滿真情的話,無暇和尚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老衲這麽大的年紀,不知見過多少所謂的忠臣義士平白赴死,數都數不清了。什麽赤誠終究會得到回報,根本就是虛言嘛!”

他轉向默默無言的方明謙,繼續說道:

“當然,要是本人心滿意足的話,那樣又何妨呢?我自己就從未想過要得到任何的結果。隻是,實在太累了。也懶了,恐怕更是命不長已。所以不得不再爲身後事籌謀一下。”

無暇和尚方才從身形上一點也不像是個八十三歲的老人,但是從啰嗦的言談中,将其真實年齡又暴露無疑,在那裏左右言語半晌後,終于又将話回到主題上,重新問道:“驸馬都尉有什麽話要對老衲說?”

“其實有些話晚輩也是不懂的,隻好依葫蘆畫瓢,将驸馬都尉的話原封奉上。”方明謙猶豫了一下,他那裏是不懂,隻是不願意懂而已。遲疑了片刻,沉聲道:

“驸馬說:無暇大師的心思我已經知道了,無需籌謀,一切都順其自然。”

張定邊無語,轉頭看看在一旁的明升,出神的望着窗外的磚牆,忽然悠悠的說了一句:“順其自然,這是圖什麽呢!!”

方明謙正在見張定邊和明升的時候,在遙遠的京師内,同樣有人問龐煌道:“驸馬都尉大人,這樣做值得嗎?驸馬都尉在圖什麽呢?”

問話的人是徐輝祖,但卻不是在魏國公府之内,此時他正和龐煌兩人,漫步在玄武湖畔。

住在玄武湖畔的徐輝祖,突然迎來了龐煌的拜訪,免不了一番應酬的忙碌。現在終于不用避嫌了,兩個人經過暗中的幾次接觸,基本上也沒有了什麽結締,再加上朱元璋的确也沒有精力去管一些事情,所以最近一段時日兩人倒是經常見面。

前幾天奉召見駕,但是有些事情不明白,既然大家已經攤開了來說,免不了要來叙舊。就是那些心裏有些事情想不透,他們和張定邊在幾十年前就已經交戰,但是還看不透其真實的想法。皇上爲什麽那麽肯定呢?

整整一天呆在房裏商議北方海域軍情的二人,覺得屋裏有點悶。想到外面散散步。住在這以湖色聞名的地區,他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仔細觀賞了。

沿着一條小石路走出不遠。便是玄武湖。這時夕陽西落,将一片燦爛的金光灑在湖面上,初春的清風,徐徐吹送着涼爽,将湖面揉皺了,泛起一片粼粼的金波。将遠處的山畫成柔和的弧,于蒼翠的剪影之上,罩着一層金色的光暈。

這一片湖光山色,“真美啊!”二人在心裏這麽贊歎着。暗道也不知道還能看上多久。想起了這個問題,兩人稍微有些悲觀,一轉眼兩人已經老了。年輕時的征戰,使他們對大明的名山大川是多有領略的。但是這麽多年,還真的沒有仔細觀賞過自己也出過力打下的這片江山。

觀景沉思正入神之時,忽聽到徐輝祖來那麽一句,使他們再也沒有賞景的心情了。就這麽沉思着在湖邊踱着。漸漸,感到光線暗淡了許多,以爲是晚霞已收。可擡頭一看。卻見頭頂一片透明的金綠色,才知道自己是走在一片柳蔭下。

此時夕陽正濃,夕照的金輝,灑在夾岸的柳樹上。将綠柳也染成金色了。而綠柳的兩邊,又都是金波漣漪的水域。于是停了下來,徐輝祖有仔細想了想。還是搖搖頭,道:“皇上的心思。豈能是咱們作爲臣子們能猜測出的。不管怎麽樣,咱們還是要小心辦事就好。畢竟咱們雖然問心無愧,但放在任何人的眼裏,那都是叛逆的大罪。”

重重歎了一聲,龐煌說:“魏國公所說自然有理。隻是皇上這次表面針對靖甯侯葉昇,但其實針對的是涼國公藍玉,再不吸引開皇上的注意力,恐怕皇上都要有大手筆出現了。”

聽了這番話後,徐輝祖深有同感的點點頭,随口歎了一聲,說:

“是呀,本官也想不通,不過,驸馬都尉,你想過沒有,你所謂吸引皇上的注意力,但畢竟都是用黎民百姓的鮮血,用大明将士的性命去吸引,這樣做,真的十分值得嗎,而且張定邊畢竟是陳友諒的曾經的屬下,你爲什麽能賦予他那麽大的信任呢?”

聽罷徐輝祖這番話,龐煌知道其在刻意的忌諱關于張定邊的話題,内心也是無奈。前幾日倆個人見面,龐煌已經将讓方明謙傳給張定邊的話說給他們聽,别的也沒有什麽,隻有最後那一條一定要讓北方亂起來回來,讓人心生忌憚,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叛逆的舉止啊,有些話還是不要說透徹比較好。

想,自己畢竟不如父親徐達,縱然胸懷韬略,出口不凡。但也膽小了許多,也許是被洪武皇帝吓的,還是可能徐輝祖覺得自己沒有父親那功勳的光環護身,有些話不好說出口,但是龐煌更加不願意放過這個話題,仍舊将話題扯了回來,問道:“你說不知道張定邊的心思,那你猜猜看,張定邊到底有什麽心思,他這是圖的什麽?”

“其實當初張定邊要是歸降大明,相信早就和我們同殿爲臣了,爵位肯定不在咱們二人之下,因爲當時皇上對這個張定邊也是極爲看中的,當初不同意投靠大明,現在卻又正在爲大明出力,我真的懷疑他懷着其他目的才做的。”

拜訪徐輝祖,原本是想與他共商怎麽應對即将來到洪武皇帝的震怒。眼看着朱元璋就要陷入到暴走的邊緣,如果有什麽咨詢,至少徐輝祖這個五軍都督府的将軍要他馬上就要将奏折遞上。未曾想到卻勾起了對張定邊的猜想,也不是龐煌心裏沒有想法,不過想找一個傾吐的好機會而已。因爲徐輝祖畢竟和張定邊沒有什麽交集,也沒有什麽利益沖突,應該有一個獨到的見解,他好印證自己的想法。

徐輝祖看見避不過去,左右看看無人,再則兩人已經開始合作,談到的敏感話題太多,所以也有些麻木了,平時更是無話不說,要不是觸及更加敏感話題,他早就坐在地上和龐煌讨論了,但是今天避開了幾次,龐煌皆不放過,無奈之下,便說:

“驸馬都尉。你也不要害我,看着我們的交情上,我試着說說,所思所想,純爲個人之議,你聽聽也就算了,要是傳了出去,我是抵死也不會承認的。”

徐輝祖咬咬牙,道:“張定邊能有什麽想法,馬上百十歲的人了,今天睡覺,明天有命起床沒有還得另說,難道還想造反不成,他費了這麽多事,無非是想給故主找個立身之地而已,這是我父親曾經說過的問題,其實你們剛有交集,我父親就知道了,最後也給我說過,隻是我不願意說而已。”

“皇上乃強勢之人,張定邊那時就算是降了大明,無非也是一家榮辱,做了朝廷的臣子,那自然不能和陳理有半點糾葛,皇上自然不會對陳理留情,但是張定邊若是降,陳理斷無生機,不降,或許留有一線,張定邊當然不會降了,我總覺得,先皇沒有殺明升、陳理,總是看着張定邊的面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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