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4内閣會議



聖意難測,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帝王心術!!

且不說蘇柔雪去城外找姚廣孝,也不說朱元璋這個皇帝到底在書房等待這内閣的奏議消息,就說一下如今内閣的尴尬情景。

内閣裏一陣寂靜,就連在院落中守候着自己家大人的随從們,也都好像感到一陣的壓力,雖然三三兩兩的在哪裏聚集着,但也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以内閣大學士楊榮爲首的十七名内閣成員,加上幾位皇子,二十人幾乎關系着大明今後幾十年國運的人物都在一堂。

大家都沒有說話,隻是看着被皇帝打回诏谕重新議定的奏折,各自有着各自的盤算,其實一個時辰之内将結果報上去之前,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打算。

每個皇子,甚至每個内閣大臣都有自己的情報來源,對于齊泰父子已經到了舟山的事情,每個人都很清楚,每個人也早就對于自己的立場有了定位。之所以隻用了一個時辰就将結果奏報皇上,那是大家一個妥協和試探的結果。

人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匪夷所思的是,每個人也都知道他們是在挑戰皇帝的忍耐極限,這種情況,是在洪武年間絕對不會出現的,但是在洪武三十年之後卻出現了。

大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有了明目張膽試探皇帝的心思。

是皇帝的放權,還是宗人府、立法院和内閣三方權力日益變大的結果呢?這個根源誰也不知道,不過到今天爲止,他們卻做的更加明顯了。

三份奏議。分别代表了三位皇子的利益,這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能看出來。沒有人會去在乎齊家父子的命運和結局,由他們父子開頭的鬧劇。絕對不會以他們的命運作爲結局,這不知道被他們父子知道詳情,會不會感到悲哀。

也許齊家父子心裏比誰都明白,以齊泰在朝堂之上幾十年的經驗而言,肯定能看出來,不過也是無可奈何,隻能等待着命運的安排。

無論是内閣,還是皇子們,更有站在不同立場、躲在幕後的立法院、宗人府成員。都在等待着皇帝的态度,皇帝選擇那份奏議,就是稍微中意哪一位皇子,這是大家猜測的最終目的,但是沒有想到是這麽一個結局。

偌大的内閣會議室一片沉默之後,在楊榮的示意下,内閣大臣胡一峰咳嗽了一聲,開口道:“皇上發回重新議定,雖然沒有限定時間。但是也不能讓陛下久候了,大家不妨說說,到底是恩澤太重,還是恩澤不夠呢?”

胡一峰有這個資格。他是洪武四年的進士及第十三名,在地方爲官十一年後,憑借官聲走到京師。雖然隻是在三年前入住内閣,但是聲望卻是僅次于大學士楊榮的人之一。由他說出這番話來,大家也不能怪他率先打破僵局。猶豫了一下,胡一峰繼續說道:“那就由本官抛磚引玉......”。

“本官以爲,皇上恩澤不夠的據多,齊天瑞出海多年,聽聞在海外多次遇險,要不是憑借皇上的洪福齊天,恐怕就回不來了,且不問他奏報中所稱環繞世間一圈是真是假,就憑他爲皇上鞠躬盡瘁的這個勁頭,本官覺得有必要在給皇帝的奏議中羅列出有關迎接的規格,才能符合聖意,也能體現皇上有功必賞的決心。”

胡一峰說的這番話圓滑無比,也等于沒有說,因爲他說的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是大家的目的不在于此,至于什麽迎接的規格,什麽環繞世界的事情真假,那還不是皇上表明的一句話。

隻要皇上開口,無論選擇哪個奏議,那麽接下來都順理成章了。但是皇帝不開口,怎麽辦?難道再列舉三份迎接規格來,那是一個時辰兩個時辰能辦好的事情嗎?

衆人心裏暗自表示着對胡一峰的不滿,但是也慶幸着終于有人打開僵局,這總算證明,事情可以開始了,可以開始也就證明快有了結果,現在已經快要打更時分,大家的腸子早就唱起了秦淮河邊的小曲,都一把年紀了,再餓下去,誰也受不了。

楊榮環視了大家一眼,道:“皇上發回重新議定,肯定有皇上的道理,按說,此時應該不是短時間内定論的事情,皇上既然剛剛定下了時辰,肯定是要給齊家一個恩寵有加,這一點相信大家都明白,既然明白,不妨在怎麽對待齊家的事情上下下功夫,也許能符合聖意也說不定。”

他是内閣大學士,也算是内定的首輔大臣,内閣之首,他既然定下了基調,那麽大家順着往下研究就是了,但有人就是不如他的意,楊榮的話剛剛落音,就有人接道:“楊大人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天圓地方,自古定律,齊天瑞是否有欺君之罪還不可知,現在定下規格大舉歡迎,到時候京師震動,百姓受到了蠱惑,那皇家的顔面,朝廷的尊嚴該如何處置?”

說話的人是内閣大臣楊士琦,雖然和首輔大臣楊榮是同姓,但一個是福建人,一個是江西人,在朝堂之上一向不和,不和的原因很簡單,作爲祖籍福建的楊士琦,自然是支持晉王朱棡的,楊士琦本來就是福建建瓯的一個望族出身,因爲支持三皇子而漸漸走到朝堂之上,進入一品大員的序列,當然和三皇子一系的栽培有關,他在朝堂之上是代表着三皇子以及江南道的利益,而楊榮卻是鼎力支持燕王朱棣一系的,雖然官職尊卑有别,但此時他不能不頂撞一下。

有了楊士琦這個開始,内閣大臣方中憲,他是方孝孺的次子,也算是太子的伴讀,一直在太子身邊,緊跟着父親的腳步,在父親回到京師之前。他已經被推薦到内閣,其學問和秉性也得到了洪武皇帝的點頭。

方中憲道:“附議。本官覺得,欺君罔上是大罪。不能有着萬一的僥幸,而齊天瑞爲君分憂,奉旨出海,那是做臣子的本分,做到了是盡職盡責,并不是什麽功勞,但是萬一想借機邀功,或者是弄虛作假的話,那将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可能是一直跟随在父親身邊。學問不知道繼承了幾分,但是方孝孺那死硬的脾氣卻是完全學了過來,一說話,就将一切可能堵死在哪裏,看情景,連迎接就不必迎接,直接将齊泰父子鎖拿進京,壓入天牢待罪算了。

三方的意見,就在皇帝重新議定的旨意中。展開了不同的争執,這可能是也是皇帝正想看到的效果。

而三位皇子,太子朱标在哪裏淺淺的嘗着茶水,旁邊的侍女緊張的看着太子喝茶的進度。手裏拿着暖壺等待添加熱水,但是等待了半天,卻也不見太子放下茶杯。一直到手也酸了,他就是不明白。茶水就真的那麽耐喝,怎麽也喝不完了嗎?

燕王朱棣一系的人馬。繼承了朱元璋的沉穩,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的,竟然好似睡着了一般。

算是燕王朱棣一系的人馬最爲輕松,剛将茶杯放下,手裏卻拿着一張方帕,在哪裏仔細看着,仿佛方帕上面是唐朝吳道子的真迹一般,觀摩的那麽注意,那麽認真,片刻竟然是在沉思中點頭,好像有所心得一般。

當然,誰也不會注意,那方帕是剛剛侍女斟茶的時候,偷偷放在楊榮的手中的,方帕上用鵝毛筆在上面細細的寫了兩個字,“保齊”。

楊榮的機巧,在于燕王朱棣一系的财力,隻要财力充沛,做什麽事情都方便了很多,朱棣跟随父親的時間不是最長,學到的東西也不是最多,但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詞卻不是從父親那裏學的。

所以在内閣人人足不出戶的情況下,他卻是第一個得到宮内的消息,這兩個字的來源他可以相信,反正隻要在他心裏一樣就可以了。

這兩個字可以代表着一個方向,可能是皇帝内定下來的一個基調,看來齊家是沒有事了,楊榮心裏琢磨着,既然皇帝都要保住齊家,看來也是一個天大的機緣。

不動聲色的,楊榮用方帕在嘴角沾了沾根本沒有的水迹,順勢放入了懷中,腦子快速的轉動着,想着怎麽把剛剛楊士琦說的話,再扭轉回來。

他還不能開口直言,他一開口,那麽另外兩系人馬的注意力馬上就會跟過來,而且在這裏坐着的,都是一些人精,自己剛才用方帕擦嘴的動作,難免會讓有心人在事後揣摩出來緣由。

先冷靜一會,看着内閣大臣們開始了又一輪發言,而戰火也漸漸的聚集到了齊泰父子的罪責與否上,心裏靈機一動,身子朝方中憲的身邊傾斜了下,低聲問道:“方大人,最近老師的身體還好!!”

這句話讓正在打坐瞌睡方中憲錯愕了一下,皺了一下眉頭,才省得楊榮是問候自己的父親,也就是現在在家養病的方孝孺,但是他懵懂的很,不知這一向謹小慎微的楊榮,爲什麽在如此嚴肅的内閣會議上,會提及自己的父親。

“楊大人有心了,最近父親身體安好,不過下官許久沒有見回家探望,也有些挂念了。”

這些客套話,方中憲自己也不相信,不過是一些官場的套話,用來敷衍而已,兩人都沒有放在心上。

“下官比不得方大人,經常在京師侍候父母,下官就連父母、弟弟也很難才能見上一面,近日正在爲準備回鄉省親,什麽時間,但是朝廷事情這麽多,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挺如是說,方中憲更覺得有些不耐,皺眉道:“此乃内閣,談國事之所,至于家事,晚些再說。”

“方大人訓示的對,下官卻是知錯了!”

目的已經達到,楊榮豈能放過這個機會,将身子再探了一下,繼續說道:“其實下官很贊同太子殿下的那個奏議的,更覺得由太子殿下親自前往上海迎接齊家父子,才能顯示出皇家對齊家一門的恩寵,但是......”。

方中憲心裏一動。不由将注意力轉移過來,問道:“但是什麽?”

将嘴向内閣大臣們的身側撇了一下。楊榮說道:“但是再這麽下去,恐怕就要将齊家父子先問罪再說了。那樣,是不是有違皇上的意思呢?”

話音剛落,就隻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大聲說道:“老夫以爲,齊天瑞到底是有功之臣,還是待罪之身都不确定,還要迎接,難道不怕鬧出天大的笑話嗎?”

兩個人驚了一下,連忙轉頭看去,卻是正值壯年的内閣元老夏原吉。此老是洪武二十三年被舉薦湖廣鄉試入太學,選入禁中書制诰,分工抄寫朝廷有關的文件。在制诰中,夏原吉危坐俨然,一絲不苟,朱元璋都感到驚訝。後授戶部主事。夏原吉到戶部任職後對工作兢兢業業,最複雜的事務也處理得井井有條。

洪武三十年龐煌升他爲戶部右侍郎,最後在洪武三十一年由戶部尚書入閣,人稱“不倒閣老”。顯示出他的特别之處,十幾年來,内閣換了一屆又一屆的,但是夏原吉始終在内閣不會被換下。當然,他也從來沒有做到過首輔閣老的位置上。

能做到這一步着實不容易,除了夏原吉對工作兢兢業業。最複雜的事務也處理得井井有條之外,也和他的沉默是金有關。但是沒有想到,也就是這個平時少言的“不倒閣老”突然發表這樣極端的言論。實在讓人比較驚訝。

“夏閣老所言極是,本官很是贊同。”卻是一臉方正的方中憲,這也正是他的論調,秉承着嚴格的儒家思想,對于領兵在外的武将一系,暫不言功,先言其過。

楊士琦也站了起來,剛要說話,眼角一掃,卻看見楊榮正拿出一塊方帕,明明是從左邊袖中拿出,沾了沾嘴角,卻又放入了右側的袖中。

遂将眼光看向夏原吉和方中憲二人,沉聲說道:“兩位閣老這麽說,本官雖然沒有意見,但是卻不敢苟同.......”

沉默了一下,繼續說道:“防微杜漸是需要的,但是矯枉過正,那就不好了。下官以爲,兩位閣老要皇家的顔面,那麽對于外派大臣,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要興師問罪,似乎也沒有顧忌到皇家的顔面!”

楊士琦的陡然移轉陣營,倒是弄得衆人有些不适,楊榮見機連忙站起身來安撫一番,然後躬身朝太子朱标一禮道:“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什麽意思?”

以首輔大臣的經驗,還有混迹于官場數十年的閱曆,方中憲和楊士琦的對視,雖然是片刻,但哪裏瞞得過這個老狐狸的眼睛,而且剛剛自己還在和方中憲在嘀咕什麽,然後突然楊士琦就改變了立場,變成了中立,這一點很是可疑。

難道雙方要達成了協議不成,但是大家都在會議室中,何來消息,何來協議,又怎麽能達成協議呢?

不過楊榮這麽一問,倒是把會議室内所有人的言語全都封住了,既然要聽一下太子殿下的意見,那麽在座人的發言權也暫時都要停下。

太子朱标倒是深的他們這朱氏一系的基因,就猶如爺爺朱标一樣謙謙有禮,看到衆人的眼光落在他們兄弟三人身上,自己又是太子,怎麽也不能失去身份,于是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來向大家示意都坐下,然後才坐回原處。

“父皇命孤參加這次朝議,不過是想孤等從各位身上獲得一些經驗而已,孤真的不好多說什麽,以免左右了諸位的思路,那就不好了。”

轉頭向他的兩個弟弟看了一眼,朱标繼續說道:“不過孤以爲,諸位要搞明白一些事情,那就是皇上讓咱們奏議的是什麽,不要本末倒置才對。”

說完以後,遂不再說話,朱标已經四十多歲了,當皇太子也當了三十餘年,雖然一向謙謙有禮,但是畢竟有着多年培養出來的積威,他既然這麽說了,既讓兩個弟弟沒有了發言權,又讓内閣群臣沒有了借口。

當然,他這番話語,又讓方中憲有些着急,因爲朱标的話語中,竟然是贊同不追其罪,隻論其功的意思,雖然沒有明言,但是大家心裏都清楚,這麽一來,和太子一系之前的商議結果有了不少出入。

本來太子一系,特别是财力方面的實力相比于燕王朱棣就有些單薄,他們的意思,就是借助齊泰父子的事情,确實的樹立太子的威信,雖然知道和皇上的意思有些不一樣,但是也顧不得了,畢竟在北平,燕王朱棣經營了這麽多年,而太子一直在京師中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正需要一個立威的事件,讓大家重新回憶起太子的尊嚴。

所以他們才一直堅持徹查齊泰父子,還有一點,飽讀史書的太子一系,根本就不相信什麽世界是圓球狀的東西,因爲他們遍查史書,也沒有查到依據,當然不會相信,他們大部分隻認爲是皇帝爲了轉移大家視線而故意做出的噱頭,所以有足夠的信心給齊泰父子定罪。

但是被太子這麽一說,恐怕事情又要起些變化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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