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辦法!”郭英嘴角一翹,顯然想到了什麽,轉身從暗格中取出一件物事,壓低聲音說:“私自販賣茶葉往外藩,這條必罪無疑!”
“噢?”梅殷不懂神色,接過郭英遞來的物事看了看,是一封信,是陝西都指揮使劉進的密信,透露了一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信息。信中言道,有件事十分蹊跷,據卑職屬下護衛過境兵卒暗中報告,驸馬販茶的謠辭,人言沸沸,附上大人參閱。卑職不敢妄言驸馬與販運私茶幹系。然此事關系重大,卑職誠惶誠恐,夙夜難安,惟乞恩師大人垂賜良策……。
劉進原是郭英的部屬,甚得郭英愛重,劉進出任陝西都指揮使便是出于他的舉薦。沉思片刻,歎了一口長氣,說,“撲朔迷離,捕風捉影,難,很難。更何況驸馬販賣私茶之事,皇上已經知曉,再用此定罪,恐怕群臣不服啊!!!”
說道這兒,梅殷忽然問道:“武定侯,皇上曾經派僧人前往西番遊方,聽說快回京師了!”
“對!我把這事給忘了!”郭英手擊桌面大聲說,“那些僧人回京,隻要将數目加大到……就有好戲看了…..但不知可否願意這樣做?”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看見郭英還在裝傻,梅殷也不禁暗自偷笑,遂正經道:“太孫殿下知道武定侯老來得女,有一個小丫頭如同粉琢玉雕的一般可愛,正準備奏請皇上,讓年齡相當的郢王朱棟娶爲王妃。不知道武定侯可願割愛呢?”
郭英聽到這句話,才知道對方打的是什麽注意。心裏盤算起來,那個意思是如果願意替出頭。除去這個老冤家,那麽就可以重新獲得的信任,但是這個雙料嶽父真的是那麽好當的嗎?
皺了皺眉頭,本來整天都是想着如何重獲權柄,可是當這個機會擺在面前時,他卻有些猶豫,想起了自己妹妹在後宮的威望那麽重,都有些害怕這個不知道輕重的安慶公主,更何況還不知道自己的這個辦法能不能把置之死地。因爲畢竟因爲這個罪過,皇上曾經開了一次恩,同樣的,自己的罪責也是沒有完全洗脫幹淨。
如果打蛇不死,那麽自己也将會非常麻煩,以安慶公主的性格,肯定會借助自己原有的罪責繼續擴大,以達到同歸于盡的目的。
但是這個念頭同樣是一閃而過,對于皇帝身體的近況和從去年起的風頭。可以判斷出,不但現在大權在握,而且登基也是不久的事情,現在不出手。還更待何時呢?但不知道會怎麽安排自己今後的動向和職司,難道就給我一個雙料藩王嶽父的名頭嗎?還像是這樣不死不活,還不如現在生活的安穩。郭英想到。
“那老夫怎麽能和宋國公、穎國公相提并論呢?”郭英巧妙的将話鋒一轉,繞到自己身上。然後等待着梅殷的回答,他已經看出來。梅殷是這次派來和他談判的。不趁機要些好處,那就枉費了這麽多年的處事經驗了。
看到郭英此刻仍舊在讨價還價,梅殷心裏有些不愉,但是似乎對于郭英早有安排,隻是想逼迫郭英和藩王反目,加大一些保險系數而已,遂搖搖頭,道:“武定侯,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晚輩也不敢欺瞞,但是覺得,如果武定侯事情辦得妥當,返回遼東,應該是不難的事情,不過此時晚輩說話作數不得,僅憑感覺,還望武定侯斟酌。”
郭英聽到此話,心裏一喜,當即拍了拍胸膛,承諾了此事,而此時的驸馬府内,卻是人心惶惶了。
洪武三十一年三月,最轟動朝野的不是每個皇子的心思,也不是在大家所關注皇帝的身體狀況,更加不是在牛首山南翠屏山中樵夫發現的五十五具被毒死的虎贲右衛士卒屍體,因爲這一切都被各方面有意的将影響壓制在小範圍之内。除了有心人關心之外,其他人并無大的興趣。
畢竟,在大明,有空八卦的人還不如後世多,但是有一件事情,開始悄無聲息,但是不久,就傳遍整個京師,乃至街知巷聞了。
武定侯郭英在府中泣血上奏:臣因私欲,受罰于寓中,本不該多言,唯苟命偷生爾,實乃心存正氣,豈甘俯首奸邪?食君之祿,報君之恩,爲捍衛聖尊聖德,大明律法,雖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微臣素仰聖德無量,天縱英明,嚴刑峻法,賞罰昭然。笃信浮雲難以蔽日,邪惡豈可欺正。今茲冒死呈奏,猶如微臣跪伏丹墀,面聖泣訴。今奏驸馬都尉,身爲皇親,販賣私茶;一次就達十萬斤之巨……。嗚乎哀哉!悲憤已極,臣啓皇上,萬歲聖明,權奸枉法而嚣張,罪犯踐法而逍遙,則天理何存?王法何在?伏望聖眷天恩,燭照幽隐,察臣耿耿忠心,赦臣僭越奏呈之罪,萬乞聖裁,微臣誠惶誠恐,泣血跪拜……。
當這封之乎者也的奏疏在奉天殿呈上時,太子朱标表情嚴肅,而朝堂之上諸臣有的激憤、有的沉默、有的惋惜、有的卻是驚訝。很少人能猜出郭英是想做什麽,這老頭難道在家裏閑瘋了,把這些陳年老案搬出來做什麽,這不是經過皇上默許不追究的嗎?
有聰明人可以從數字裏面看出一點玄機,這次郭英的控訴中數字明顯要比上次蘭縣河橋小吏控訴的要大的多,難道是又有什麽動作?難道敢忤逆皇上的意思,要重翻舊案?
但是太子朱标的表現很快就粉碎了他們心中存在的疑問,對于郭英的控訴上奏,表現的十分平淡,明顯有些和稀泥的勢頭,首先肯定了郭英的爲國爲民,當場撤銷了去年關于郭英降俸的處罰,所降俸祿由内庫出錢補上,以示表彰。
群臣沒有想到是如此結果。想到皇親國戚,果然是惹不得啊。就算都是皇親。也分親疏遠近。心裏歎息着,卻默不作聲。散朝而去。
翌日,不知道倔強的劉三吾老夫子怎麽得知了朝堂之上的決定,本來身爲《大明周報》主編的他,沒有得到召見,是不會在朝會上出現的,與世隔絕的埋沒在各種稿件當中,也許是一個年近八十歲老人的最好歸宿。
可是劉三吾得知這種情況之後,深深爲大明律法對于皇親國戚形同虛設感到擔憂,自持自己曾經是東宮老人的身份。連夜上書:臣謹冒萬死啓奏,方今朝廷茶法屢申不禁,貪贓惡行死灰複燃,天下臣民沸怨,翹首仰盼,皇親犯法能否按律嚴懲?果然,則貪佞畏怯,宇内鹹服;否則,法不責貴。則衆心不服。貪佞攀比,雖法禁森嚴而尤如聽雷鳴而無雨矣……!
作爲奏疏,經都察院禦史裴承祖呈送到手中,放在禦案上。太子朱标瞥了一眼。并沒有去翻閱,隻是說了一句:“這案子不是結了嗎?皇上已有聖裁,驸馬認錯。已經收到懲戒,還有甚要說?”
遂不再理會。誰知道可以不理會劉三吾的奏折,卻阻攔不了劉三吾那顆老而彌堅的心。老夫子當得知自己的奏疏被束之高閣的時候,心裏大爲氣憤,爲國爲民請命之心愈加堅定,在有心人的提醒下,想到了自己手中的《大明周報》。眼前不由一亮。
又過了三日,正是《大明周報》刊發的日子,本來詩詞歌賦居多的周報,當士子和商人們買回家中翻閱時,卻被劉三吾親自撰寫校正的《漢書.東方朔傳》中一篇文章所代替:“久之,隆慮公主之子昭平君,武帝女夷安公主,隆慮公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爲昭平君預贖死罪,上許之……臣聞樂太甚則陽損,哀太甚則陰損……。”
這節《東方朔傳》,士子們幾乎個個讀過,都知道這脍炙人口的典故。
隆慮公主本是漢武帝的親姐姐,昭平君是隆慮公主的獨生兒子,皇帝的外甥,後來,漢武帝的女兒夷安公主嫁給了他,昭平君便又成了皇上的驸馬,親上加親。這位昭平君驕橫跋扈,爲非作歹。隆慮公主十分溺愛,擔心自己過世之後兒子如此不法,難免招來殺身之禍。而武帝時朝廷律法規定,犯死罪的人隻要花贖金五十萬錢或五十斤黃金,便可豁免死刑。隆慮公主病危時,武帝去探視,隆慮公主道:“皇弟,皇姐就這麽一個兒子,倘若我死之後,萬一昭平君觸犯國法,判了死罪,我也不能向你讨情了。不如這樣,皇姐現在便向國庫交納黃金千斤錢一千萬,爲我兒預贖死罪,希望皇弟看在皇姐面上,就答應了。”武帝憐憫姐姐,就答應了她這個請求。
不久,隆慮公主。去世了,昭平君非但沒有改過自新,反而變本加厲,無法無天,竟然殺死朝中一位老臣。有司按律将他拘捕,但因他是當朝驸馬又是皇帝外甥,不敢懲處,便奏請武帝聖裁。武帝雖性猛嗜殺,立法森嚴,但案涉嫡親,不能不左右爲難,想起幼時與姐姐朝夕相處姐姐待他的種種恩情,怆然落淚,凄哀地歎息道:“皇姐年紀老大才生了這個外甥,又成了我的女婿。皇姐病危時我親口答應以金贖命,叫我如何是好?”于是群臣奏谏,請求皇上履行禦言,免除昭平君死罪。
武帝經過一番痛苦的思慮之後,感慨地說:“不可不可,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倘若我私親踐法,僅僅是爲了自己的姐姐,爲了自己的女婿、外甥便赦免罪犯,我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呢?”說罷發下聖旨,立即賜死昭平君,自己忍不住流下淚來,滿朝文武也一片唏噓。
惟有東方朔卻像賀慶一樣斟滿酒杯,對皇帝說道:“臣聞賢君治國,賞則不忌仇怨,誅則不擇骨肉。書曰:‘不避不黨,王道蕩蕩,雖三皇五帝也難做到。而陛下聖明,大義滅親。如此,則宇内百姓各得其所,天下臣民幸甚幸甚’……。”
然後在這個典故上,劉三吾又附上了郭英彈劾驸馬的一些簡單情況,雖然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把大篇幅校正《漢書.東方朔傳》的目的暴露無遺。
一時間。南京城内交頭接耳,竊議紛紛。傳說紛經。有的說驸馬販運私茶,五萬斤、十萬斤、甚至上百萬斤數目不等。用船、用車,甚至還有大明軍隊押送。均是地方官府巴結皇親所提供的,有的說是身爲皇上女婿的驸馬都尉竟然知法犯法,上有聖命國策,下則官官相護,巧妙對策,越傳越玄,衆說紛纭……。
這些流言傳聞不勝而走,當然也傳到了三院六部。大理寺、各級官員耳朵裏,不過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最多也是爲劉三吾的這種舉動擔心而已。
太子朱标怒不可遏,命鐵铉的五城兵馬司主管封鎖消息,務必找出源頭。五城兵馬司受命傾巢出動,将城内酒樓茶肆翻了個底朝天,也未找出謠言的始作俑者。當天,下旨,劉三吾圈禁在府中反省思過。所有《大明周報》所屬皆要接受錦衣衛的調查。
謠言往往是很奇怪的,你越是掩飾,他越是傳播的快,驸馬府的周圍。經常有人穿梭遊離,可能是皇室派出的保護人員,也可能是是好事的士子出于不平想要聲讨驸馬。
京師内沸沸揚揚。這則新聞終于被炒作的連五歲頑童都能說出點門道時,事情終于遮掩不住了。
當此時最先發起的郭英不再關注。劉三吾圈禁在家時,都察院的禦史們終于按捺不住。籌謀着一次全院性質的上書,同時也牽動着其他六部的一些官員、六科給事中也做好了勸谏的準備。新一輪的正義之舉即将展開。
燕王府内,當朱棣看到《大明周報》上劉三吾親自校正的漢書後,一直留意着朝廷動向的他就長歎了一聲:“此次必死無疑……。”
身在帝王之家的他,已經很明白的看出來,太子朱标這次的籌謀,害怕事情鬧到父皇那裏,看在安慶公主的面子上再來個不了了之,自己動手又擔心拗不過宗室的糾纏,所以開始動用輿論的力量。
但是允炆爲什麽突然針對呢?剛剛建立軍部,萬事待興,有多少事情忙不過來,偏偏要尋一個驸馬的麻煩,難道他不能等到登基之後再動手嗎?
太子朱标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戰術徹底打亂了朱棣的思路,隐隐約約的感到,之事,應該和自己有關,難道那些高麗人已經被他查出來了?
慢慢的感到有些不妙,他本是一個心思缜密之人,連忙通過一些暗自的渠道通知徐增壽等人,做好棄子的打算,暫時不要和安慶公主府有任何來往,該說的話就說,不該說的話,就不要說,希望自己置之不理後,安慶公主能走通父皇那個路線,至少可以爲讨得一個活路。
當然安慶公主也是這樣想的,礙于盤桓在自己府周圍的人群,他們夫妻二人甚少出府,也在苦思着對策,沒有想到,莫名其妙的又被卷入了私茶風波中,而不是兩人早就想好措辭的望江樓一事。
真的是措手不及。
是夜,天上的月亮在雲中時隐時現,安慶公主府書房傳來陣陣箫聲,哀宛而凄涼,如泣如訴,萦回着一種驅不散理不清的情思。
夫妻二人想對而坐,吹箫的是,而安慶公主在一側恬靜的聽着,邊聽邊看着書案前挂着的那副畫像,那麽的出神。
腦際中迅速疊現着母後巧妙勸谏父皇對臣下戒殺戮緩用刑的一幅幅畫面……性情暴烈動辄殺人刑杖朝臣的父皇,一旦決定懲殺皇親國戚朝中大臣,誰也不敢言不敢谏的,否則便被株連而遭到同樣的下場。在一片肅殺萬人齊暗的恐怖氣氛中,惟有母後敢言敢勸敢理論……。
而在母後亡故之後,太子哥哥不知用母後的畫像逃避了多少次父皇的責罰,而自己面對嚴苛的父皇也是萬試萬靈,可是,這兩日安慶公主拿着畫像想要求見父皇,卻被擋了駕,說是皇上抱恙,就不要驚動老人家了,此事,身爲侄兒的一定會爲自己做主。
真的會爲自己做主嗎?安慶公主這才想到,自己以前是看不起這個侄兒的,一心想着四哥的雄才大略,一心爲四哥抱着不平。
這些事情,知道嗎?
安慶公主搖了搖頭,他和丈夫合計了很久很久都沒有一個結論,要不也不會在煩悶中吹箫抒情。
今日安慶公主又去皇城求見父皇,依舊是太子朱标接見,她突然發覺到,自己年輕的侄兒此時竟然有些憔悴。侄兒告訴安慶公主,最近要求嚴懲驸馬的奏疏已近二百餘折。迫于百官的壓力,自己準備将此事按照皇上所定“皇親惟謀逆不赦,餘罪由宗親會議取上裁。法司隻許舉奏,毋得擅逮。”的朝廷舊制。命宗人府令晉王朱棡即日召集宗親,查核販運私茶一案,将公議結果再報于皇上裁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