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駕崩



朱元璋漸漸從父女傷情中漸漸冷靜下來,擡頭看着站在一邊的臣下,又看了看淚流滿面的女兒,說道:“事情朕都知道,可是父皇不能那樣做。朕雖說是你的父皇,但也是一國之君,哪能出爾反爾?”

太子朱标舒了一口氣,本來不用擔心的他,剛才看到安慶公主的哀求,也覺得有些不忍,但有些事情,就算是不忍,也需要去做。

正在想間,聽安慶公主又說:“父皇,國法不外乎人情,父皇您鐵面無私,不也有洪武十三年賜死宋濂,後來不也是撤旨了嗎?”

朱元璋遲疑地說:“這……的情形與宋濂不一樣,朝廷頒布茶禁,私茶出境者二千斤處死,多到十萬斤,若是不問,叫朕如何向天下交待?”

安慶公主停止了啜泣,看着猶豫中的父皇,又看了一眼正在沉默的太子朱标,突然問道:“那女兒想知道,這到底是父皇的意思,還是的意思,如是父皇,那您執法也難免偏心不公。”

朱元璋被女兒這麽一激,并沒有生氣,反問道:“你說父皇偏心不公?難道是朕處罰過的第一個皇親嗎?”

朱元璋将事情攬在自己的身上,太子朱标心裏對老朱的愛護十分感激,安慶公主站起來,反诘道:“犯有叛逆之罪的,父皇執法理所當然。但也有例外,驸馬李琪就受到法外施恩,那郭英犯律當斬不也是受到父皇赦免麽?”

朱元璋語促地說:“你……?”

安慶公主接着說道:“再說父皇曾經谕示,凡貪贓受賄六十兩銀子者斬。而實際情形如何呢?若是真如此嚴格執法,則……。”

打斷她的話。朱元璋說道:“不要再羅嗦了!你那日闖進皇親會議發了那一通議論朕都知道了,還要再向朕重述一番?”

“安慶那一番慷慨激昂之論确也不無道理。朕也曾感而歎之,爲何貪官污吏朝殺而暮犯……但是你的言辭也失之偏頗,就如鬧市行人,雖有盜賊,隻能見其作案方可抓捕,總不能懷疑那人山人海個個皆是盜賊?正直廉潔之人總還是多數,怎麽能盡言天下烏鴉一般黑呢?”

朱元璋将辭鋒一轉,變得嚴厲起來,“但是。朕平生最恨貪官污吏,凡有舉檢,必查必辦,證據确鑿者,決不容情,決不姑息,決不輕饒!你丈夫貪贓大案,鐵證如山,天下議論。朝野嘩然,若是不問,朕将何以面對天下臣民,朕之峻切立法何以懾服他人?你想讓儲君受到千古罵名嗎?”

見父親變了臉。安慶公主又跪下去乞求道:“父皇訓教英明,兒臣銘記深心。女兒無話可說,隻求父皇恩诏一道。免我丈夫一死…..父皇。女兒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難道父皇就忍心叫女兒老來無伴。長夜苦熬嗎?要是這樣,女兒活在世上又有什麽意思呢?”

朱元璋心頭一震。瞥了她一眼,但還是橫下心來,閉目不語。

安慶公主将母親一向高舉過頂,放聲恸哭:“娘……母後啊,您若是能活到今日就好了。父皇隻聽母後的呀,母後,您開口說句話!”說罷,重重地以頭叩地咚咚響,不住地叩着叩着……忽然歪倒地上。

朱元璋見狀,掙紮着想要坐起探視,太子朱标上前一步,将安慶公主扶了起來,但見其額頭沁血,雙目緊閉,四肢痙攣,慌忙喊叫:“來人啦!”

“快,快傳禦醫!”

由于朱元璋身體不靖,宮内倒有禦醫駐守,片刻間趕來兩人,俯身搭脈,跪下禀道:“皇上,太孫殿下,公主隻是心情過激,休息一下即可,并無大礙。”

然後,禦醫叫侍女托着安慶公主的脖頸,便将幾粒丹丸填入口中,又喂了幾匙帶鹽的茶水,然後平放在另一端的矮榻上。

凝視着自己的女兒,朱元璋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臉色不停的變換着,過了好久,長歎一聲,對太子朱标說道:“太子,命人将你姑姑擡回公主府,同時命内衛看守府門,任何人沒有你的同意,不得随意出入。”

太子朱标領命,辦妥一切後,又回到朱元璋身旁,望着這個晚年凄涼的老人,本來少有的親情,在那一瞬間都流露出來,眼前的這個老人,以前是一個統帥千軍萬馬将蒙古人趕出中原的統帥、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刑罰嚴苛的一國之君,但是現在,隻是一個傷了自己親生女兒心靈的父親。

“朕想去鍾山看看你祖母!太子,你去安排一下。”

“皇上……。”太子朱标吃了一驚,看着已經羸弱不堪的朱元璋,心裏猶豫着,後者則加重語氣強調道:“去安排,今天,朕還是皇帝……。”

太子朱标心裏一震,連忙前去安排,朱元璋又吩咐傳旨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驸馬梅殷等人陪同,太子朱标一一照做。

春寒陡峭,用暖紗罩住龍輿的窗隙,裏面生了炭火,怕中了炭毒,用竹筒将青煙引出了輿外,一行人浩浩蕩蕩,再無遮掩,由錦衣衛開道往鍾山而去。

拜祭之後,朱元璋又在享殿裏獨自呆了很久,才出來卻是義無反顧地踏上十多丈長淩谷飛架銜接方城的箭橋,經左右道上達明樓。憑欄環顧,一座四周砌有城牆的圓形土丘赫然入目,那下面的地宮裏便長眠着他一生相敬如賓的孝慈皇後馬娘娘。他知道,自己大行之後也将要埋葬在這裏……。

仰觀郁郁蒼蒼的群山,俯瞰寂寞無聲的陵墓,想起自己的一生,想起與皇後親密共處的歲月,想起受皇後嬌寵的安慶即将成爲孀婦而苦度漫漫人生……。他那鐵石般的心腸酸楚了,忍不住涔涔地流下淚來。

朕錯了嗎?朕可以治理天下。令萬民敬仰,可是卻無奈自己的子女。不能給安慶一個完整的家,朕分封天下。以兒孫爲國之屏障,但是卻因爲太子的早斃而使諸王心緒不甯,他何嘗不明白臣下的擔心,從驸馬的事情上,他隻是聽臣下禀報,就能分析出不過是互相試探中的一個犧牲品而已,臣下針對的是誰?

朱元璋回過頭來,掃視了一圈身後跟着的諸人,晉王、燕王、周王。還有在外就藩未歸的藩王們,難道真的不能按照朕的意願将大明的一統江山進行下去嗎?

原來,他隻擔心臣下過分柔弱,應付不了朝廷中複雜鬥争的局面,危及朱家萬世基業,所以嚴加教導,誅殺對于江山有威脅的任何人,但是此時,他卻又害怕禍起蕭牆。以臣下最近一年做事的老成,萬一對藩王們動了殺心,天下可都在看着皇家的啊。

朱元璋心情郁郁不歡,跟在後面的太子朱标和諸王、驸馬梅殷也不敢多說。看着山風吹過,皇帝的肩膀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顯然是受了風寒。心裏不由着急。

太子朱标上前一步。攙扶着朱元璋的胳膊,輕聲道:“皇上。咱們下去,祖母看見你這樣。在九泉之下也會傷心的。”

朱元璋心裏一震,雙眼中泛出一絲精光,在回頭看看寂寞無聲的孝陵,好像看見皇後再那裏向自己招手,往日的音容笑貌一一在眼前浮現。

呼呼的山風突然卻又變成女兒安慶的哭泣,聲音越來越大,又好像馬皇後的歎息,最後演變成那些貪官在皮場廟的哀嚎,朱元璋咬了咬牙,閉目凝神,驟然轉身道:

“傳朕谕旨,驸馬都尉觸犯大明刑律,論罪當誅,敕令自盡,贓銀沒入于庫。另陝西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等涉案人員并論坐死。”

“啊!!”衆人誰也未曾想到,朱元璋會在皇後陵前宣布這一決定,雖然開始已經猜到了結果,但是卻沒有想到會在此時,最早也是在回宮之後!!

“朕想除貪贓官吏,奈何朝殺而暮犯。今後犯贓的,不分輕重、不分是誰。統統都殺了!此話用金牌刻制,懸挂于奉天門,名爲警惕,實爲祖訓,子孫勿得相忘!!!”

太子朱标跪下領旨,衆人皆心裏不解,其實這一條,在洪武年間已經是這麽的執行,爲什麽皇上又重複了一次,各人正在思量間,還是太子朱标距離朱元璋近一點,擡頭看時,發現老皇帝臉色煞白,身子也在那裏搖晃着,驚呼一聲,連忙上前一步扶着老朱。

諸人聽到呼聲,都從思索中驚醒,看到皇上這般模樣,不敢再猶豫,急忙護着朱元璋下山回宮。

洪武三十年三月十九日,皇帝下诏:“驸馬都尉,辜負聖恩,枉顧國法,敕令自盡以謝天下,幫兇餘人,皆鞭死棄市……。”

安慶公主府内上演了一場生離死别的鬧劇,慘然飲下禦賜毒酒,自嘲的笑着死去,年過四十的安慶公主,仗劍刺殺前來傳旨的燕王朱棣和宗人府經曆司經曆丁志方,未遂。乃至癫狂,先扯住朱棣的袍襟大哭,後拂屍痛哭,泣不成聲,口不能言。

翌日,谕旨:賜封倫長子歐陽強爲奉國中尉爵,欽封旗守衛指揮使。

以驸馬嗣子的身份入爵賜官,雖然隻是一個從六品的小爵位,但也表示了莫大的榮耀了,雖然比不得藩王,相比于其他外戚已經是天壤之别。

三月二十一日,一代開國皇帝朱元璋陷入混沌狀态,發榜召集天下名醫爲皇上治病,除太醫院衆醫官外,無人揭榜,束手無策,隻好勉強用人參續命,其間,紫禁城内動蕩不安,以爲皇上事先曾言,自己大行之後,要未有子嗣的嫔妃殉葬,眼見皇上病情惡化,内廷之中哀聲甚重。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初十,朱元璋驟然清醒,速召太子朱标、驸馬梅殷、翰林學士方孝孺、晉、燕、周等在京諸王乾清宮見駕。

頒遺诏曰:“朕應天命三十有一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務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無古人之博知。好善惡惡,不及遠矣。今得萬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太子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輔政,以安吾民。喪祭儀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臨三日,皆釋服,毋妨嫁娶。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從事。”

後,命諸人皆出,獨留太子朱标侍駕。

此時乾清宮内,燭火通明,太子朱标看着皇帝的目光渙散,已經漸漸失去了神采,左右無助的張望着,喃喃自語道:“朕該去了。怎麽不見皇後來接朕……。”

太子朱标心中不由大悲,自己在太子的位置上苦苦挨了三十餘年,朱元璋對自己也曾經嚴苛過,但最多的還是父子親情。也許也曾經想過要另立儲君,但除了爲大明的江山着想外,最多的還是護犢之意。而自己卻在時時刻刻的想着防範,幾乎沒有把這個年邁的父皇看成自己的親人。朱元璋在大病之時。還不忘爲自己撐腰,冒着傷心的痛楚。處死了,最後病情的惡化,和心情的郁結很難分開。

可是自己呢?真正的關心過朱元璋嗎?搜遍自己的心緒,估計最多也就“敬畏”二字而已。

太子朱标在心中暗自内疚,耳邊卻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忙應了一聲,擦拭掉眼角含着的濕潤,輕聲說:“皇上,兒臣在呢?”

皇帝用幹涸的手緊緊握住太子朱标的臂腕,道:“要記得,朕能用的手段,不一定适合你,要善待諸王,按照臣下之前所說,以德懷之,以禮制之。如不可,則削其封地,又不可,則廢置其人,非不得已不要舉兵伐之。”

太子朱标一愣,沒有料到一向強勢的皇帝到現在會說出如此的話,想想也是釋然,繼續聽朱元璋說道:“燕王不可令其離京,若離京,臣下可便宜行事,爲大明安定計…..。”

……。

五日後,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十五,方出乾清宮,形容憔悴,面現悲色,向守候在外面幾天的諸王、百官宣布皇上駕崩,于是訃告四出,天下缟素……。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十五日,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駕崩,同月二十六日,太子朱标遵從遺诏繼皇帝位,改年号景泰。诏曰:夙夜祗懼,思所以克相上帝,以無忝皇祖之大命,永爲寬猛之誼,誕布維新之政。以明年爲景泰元年。大赦天下。德維善政,政在養民,當遵先聖之言,斯緻雍照之盛,百弼卿士,體朕之懷。

同一天,葬帝于孝陵地宮,于皇後馬氏合葬。谥高皇帝,廟号稱太祖。朱标下诏行三年喪。群臣請求以日易月。乃诏令:各府衙門内設靈堂,爲皇上摘冠、服缟素缟,戴孝巾,齋戒,舉國吊唁。各衙門設靈堂,官吏一律到衙門府祭奠洪武皇帝。各府機務奏折先送文華殿。禮部速拟國喪和國葬事宜,國喪期,一律禁止九卿交結串門事宜,在家齋戒,若犯忌諱,當按國法重治。

皇帝的死像沉重的愁雲,壓在紫禁城上。京師籠罩着哀重的氛圍。京城各大城門上懸挂白花黑綢,來來往往的行人們都低沉着頭默默無言。

文華殿裏石柱拱梁上也是披挂白紗,朱标身着黑衣孝服,頭戴白孝巾,正皺着眉頭看禮部送來奏折:“京師百姓官員要在二十七天中摘冠纓、服素缟,一個月内不準嫁娶,一百天内不準作樂,四十九天内不準屠宰,二十七天不準搞祈禱和報祭。服未除前,文件票拟用藍筆,文檔一律用藍色油墨印刷。京師自大喪之日始……。”

明日他就要搬到乾清宮居住,今天是他在文華殿的最後一天。眼睛盯着奏折,卻是一點也沒有看進去,沒有即将登基時的興奮,也沒有父皇死後那種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喜悅,甚至沒有對父皇死去的哀傷。

在偏殿一起守孝的龐煌心裏也是忐忑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把曆史改成了什麽樣子,由于他的策略需要,使歐陽倫晚死了半年,卻導緻朱元璋提前近兩個月駕崩,晉王、燕王和周王幾個威脅最大的藩王都在京師,處于半軟禁狀态,馮勝、傅友德沒有死,雖然年齡已經不小,但是威望猶存。自己也沒有太迷信曆史中方孝孺、黃子澄、齊泰等人的能力,因爲,現在政局中,有了現實的郁新、楊傑、解缙等人的加入,使即将成立的景泰新朝中大臣更替不用太快。

應該沒有什麽可以擔心的了,龐煌這樣想,但是心裏總是有一種不祥的預兆。這種不祥之兆來源于哪裏呢?是來自自己即将遠行的心情?還是自己遺忘了什麽?

以老朱眼光的老道,在臨終前幾乎将當前的局勢的打算猜測的大緻不差,除了自己是穿越而來的身份之外,對于自己近幾年的變化基本上是了若指掌,由此可見朱元璋對自己的防備,和出乎于自己所知曆史之外的包容。(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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