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1大亂前奏



穆肅正是和紀綱一起投奔燕王的悍将,說曹操曹操就到,道衍此時也顧不得逾制,幾乎是同時和朱高熾說道:“快傳!”

穆肅早就跟在後面,耳朵一向靈敏的他應聲而入,跪地行了一個禮,悲聲說道:“燕王病了……。”

朱高熾一驚,姚廣孝卻是一喜,連忙讓穆肅說的詳細一些。

自從李芳果被單獨召見問對後,燕王朱棣就有了病。京師裏的人都這麽說。燕王威武強悍,能征慣戰,一般是不大有病的。

這次的病,可與往次不同了,看來十分嚴重,燕王時時從燕王府中跑出來,在大街上亂走,還常常奪人的酒食,說話也颠三倒四的,聽也聽不懂,有時候竟然躺在地上,一天一天地醒不了,以、驸馬梅殷和黃子澄爲首的官員,以探病爲名進府了解動靜。他們進了燕王府,十月的南京城正如火爐一般,但隻見朱棣圍着火爐,渾身打顫,還連連說冷,就是在宮裏走動,也要拄着拐杖。看到此情此景也由不得不信了。

紀綱得知這個消息後,連忙派遣穆肅星夜趕回北平報訊,而自己在京師周邊等候消息。朱高熾一陣心悸,但是道衍卻是默不作聲的讓穆肅出去,悄然說道:“世子,該是立即派兵護送高麗使節進京的時候了。”

朱棣不能不病,也不能不瘋。因爲後面的事情是他無法預料到的。

李芳果留于禦書房問對,未幾,解缙和張信又奉召入宮,這一切都是瞞不住人的,朱棣雖然形同幽禁,但還是知道些消息,更也許是朱标想讓其知道。

本來也沒有什麽,問對中說些什麽,誰也不知道。但是第二天。《大明周報》就刊發了新的一期,上面十分詳細的說明了高麗最近發生了什麽事情,先從消息的正面上說:“李芳碩、鄭道傳謀反,圖謀殺害王子”。最後李芳遠被迫自衛。殺死李芳碩、鄭道傳,中間誤殺另外一個弟弟李芳蕃。

在最後,卻是筆鋒一帶,将李芳果說成是高麗世子,喬裝打扮,無奈輾轉之下,來大明尋求庇佑。同時,羅列了權知高麗國事李旦(李成桂)如何的忠于大明,而其長子鎮安大君李芳雨因兵變全家殉難,沒有子嗣可以繼承李氏家業。按照這個常理,應該由其第二個兒子李芳果繼承,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暗指李芳遠逆天叛道,想要越過幾個哥哥直接繼承王位。甚至不惜殺死父親的妃子,将父親囚禁起來。

因爲文章最後,用很大的篇幅詳細的說明了嫡長子繼承制的合法性,就是說,權知高麗國事李旦的長子全家殉難,那麽同是神懿王後所生的李芳果就應該是嫡長子。是李氏的合法繼承人,可是作爲高麗實際繼承者。爲什麽會來到大明京師?而且是偷偷的……。

沒有明言,卻是引起了士子們的廣泛猜測。李芳遠枉顧君上,亂父子綱常的事情,在士子的諸多猜測中,又變成多種版本。

其一說,那高麗李旦爲什麽會立兩個皇後。看先皇,自從皇後斃後,再也未立皇後,癡情是一個版本,但是爲了大明萬世江山着想。就是要保持正統又是一個版本,當然,這些話有拍皇帝馬屁之嫌。

其二說,那李芳果是被李芳遠一路追殺,跌跌撞撞、十分狼狽的跑到大明京師請求庇護,現在高麗那邊,李芳遠其實已經将父王、兄弟全部誅殺殆盡。而且已經派遣刺客,一路追殺而來,就等着殺死李芳果之後,然後順理成章的繼承宗主之位。

其三說,那些刺客個個喬裝成名伶或者相公,在秦淮兩岸風月場所駐足,各位文人雅士再去風流快活,可都要小心言辭、舉止了。把高麗人說成吃人不吐骨頭的生番,一句不合就刀兵相向,爲了大家的安全,還是要請皇上下旨,徹查京師内外,以防蠻夷兇名……。

其四,就是在朱标授意下,雖然暗中流傳,但也是最多的說法,言道,李芳遠此次行事,有人看到被燕王甚爲器重的道衍和尚出入左右,而且在幕後操縱事态發展,每個人都說的活靈活現,仿佛他就是道衍和尚一般。

其五說…….。

不用多說,反正各種版本接踵而至,衆說紛纭,而《大明周報》仿佛被鼓足了勁一般,幾乎天天刊發各地士子發來的策論,專門針對高麗藩屬之事展開了讨論,相對之下,作爲皇帝發出的各種诏令,也被湮滅在其中,沒有引起絲毫的動蕩和反對之聲。

朱标暗暗的坐在禦書房得意,高麗棒子都是活雷鋒啊,出現此事,不但把燕王逼的繼續走自己曆史的老路——裝瘋,而且加重了百姓對那高麗十三個男寵的注意和排斥,更重要的一條,就是利用此次大辯論,轉移了天下人的視線,使自己發布的政令得以順利進行。

在此期間,朱标陸續推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其主要内容有:省刑減獄;均江浙田賦;調整政府官僚機構。

其中極爲重要的有兩項:首先,更定内外官制。把尚書的品佚由正二品提高到正一品。這就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朝廷最高權力機構的畸形特征及内部的不平衡現象。因爲文官在朱元璋刻意的壓制下,五軍都督府都督都是正一品的官銜,而文官系統中代表實職的尚書,不過是正二品。這種不均衡終于被朱标打破。

其次,省并州縣,革除冗官冗員;朱标命吏部議裁汰冗員,省并州縣。其中,裁汰都察院司獄四人,革建昌府盱江遞運所,南城縣藍田巡檢司。又革鳳陽、開封、懷慶、平陽等府屬遞運所,共數十處。革左右布政司隻剩一員,革五軍都督府斷事官,革夔卅大昌縣,革各府照磨所、檢校、司獄,省廣州府連山縣,以其地入連州等。

各方面都在民衆聲讨高麗國事中有條不紊的進行着,幾乎沒有反對之聲,中間。聽說叔王病重,身爲皇帝的朱标又親自往府中探視,《大明周報》立即用大篇幅的文章對此事進行了渲染。

去時,正巧朱棣正在發作。十月的南京城,雖然秋至,但是天氣仍舊酷熱,朱标看到朱棣渾身裹緊了被子,正在圍着炭火瑟瑟而動,汗水卻是混着飄在臉上的灰燼流下,而朱棣自己卻是一副無知的模樣,死死的盯着火爐,仿佛怕被人搶跑一般。

朱标連着問候幾句,都不見回答。自顧在那裏喃喃自語。一點也沒有擔心對皇帝不敬,燕王妃徐氏暗自垂淚,朱高燧、朱高煦兩兄弟不過十餘歲的年紀,被母親硬按在地上跪着,茫然無措的臉上充滿懼意。

真的使人看者傷心、聞者落淚。連陪同朱标一起前來的晉王朱棡、傅友德、馮勝等人。臉上都露出不忍之色。

原來叱咤風雲的草原藩王,現在竟然落得個這般田地,燕王妃徐氏盈盈拜倒,奏道:“皇上,王爺戎馬半生,現在猛然空閑下來,難免會有所不适。還望皇上恩準王爺還轉北平,哪怕做一馬前卒,那種草原風光或許可以使王爺恢複神智也不一定…….。”

要不是在後世曆史中知道燕王會有此做戲,連朱标看到這個情景也以爲是真的,看者面無表情的朱棣,心裏歎了口氣。搖搖頭,道:“叔王如此,朕更是不能任由離去,否則,天下人都要說朕薄待叔王了。朕會召集天下名醫,一定将叔王治愈後,屆時叔王要去哪裏,朕絕不阻攔。”

朱标邊說,便偷眼掃視着朱棣的反應,但是後者卻是連停頓表情的意思都沒有,更不要說其他反應了。

過不多久,朱标趁機又賜給燕王府一些侍女、太監,然後随即就離開了。

第二天,《大明周報》詳細的報道了燕王現在的情況,甚至将朱棣病時的神态和一舉一動都描述的十分詳盡,當然,朱标因此也暴怒了一場,說是燕王府上下洩露皇室醜聞,借此機會,幾乎又将燕王府上下換了一遍,加強保險系數。

這一天清晨,雖說南京如火爐,但是早晚、午間的溫差已經很大,加上香氣襲人的桂花味道,方孝孺伸個懶腰,走進院子,朝霞正逐漸散去,一縷暖陽射進花園之中,桂花樹上的露水正滴滴答答而落,正是一片甯逸舒和之象。

方孝孺近來心情大好。幾次長談後,皇上對他的人品學問十分贊賞,已命其參預機要國政。其時大明朝開國未久,先皇在位時以猛治國,雖頗有成效,但殺戮過多,對此皇上即位後,便想着手改革官制,效法史書上的三代賢王,打造出一個政治清明、朝野和睦的太平盛世來。

方孝孺儒學大宗,博古通今,雖然爲人正直不阿,但那個讀書人骨子裏面朝思暮想的不是做個佐相之才。

經過一番問對,皇上顯得對方孝孺十分滿意,便将改制一事鄭重托付給他,命其總攬全局。方孝孺學通古今,自是一身抱負,以經濟天下爲己任;如今遇得明主,将國家根本之事交付于他,他又怎能不感激涕零,拼死報效?一連數月,每日起早貪黑,遍覽古籍,爲改制一事嘔心瀝血。經過連番辛苦,其心中對此事已有了些眉目,不日即将具本奏上。他相信,隻要按照自己所想,逐步妥善實行,大明天下必然會海晏河清,太平萬年!

早餐前,循例有家丁送上今日的《大明周報》,當看到燕王病重的消息,方孝孺眉頭不由一皺,以他的才能,馬上就能猜出是皇上授意發布的,否則,以劉三吾之守禮頑固,以《大明周報》去年所受到的責罰,萬萬不敢論及藩王諸事的。

更何況牽涉手握重兵的塞王,雖然燕王久居京師,但是北平的兵權始終是在燕王世子朱高熾手中把持着,皇上派遣吳巨和楊文接受了一部分,卻隻是九牛一毛而已,他已經看出了這個年輕皇上的心思,存心是想将諸藩王的兵權一點點的削去,就如同利刀割肉般,一層層削去後再做打算。

但是如此暴露宗室藩王的醜事,達到打擊的目的,終非仁君所爲,在方孝孺的心目中,以仁義統治天下。才是王者之道。

“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禮義。”

皇上用類似陰謀的手段達到玷污藩王之目的,始終爲方孝孺不喜。沉思片刻,回到書房中,将自己苦思的改制奏折放在一邊,重新攤開一張雪白的宣紙,凝思了片刻,沾了沾端硯上已經磨好的墨汁,寫道:

“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這是孟子的仁政思想,被曆代帝王所倡導,但幾乎沒有一個能達到的。而方孝孺用這句話作爲拟寫奏折的開端,就是準備暗中規勸皇帝,仁政以民爲本,佐以光明正大,萬萬不可落了下乘。

方孝孺雖然爲人正直,甚至有些迂腐,但絕對不死闆。看出了皇上的意思,但也不會公開說出來,隻能希望能夠在事态沒有惡化前,規勸皇上回到王道正途。

幾乎在方孝孺提筆寫奏折的同時,太常寺卿黃子澄敲開了錦衣衛指揮使的大門,今天是日曜日。屬于皇上新規定的公休,朱标登基後,爲了提高官員們的辦公勁頭,讓欽天監以古之“七曜”爲一個周期,制定出一個周天來。

以“七曜”來分别命名。分爲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被官員們稱爲七曜日。朝廷規定。每臨日曜日,官員們不用上朝,而各衙門可輪流值宿。也算是輪流休息。

正因爲是日曜日,所以黃子澄才如此有空,才想起了昔日東宮的好友,如今已經是手握實權的錦衣衛指揮使,而自己卻還是太常寺卿,心裏難免有些着急,但是看到周報之後,那顆心不禁又蠢蠢欲動起來。

、黃子澄同爲東宮舊屬,早已十分熟稔。雙方見禮後,在客廳裏各自坐下。看到黃子澄來找自己,馬上就明白了是什麽原因,遂微微一笑道:“子澄,你也知道,作爲錦衣衛,有些話若是貿然漏得片言出去,必會引起軒然大波,其中萬一壞陛下大事。我就萬死難贖己罪了。”

想不到一上來就把話封死,但并不着惱,黃子澄笑道:“你我東宮從龍至今,皇上之心中所想,難道你我不知,隻在我輩善加籌謀,不可誤了陛下大計便是了。”說完,拿出當日的周報,問道:“皇上既然有所表示,我們做臣子的,總要未雨綢缪不是?”

改制、削藩乃當今兩大要緊之事。改制由方孝孺一手操辦,而削藩之事,朱标始終沒有提及,現在猛的放出這個信号,怎麽能不讓黃子澄心裏着急。

不料聞得此言,卻收斂了笑意,搖頭不語。過了好一陣,方道:“莫要提這些事情,聖上的心思,難道是咱們可以揣測的了的,大局尚爲确定,我也偶然提過,卻被皇上制止,你現在想也不要想了。”

“哦!”黃子澄奇道:“這是爲何?”

搖搖頭,回道:“我也不知道,子澄,我勸你也不要去碰這個釘子,因爲我可以肯定皇上沒有這個心思,但是……。”

兩個人又低聲閑聊了一會,黃子澄連連點頭道:“說的是,我确是心急了。怪不得皇上任命尚禮爲錦衣衛指揮使,謀略所及頗爲深遠!”

黃子澄捧了一把,旋即挺身而起,氣勢十足的說道:“燕王上欺朝廷、下邀民心,此絕非恭順之意。我等尚需早做綢缪,不然一有異動,朝廷豈不是慌了手腳?”

“如今二王被圈禁京師,皇上威勢已立,應可于北平再行動作,不怕他燕王反對。”說完,又對道:“尚禮執掌錦衣衛,可速選得力之人潛入北平諸衛,使北平軍情握于朝廷之手,如此則燕王羽翼大減。此番布置,你意下如何?”

點頭贊同道。其實他所想還不隻如此。在的計劃中,還需不斷遣将,以練兵、備邊爲名,進駐北平四周;并找理由将朱棣的燕山三護衛逐步削減。如此一來,燕王就是隻猛獅,也被朝廷關進了籠子。到時候要削要除,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不過此番籌措尚需逐步推行,眼下他還不想說出來。

黃子澄卻好像沒這多心思,又坐了一會,方才起身告辭,在轎中思量很久,又頓了頓足,讓轎夫往高巍府上行去,剛才嘴上雖未說,但暗自爲剛才的舉動感到心寒,已經認定是爲了功名有事瞞着自己。

之前的關系并不可靠,而現在走向武臣系統,已經非自己同道中人,看來自己必須要找志同道合之人,方可有所成就,這樣想着,黃子澄一行距離的指揮使府漸漸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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