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調任



遵照诏令,盛庸因罪被貶爲雲南軍鎮佥事,協助雲南軍鎮讨伐安南,而耿炳文臨時被賦予北平軍鎮總督之責,調沐晟長子沐斌爲北平軍鎮副總督,協助老将拱衛邊關。

當沐斌從雲南趕至北平,已經是景泰十一年的五月間了。皇帝朱标走這一步,也标志着沐家要逐漸離開雲南,号稱黔中王的沐家,估計等沐斌積功之後,慢慢的就要改成别的了。不過此時沒有人想這麽遠,隻是覺得沐家在聖上的心中依然寵隆依舊,都覺得十分羨慕。

因爲耿炳文已經六十有餘,就算是大明此番大敗帖木兒,撫平朱棣的叛逆,戰事一畢,也是回京師頤養天年的宿命,而沐斌這個副總督早晚會被扶正,那麽他們父子二人一北一南,把持軍鎮大權,端的羨煞旁人。

天下精兵,精銳盡在遼東、西北,南方也就是雲南軍鎮的士卒在沐英的調教下,可以以火器與這兩處抗衡。但是同時把持在兩父子手中,也不由不使大臣們有些擔心皇上的舉動,不過戰事吃緊,暫時誰也不會說什麽。

整個冬季,長城一帶都是出奇的平靜,皇上出乎預料的放過了進退維谷的帖木兒,這讓許多武臣們都十分不解,不但如此,還開始了和朱棣的談判,雙方進入了相持的階段。

耿炳文已經老了,再加上皇上的旨意,于是開始有些心不在戰,隻在保存自己的實力。隻有在戰争的危險迫在他的頭頂上了,他才出兵應付一下。

平時,任憑長城外曠日持久地困在強大的騎兵包圍之下,他也按兵不動,整天也就是例行的巡視軍務,沉湎在這不可多得的平靜之中。

而傅雍就大不一樣,他是皇上潛邸之中的老人,遼東軍鎮的老總督了。在遼東軍鎮上已經是第二任,按照皇上拟定的規矩,他第二任結束後,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可以說再也難有機會回來。保衛這一方水土,對他來說,遼東具有更深切的感情。

何況他遼東軍鎮所負責防禦的邊境,現在基本上都落入了朱棣的手中,如此下去,如果拖到他卸任,恐怕他就要抱憾終身了,因爲遼東軍鎮在他手中失去,雖然是奉旨後退,但他們傅家怎麽能忍受這種屈辱呢?

傅雍可是将門世家。可說從小開始,就被父親培養成軍人。這種根深蒂固于他精神中的軍人風骨,到了現在快五十歲年紀,就更是彌深彌堅了,所以他一心隻想反攻遼東。奪回屬于遼東軍鎮的轄地。自皇上駕臨北平以來,他一直在尋找戰機,在謀劃開戰的方略。

轉眼就是近半年過去了,日思夜想,心緒不甯的傅雍,常常心如烈日下的禾苗一般焦燥難耐。每當這時,他總是輕衣簡從。悄悄離開悶熱的總督府,到周邊的營地裏走走,跟一些陌生的部屬閑聊。沒有一定的對象,也沒有一定的話題,但常常談得十分輕快,十分投機。使他的煩惱淡釋,有時甚至還意外地得到某種啓迪。

這天黃昏時分,他喝了幾杯解渴的淡酒,臉上帶着微微的酒意,喚了一個貼身随從。趁興之所至,一路穿過營地,順着一條光亮的青石闆路走了去。

漸漸夜幕四合,暗藍色的天幕上,斜倚着一張彎月。這時清風悄起,将路邊的小樹搖出陣陣的涼爽。彎月的微光,将路徑照出朦朦的光亮。

傅雍的心情一時輕松下來,胸懷中隐隐搏動着一種常年公務操勞不曾有過的輕松。他覺得這月色,這清風、這小路如畫如詩。他也算是個讀書人,也曾有過種種儒雅的愛好,但爲着建功立業和皇上的信任,他将自己最美好的時光,消磨在馬背之上。

如今快到了知天命之年,身子骨已欠硬朗,再不建功,還待何時啊!他伫立樹邊,仰望着蒼穹之上的月牙,在内心裏發出一種無奈的歎息。

許是過分的甯靜,他那并不十分靈敏的聽覺,卻分明地聽到了水聲和人的歡笑聲。這聲音吸引了他,也打動了他。他的雙腿很自然地朝那方向移動了,沒有什麽打算,隻是好奇。倒是随從慌了。

因爲已走得太遠,又是黑夜。他追在後面,擔心地喊:“大人,回吧!”

“别擔心,你快點走吧!”傅雍應了一聲,雙腳走得更快了。他好久沒有這麽輕松過了。

前面不遠處是一條河,那聲音就是從河邊傳來的。這是一條小河,隻是金水河的一條不出名的支流。河面不算寬,但在淡淡的月色輝映下,河面發出粼粼的波光,岸邊人影交錯。

皇上現在北平,一般來說雖然沒有實行宵禁,但一入夜也不會有多少人,傅雍饒有興味地想:這是些什麽人呢?在這裏做什麽?而且有這麽多人?

“總督大人!”剛剛走進,就有人認出了他,很恭敬地向他行拱手禮。

“免禮,免禮!”見向他施禮的是位氣宇軒昂的年輕人,有些眼熟。便随意地點了點頭,問道:“你屬于那一部分的?”

那人謙恭地答道:“小人姓耿,是耿總督的護衛,今日我們總督在釣夜魚,所以在此護衛。”

聽了“耿總督”三字,傅雍才想起來,怪不得有些眼熟,現在皇上在北平,所有的總督作爲陪駕全部在北平城内,可能是見過這個年輕人,在腦子裏留下了印象,忍不住沉吟有聲:“哦,耿總督?!”

“你去幫我通報一聲,說傅某想加入夜釣,不知耿大人可否願意?”

“小人正是奉總督之命,來請傅大人的!!!”

傅雍随即釋然,一方總督在外面,警戒肯定會有的,老早就發現自己了,不像是自己,帶了一個随從就出來了,心裏嘲笑着耿炳文年老膽小,在北平城還怕什麽呢?難道還害怕有奸細行刺不成?

不過也不對,怕行刺。半夜三更的來釣什麽魚,他還真的有那個閑情逸緻。

點了點頭,示意那個年輕人帶路,這時。一身便裝的北平軍鎮總督耿炳文已經親自迎出來了。

這是小河邊的一座涼亭一側,耿炳文着家廚已經準備好了下酒好菜,圓月将涼亭照成一片銀白。涼亭是杉木皮蓋的,雖簡陋,卻很别緻。亭内四處點着紅燭燈罩,那紅紅的光焰與銀色的月光相輝映,顯出一種淡雅。

加之清風徐徐,更給人一種似仙似幻的感覺。

兩人寒暄了一番,面對着在石桌兩側坐了下來,看着小碟裏的菜。小杯裏的酒,和在月色中搖曳的燭光,傅雍有種耿炳文在此地等着他的感覺,頓時有些渾身都不自在了。

他不明白耿炳文唱的是那一出戲,關外緊鑼密鼓的談判。伴随着雙方近乎七十萬的大軍對峙,而皇上現在昔日蒙元的皇宮之中都不得清閑,耿炳文這是想做什麽?

傅雍的表情,早看在耿炳文的眼裏。沒有說什麽,隻是淡淡的笑了一聲,最近傅雍在各方的激烈言辭,讓他明白傅雍的心情如何。所以安排了這次巧遇,目的是想開解一下這個經驗尚少的總督,其中還有皇上的意思。

果然,沒有說幾句話,當耿炳文談到最近邊關的形勢時,傅雍有些沉不住氣了。放下酒杯。說道:“侯爺,按照輩分,下官是晚輩,侯爺當年和家父一起爲大明征戰天下時,下官年紀尚小。所以現在有些事情想請教侯爺。”

“既然自稱晚輩,那今晚隻有世交,沒有官職爵位,賢侄,老夫托大一聲,喝了這杯酒後,咱們談一些家事!請賢侄先幹了吧!”

耿炳文說完,傅雍馬上就明白是什麽意思,忙舉杯喝了杯中之酒。酒剛剛消失在口腔裏。就附和道:“世伯言重了。晚輩不過一個粗人,還要世伯的提攜、栽培,晚輩在此替家父再敬世伯一杯!”

耿炳文大笑道:“賢侄過謙了!那咱們就痛快地喝酒,不許講客氣。”

說完,耿炳文朝着四周的護衛揮揮手,他的親衛們迅速的就散入了黑暗之中,而跟随傅雍而來的那個随從,也被傅雍暗示離去,直至五十步意外,涼亭方圓百步之内,已經不可能有人存在了。

兩人端起了酒,碰了一下喝下,傅雍說:“世伯,這規矩我做得到,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會講客氣。”

耿炳文笑道:“那咱們就先喝酒,再說事。”

傅雍正要舉杯,突然眉頭一皺,停住了。

“怎麽,是不是嫌酒味淡了?”耿炳文這麽問。

“酒是好酒。”

傅雍将杯子放在石桌上,說:“世伯原諒晚輩的心急,有些事情不說清楚,喝着就不過瘾。”

耿炳文恍然大悟之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可以發問了,傅雍想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問:“世伯今日是專程等晚輩前來的?”

耿炳文點點頭,傅雍又問:“是皇上的意思?”

這次耿炳文卻是搖搖頭,他是不能承認是皇上的意思的,輕聲說道:“是老夫爲賢侄擔心,所以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來提醒賢侄一聲!”

“那晚輩先謝謝世伯了……。”傅雍心裏有些不以爲然,但是還是繼續說道:“不知道世伯有什麽提醒晚輩的呢?”

“賢侄可曾感到,你現在是在和聖上作對呢?”

傅雍聽了一驚,喝的酒随着冷汗就流了下來,空穴來風肯定有因,既然耿炳文這麽說,至少證明皇上已經知道一些什麽了。而耿炳文的此次見自己肯定也是皇帝授意,否則給其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背着皇上說這種話,何況是兩個軍鎮的總督談論這個話題,很犯忌諱的,雖然耿炳文的這個總督隻是過渡性質的。

“晚輩不明白!”傅雍強笑道。左右看了看,他是知道皇上錦衣衛的存在的,因爲他曾經執掌過一段錦衣衛的事務,剛才迎接他的那個年輕人,傅雍此時才想起來,就曾經是錦衣衛的人,想不到現在做了耿炳文的護衛。

“最近賢侄十分活躍,經常拜訪一些在北平的貴胄大臣,還有一些遼東蒙古族的酋長,老夫說的對嗎?”

耿炳文絲毫沒有在意傅雍在想些什麽,隻顧自己的問着:“賢侄覺得聖上最近和叛王談判。是一種妥協,所以一直想說服皇上,開始反攻遼東,是嗎?”

傅雍猶豫了一下。艱難的點點頭,示意承認,他不怕皇上知道這些,而他堅信,皇上也絕不可能因爲這些而怪罪自己,盛庸那麽大的過錯,隻是被降職留用雲南,他這點想法算是什麽?更何況,從頭到尾,傅雍也沒有打算瞞着皇上。他就是想讓皇上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要讓自己成爲千古罪人。

耿炳文看在眼裏,知道傅雍所憑借的是什麽,不過也正合他的心意,便道:

“賢侄。老夫有件事情有一點不懂,倒要讨教一番了。”

傅雍停下端到嘴邊的酒杯,忙說:“請世伯指教。”

耿炳文說:“賢侄身爲軍鎮總督,所考慮的是什麽?而皇上考慮的是什麽?老夫出任北平總督之位時間尚短,這些還要請教一下!!”

傅雍莞爾一笑,一口幹了滿杯酒,然後說:“世伯。晚輩爲遼東軍鎮總督,首要考慮的就是轄區内的安甯和國土的完整,保證将士對皇上的忠誠,才是我們軍鎮總督的首要之責。”

他從耿炳文的神态看出此中有深層的謀慮,想了一下,繼續說道:“至于皇上所慮。乃是大明天下,肯定比軍鎮一方要廣泛的多了……。”

耿炳文點點頭,絲毫不感覺到傅雍的話有拍馬屁的嫌疑,他身爲兩朝老臣,當年随着太祖高皇帝打天下的武将。到适應景泰皇帝這種文绉绉的治國辦法,也不是沒有一點心得,其實皇帝的做法,作爲他們身經百戰,有着戰略眼光的人,都能看出點什麽?

不過,沒有皇帝的暗示,他不敢、也不能和傅雍說及這件事情而已。

早料到傅雍會這麽說的耿炳文,聽到此處,打住了對方的講話,讓他點到即止,随即說道:“那皇上說要和叛王和談,刻意忽略帖木兒的威脅,暫時保持長城内外的安甯,爲何賢侄還是心内不安呢?”

“世伯,你不覺得朱棣父子太過猖狂了嗎?開始朱高熾搞什麽靖難,皇上不降罪于朱棣,而且事後還委以軍國大事,誰曾想到,剛剛脫離京師的掣肘,他就起兵叛亂,不聽朝廷号令?”

“而皇上不但不命我們剿之,還讓出了遼東大部分地區,這是什麽道理呢……?”

話說到這裏,傅雍覺得有些過頭,連忙打住了。有些怪異的看着耿炳文,而對方則好像是沒有聽見似得,悠然自得的品味着杯中的酒水。

“賢侄覺得心急,難道皇上就不急嗎?淑妃娘娘又爲皇上誕下龍子,皇上都沒有着急回京師看望,甚至連取名之事,也暫時擱置,難道賢侄覺得皇上不愛惜淑妃娘娘嗎?”

“晚輩不敢?”

“最近一段時日,賢侄的眼光都在遼東上空盯着,忽略了很多事情,所以造成了你不能完全的揣測聖意,皇上并未降罪于你,是爲了潛邸時的情分…….。”

“晚輩願聞其詳。請世伯賜教!”

“呵呵,賜教不敢,身爲軍鎮總督,十分本分的隻是關心自己轄區内的事情,對于這點,皇上十分欣慰……。”

“但是老夫與賢侄不但是臣子,更是一方大員,不詳細了解世事,恐怕有違聖躬,錯解了皇上的意思。那就不好了……。”

傅雍仔細想了一下,還是沒有什麽端倪,小心翼翼的問道:“還望世伯指教!”

“日本滅亡了,最後一個蝦夷島不攻自破,倭國餘孽逃亡至勇王那裏,這是去年的事情吧?”

傅雍點點頭,這件事情已經由皇上同意,内閣的主持下,分别在大明周報和邸報中傳播開了,隻是蝦夷島的封藩事宜一直沒有人敢提及,因爲誰也揣測不透皇上的心意。

“東海既然平服,爲何皇上依然沒有讓方明謙攜新勝餘威,直搗高麗本土,難道高麗比日本還要難以攻打嗎?”

傅雍絕對不會那麽認爲,但是還是分辯道:“也許皇上是因爲叛王一直在遼東盤踞,沒有水陸夾攻之勢的形成,所以一直沒有下手!!”

想了一下,又道:“或許皇上根本沒有想到對高麗下手……。”

但是這個理由自己也認爲站不住腳,因爲日本那麽遠都打了,何必在乎一個腳下的高麗呢?何況降服高麗,就等于斷絕了朱棣的大部分糧草來源,這是大家公認的,皇上的五軍都督府不可能不提醒皇上這一點。

耿炳文看着傅雍猛然住嘴,不由笑了一下,道:“最近來的消息,還是秘密,你這幾天沒有說是抱恙,所以不知道。”

“琉球内附,原甯王被改封琉球王,而張定邊留居京師,帶回來一群人,賢侄知道是誰嗎?”

“是誰?”

“原勇王妃,勇王子朱高煦、朱高燧等人,原來一直在琉球居住,現在已經回到京師,這件事是機密,暫時隻是有限的幾人知道,你可知道裏面代表着什麽嗎?”

……。

目送着耿炳文帶領着親衛魚貫而行,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後,傅雍才準備回府。這時月牙兒已開始隐落,四處都是一片朦胧,惟留下清晰的河水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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