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說來,永嘉、永康學派在全面開放海禁的情況下,可塑性很大。由于這一學派代表新興階層利益。要求抵禦外侮,維持社會安定,主張減輕捐稅,恢複工農生産,強調買賣自由,尊重富人,提倡實事和功利。
而恰當此時,傳教士給大明士子帶來一個全新的世界,這就難怪一些讀書人等趨之若鴛了。
就文化心态來說,中原的讀書人向來以一事不知而爲恥,他們面對傳教士帶來的全新世界,在驚歎之餘便是努力地了解它、掌握它,從而最終超過它。這和傳教士所提出的合儒、益儒、補儒和超儒等觀念一樣,都是一種正常的文化交流心态。
基督教的觀念有中原昔日先賢所未及通者,正可彌補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學之不足。他們所向往的是那種濃厚的宗教氛圍和聖潔的儀式。在很多人看來,這種宗教式的精神安慰正可彌補隻重現世的儒家思想的内在缺陷。而其緒念更有一種格物窮理之學,凡世間萬物之理,即之無不河懸響答,絲分理解;退而思之,窮年累月,愈見其說之必然而不叮更易也。這種判斷基本上代表了現在大明相當一部分讀書人的看法。
當然,龐煌小心嚴格控制着,在熱情地歡迎西方文化的同時,也不能對固有文化尤其是儒學傳統失去信心,并沒有采取文化虛無主義的态度,而是持一種多元開放的文化心态。認爲固有文明自有其優長之處,與西方文明相比,大明文化有弱點,也有優點,文化的未來發展決不是也不可能是廢棄固有文化特别是儒學,以讓西方文化在中國專行,正确的選擇隻能是取中西古今之所長,“參合諸家,兼收西法”。重建中國文化的新體系。
在這種心态的指引下,大明上下吸收西方文化,他們在接受西方宗教的同時,更竭誠地歡迎西方的科學技術。并計劃大規模地翻譯西書。在這十餘年裏,西方的科學技術與文化源源不斷地傳入中國,确實爲古老的中華文明注入了勃勃生機。大明文化尤其是儒學必将出現一個新的轉折和大發展,似乎已沒有太多的異議了。
龐煌不敢輕易的勸說皇帝去動搖儒家在政治上的地位,當然他也沒有這個影響力。卻十分巧妙的利用當時的情勢将其分立出來幾個分支。其他的小學派先不說。在景泰二十三年的大明,儒家大的學派已經成爲三足鼎立的局面。
方孝孺所代表的複古理學,楊傑所代表的激進永嘉學派,還是就是吸收了西方文化的超儒學派,但是在朝堂之上的地位卻不太高,還處于萌芽狀态。暫時沒有十分明顯的代表人物,暗中是以龐煌爲首。但是随着科技的發展,他們也在尋求着走向政治官場,因爲那樣才能穩固的站定腳跟。
三足鼎立的儒家學派格局,讓作爲皇帝的龐煌有些欣慰。但是随着自己年紀的增長,大明儲君位置的争端顯現,複古理學和激進學派之間的矛盾已經勢同水火,兩者的領袖人物都知道,當今聖上的地位不能改變,而下一任帝王的歸屬将見證自己學派的興衰,他們都不會輕易放棄的。
問題是朱雄英從朱标即位之後。就被立爲太子,現在已經二十餘年了,繼承帝位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龐煌雖然不太喜歡這個有些迂腐的太子,但是如果真的可以利用朱标有生之年對他的信任構建出三權分立,皇權淩駕于上,有效的相互節制的話。太子縱然有些迂腐。但是對于大勢也無法改變。
但是面對着現在的情況,龐煌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首先,讓太子在北平執政是爲了鍛煉太子的執政能力,同時向全國表示了大明對于北方的重視,朱标聽龐煌的勸谏立下訓示。但凡太子必須經曆北平執政的過程,是爲了建立儲君對于北方的感情,使作爲皇帝的子孫們都不會放棄北方。
因爲龐煌知道在另一個時空朱棣遷都北平,有很深層的原因在裏面,從朱棣自己來說,他原來被封燕王,北方是他自己的老巢,根深蒂固,而且經過靖難之役,朱棣得罪了很多士大夫階層,遷都有利于打擊不順從的頑固勢力,有利于他自己的統治。
再從當時的邊疆形式來看,天子北遷,有天子守邊的思想在裏面,有利于打擊當時還沒有完全倒下的蒙古勢力。從地理上看,北京北連朔漠,南控江淮,地理位置優越,也是有利于統治的。
而且現在北方已經徹底平定,隻是靜靜的等待着人口增長後的移民,朱棣幾乎席卷了八成的蒙古人、女真人、高麗人、日本人在軍中,開始西征,一路上不順則亡。一直打到了帖木兒的老巢。
雖然很少屠城,但是其他方面比當年的成吉思汗還要狠,在和自己侄子的協議中,将這些異族帶的越遠越好,讓這些異族替大明侵略其他國家,吞并、兼并等手段交錯着使用,目前在哈密以東的地區,基本上很少有部落存在,基本上都被朱棣卷走了。
所以那些蒙族、女真在幾十年甚至百年的時間都無法翻身,北方現在隻是發展的重點,而不是戰争的重點,所以在此時遷都的必要在龐煌的心裏又低了幾分。
但是不遷都也要有所表示,讓太子朱雄英在北方鎮守執政,也是爲了發展遼東、西北。但是龐煌的這個考慮造成了現在的隐患。
南北的距離加上現在交通的不發達,要讓太子鎮守,就必須爲太子組建班底,給予一定的權力,開始龐煌想着,反正太子要繼承帝位,所以并不擔心有造反的可能,所以将自己心目中的能吏給了太子不少,其中爲人方正的方孝孺就是其中之一。
正是這樣的決策,造成了方孝孺等人支持太子在北平嘗試着複古,嘗試着新政,他們一邊學習着皇帝辦報紙,鼓勵開荒和發展工業。一邊又在積蓄力量準備日後的改革,所謂的改革也就是按照程朱理學的治國方針去改變。
所做的一切,瞞不住身爲穿越者的龐煌。也沒有能瞞住和他們政見不合的楊傑、黃磊等人,讓楊傑等人對于這個隐憂充滿了忌憚。
可能他不不在乎自己本人的身家性命,但是對于學派的存亡卻十分看重,特别是永嘉、永康學派。經過蒙元的嚴酷統治,已經斷層了百餘年,這百餘年中苦苦執着的硬撐着,好不容易看到一線希望,絕對不可能眼看着自己的學派再次受到打擊。
他們通過手裏掌握的商賈,以及江南的大部分繁華、雄厚的财力進行着反擊。對于北平也造成了一定的困惑,也讓龐煌有些擔心起來。
要和平解決這個事情,也不是沒有辦法,但是皇帝朱标不想那樣去做。因爲那樣有着更大的隐患。
第一個辦法,就是廢除太子守國門之說。不讓朱雄英在北平被方孝孺等人擺布,而放在自己身邊自己慢慢的教導,那樣方孝孺的複古學派肯定會受到打擊;第二個辦法就是遷都北平。把政治中心北移,不過那樣的話,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分離。同樣會給激進學派造成一種打擊。
想讓這些學派順其自然的自由發展,所以注定了要承受一些不安。他對政治并不擅長分析,要不也不會有當時的失策,讓自己的兒子在北平發展出一股力量和自己的意願作對,早知道如此,他絕對會将朱雄英留在身邊細心的教導,就好像當初朱元璋對待自己一樣。手把手的教導。
可能也就是自己深有體會,當初在洪武朝廷做了十幾年的驸馬都尉,那種被朱元璋操縱的戰戰兢兢的模樣,他不想讓大家有同樣的經曆。
杭州的天氣轉晴,龐煌召見杭州知府以及浙江布政使等人,詳細詢問了關于法律法規的落實情況。杭州是一個富庶的地方,也是一個古城,這次他主要落實的是《公共場所衛生法》和《古建築保護法》等一些關于約束道德的法律,他不想一下子就讓司法部制定關于國事的法律,而是用一些無關精要而又能提高百姓素質的法律來鍛煉司法部的能力。還有就是鍛煉官員的落實情況。
浙江的古城、園林最多,也是最需要保護,所以他選擇了在這裏考察落實情況。
正在這時,葉子玉送來内廠最新的消息,葉子玉是葉孝天的兒子,葉昇的孫子,承襲父親的職司,現在爲内廠負責人之一,他此次送來的消息,正是楊傑、黃磊和彭方等人的談話内容,楊傑等人爲首的激進派要進行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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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永嘉東面有一座山,遙望山形如華蓋,故名華蓋山。山巅東、西兩面分别建有華蓋亭和夕照亭,山北有臨望亭。滿山花木蔥茏,松鼠跳躍;百鳥常鳴。風景秀麗迷人。
楊傑此時身上已經沒有了官職,他早就辭去了太常寺卿的職司,專門在家中著書立說,那是因爲他的身份過于敏感的緣故,身爲淑妃娘娘的父親,他不能入主内閣,而隻能擔任閑職。這樣的日子過的十分尴尬,所以在景泰十四年的時候,他就申請告老還鄉,龐煌考慮了一下,也覺得楊傑的請求比較有道理,于是封楊傑爲甯鄉侯,賜予金銀器皿、绫羅綢緞若幹,恩準了他的奏請。
但是楊傑在朝中的影響力還是存在的,一來因爲他是淑妃娘娘的父親,又是皇上潛邸時的舊臣,二來因爲現在因爲皇上鼓勵商業,倡導海運等措施,使永嘉、永康學派的人爲官者甚衆,他們都沒有忘記當初是楊傑的引薦,對其十分尊重。
況且楊傑同這兩個學派的領袖人物都十分交好,這次他來永嘉,就是受到黃磊和彭方的邀請,對于目前方孝孺的孔廟南北宗合并之事,要做出一定的應對。
華蓋山有山有水,這個風景秀麗的地方。在黃磊的祖屋附近,由于頻臨永嘉城,四周再也沒有山丘,所以更顯得巍峨雄偉。山中林木森森,溪流潺潺。峰回巒轉,滿眼蔥翠,很有些令人流連忘返的景點。
楊傑趕到時,正是華蓋山紅葉似火。青松滴綠,金風送爽的最宜登高的時節。
華蓋山離黃磊的家不過千來步,他們安步當車,一路說說笑笑,也就一餐茶飯工夫,即進山了。清新的氣流,悅耳的鳥鳴,使他們頓覺心曠神怡。
黃磊的學生曾經爲其在山裏修了一座小别墅,他便常進山裏遊玩。現在,楊傑、彭方的來到。他們并沒有耽擱時間,立即就往山中别墅中趕去。
且走且談,逢樹說樹,逢水說水,逢花說花。他們随意的在一些地方徜徉一陣,再折回到西麓兩峰夾峙的一個山溝裏。那裏有山溪蜿蜒,華蓋山西麓有蒙泉,味甚甘冽,俗稱硯觀槽,是永嘉的三大名泉之一。
楊傑禁不住贊道:“敬夫老弟真的很會享受啊,這麽美的地方。讓你一個人獨占了。”
黃磊,浙江永嘉人,字敬夫,号紅葉山人。那邊彭方也說:“何隻會享受,最近敬夫兄的家裏又買了十餘艘水師退役的船隻,擴大了生意。恐怕他此刻連華蓋山都想自己買下來了。”
黃磊懶得搭理他們的諷刺,獨自跑到溪邊洗面漱口去了。
彭方倚在橋邊朝他喊:“人家在談論你,你倒洗面去了,就像今天你不曾洗過似的。”
黃磊緩緩地洗罷臉、漱罷口,又掬了幾捧水喝了。緩緩站了起來,仰面朝橋上的兩位說:“這就是兩位不懂了。這蒙泉的水,如同瓊漿玉液,好得很哩。到了這裏,不洗洗面,漱漱口,再喝上幾口,那太可惜了。”
彭方撇了撇嘴,沒有回應黃磊的話,但是楊傑卻很少來這裏,聽過之後,緊走了幾步,到溪邊漱洗去了。
彭方自然不去,他經常來這裏找黃磊談論事情,當然已經嘗試了許多事了,彭方,浙江永康人,字伯揚,号山野村夫。
楊傑嘗試了幾口,笑道:“這山中泉水,清澈甜美,實在是十分難得的呀!”
他們又登上遊程的時候,楊傑興緻極濃地說:“像今天這樣的興緻,多少年都不曾有過,這許多年一直在京師,倒是沒有兩位的口福,還不如再過個幾年,我也搬過來和敬夫老弟一起住,那樣就可以天天享受着美景甘泉了。”
黃磊和彭方二人,當年曾經被楊傑舉薦入京,爲大明建設出力,在見到皇帝時,兩人大膽提出“改革政治,以息民怨;培養真才實學的人才,黜除隻知獵取官祿之輩;節用财力,富國強兵;加強海防,以禦敵寇;開通海禁,鼓勵工商”等對策,深得龐煌的贊賞,但是二人卻不願意爲官,推說爲官要走正途,隻是讓自己的弟子們參加科舉,并取得了不少的功名,造成了永嘉、永康學派在朝中爲官者增加,成爲了現在大明的主要勢力之一。
他們走了一會,不覺來到“華蓋亭”。這裏居高臨下,可以遠眺對面的綠洲。一改剛才的遊覽興緻,臉色變得有些嚴肅起來。
分析了一會方孝孺最近的舉動,三人都覺得有些棘手,孔廟南北宗合并,于情于理都說得通,他們雖然當年費盡心思爲南宗謀取了五經博士的頭銜,但是真的要合并,他們并沒有太好的借口。
楊傑連連搖頭說:“本來是一件好事,爲什麽成了政見之争呢?”
黃磊說:“方孝孺不過是想謀取北方儒家的正宗,趁着打擊江南士子的士氣,如果南北宗合并,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江南士林必須奉曲阜爲正宗,那樣一來,不但可以形成北方士子的學習氣氛,而且可以吸引人才北流,對于我們江南來說,間接的說明了我們永嘉、永康學派爲異端邪說,這個都是據實而言的。伯揚你說呢?”
彭方回道:“正是。”
楊傑笑笑說:“怎麽感覺方孝孺都不會這麽無聊,他肯定還有别的意思。”
黃磊、彭方兩位聽罷,點點頭,彭方說:“那咱們相互間要多提醒、規勸,多進箴言,大家仔細分析一下,方孝孺打的是什麽注意,按理說方孝孺也是江南人,也曾經是江南士子心中的領袖,他不會對于這件事情如此絕情吧,難道他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黃磊說:“衢州孔廟也幾百年的曆史了,他怎麽就想着讓其全部搬回曲阜呢!”彭方搶白地說:“難道這樣勞民傷财的事情,皇上會同意?!”
楊傑說:“皇上同不同意那就要看是誰的請求了,那可是太子親自書寫的奏折,這一點朝中都已經證實了。”
微歎了一下,繼續說:“傳出了的風聲已經證實,皇上已經準備同意了,咱們看來已經打好根基,誰能料想到,人家一出手,咱們就手忙腳亂的了,看來如果真的皇上百年之後,太子龍登大寶,咱們現在的努力不過是昙花一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