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1朝堂六



景泰二十九年,也就是舉國慶賀了皇帝的五十大壽之後,大明朝野之間掀起了一陣改制的‘浪’‘潮’,這讓期待已久,思想上已經漸漸松懈的群臣有些措手不及。

首先皇帝拿六部開刀,在軍鎮軍制的穩定前提下。朱标徹底的将兵部撤出六部的序列,然後增加一個商部。

那麽的六部就由吏部、戶部、禮部、商部、刑部、工部組成,将兵部與參謀部合并,組成了軍務院。至此以來,大明的軍政完全分開,參謀部原本就是有五軍都督府改制而來,儲備了大量的武臣元勳和沙場故将,是絕對的參謀人才基地,和兵部又合二爲一成爲軍務院之後,變成了垂直的軍事部‘門’。

朱标以皇帝的身份領軍務院院長之職,立下訓斥,言明軍務院院長必須由皇帝本人擔任,不得假手于人。盡管總結過曆史的朱标心裏也明白,說不定過不了幾代皇帝後,自己的訓斥就等同一張廢紙,但是這個規定還是要說出來。

因爲至少就朱标所知道的曆史時間段内,軍事力量還是左右着政治的發展。所以軍權在誰的手中,還是決定了一個朝政的走向,将軍政徹底分開之後,朱标大力提高了六部的權力,六部尚書在景泰初期,由方孝孺負責改官制的時候,就是一品官銜,已經位居極品不能再往上升了,所以這次的改制中,皇帝隻是提高了六部的權力。

都察院、翰林院和大理寺職責也重‘交’與立法院議定。看樣子朱标是想将其完全打造成監察部‘門’。其中也要消除掉多少權力重合之處,就不必多講了……。

反正風聞皇上要整肅朝綱,原本各個大臣都以爲是要以反貪爲主的整肅開始。因爲這是一個極爲能得到民心的理由,但是誰也沒沒有想到會以改官制作爲開始,一時有些手忙腳‘亂’起來,各個派系之間也‘騷’動一番。

方孝孺此時已經陷入了老邁,一直在北平懸而未決的佛道置辯已經牽涉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所以一切事情都要有其子方中仁爲主展開應對,同樣。恢複自由之身的解缙等人迅速的和在西北的二皇子展開了聯系,以期在這次的改官制中把握到要害部‘門’。

三皇子朱允熥并不像是兩個哥哥那樣着急。在福州的日子,脫離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父皇,他的心緒才逐漸得到了安甯。說一句心裏話,朱允熥并不是懼怕父皇。相反,在他的心裏充滿着對父皇的崇拜。

可能也就是因爲父皇的改不可攀,才造成了他的沉默。一切事情好像都和他沒有關系似得,就算是他的外公楊傑等人的籌謀,他也仿佛置身事外,好像一點也不關他的事情一樣。

朱允熥心裏十分清楚外公等人的一舉一動,對于自己的支持,朱允熥本來應該高興,但在他的心裏總有一種傀儡似得感覺。他不明白事情怎麽會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明白父皇怎麽會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所以他隻能保持沉默。

就‘性’格而言,就連朱标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小兒子是最像自己的人。也可能是他多和楊蝶‘交’流而潛移默化了朱允熥,于是讓這個年輕人包含着心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但是幾乎對于任何事情都了然于‘胸’。

朱允熥知道,父皇這樣做如果不是另有深意的話,那就是十分欠妥的舉動。任由大臣們在‘私’下争鬥是有傷國本的,至少也是黨争的開始。而且各系大臣所打的旗号卻又是自己親兄弟三人,對于皇室的内部也是一個不利的因素。

那是爲什麽呢?父皇爲什麽這樣做。朱允熥不知道,他不敢去問,也不敢去管。不過縱然他有這個膽子,也沒有這個時間去‘操’心。将其派遣到福州,自然有朱标的道理,皇帝要利用永嘉、永康學派在商賈心中的分量,在江南各地成立商會,以規範商賈們的行爲。

爲管理繁榮的國内商業和開展與印度、東南亞的貿易,在大明中部港口和廣州地區形成了強大的商會。這些商會在接觸歐洲商人的過程中,吸取了佛蘭德爾的行會和佛羅倫薩的技術協會的經驗,并結合大明的實際情況,組成了各行業、各地區的商會組織,龐大與正規的程度佛蘭德爾的行會和佛羅倫薩的技術協會相比,甚至還超過它們。

大明寶鈔的普遍使用便利了商業‘交’流,歐洲的商人們都稱紙鈔爲點金石。令他們不可思議的感覺到,這些薄薄的紙張竟然可以像使用金子似地毫不困難地用它們來做買賣。大明人強烈的商業意識也令世界各地的人驚詫。

在這種商業氣氛的帶動下,從印度回來的船隻滿載着香料、胡椒、生姜和‘肉’桂;或載着稻米的帆船沿長江順流而下,或沿大運河逆流而上;杭州或泉州的商店内,貴重貨物琳琅滿目,有生絲、錦鍛和鏽‘花’織錦,以及有特殊圖案的緞子等等很多很多。

大明的的主要市場也逐漸趨向正規和界限分明,北方絲綢中心是以北平至太原一線爲主;成都府生産薄絹,并将這種絲織品出口到中亞;安慶或開封和蘇州生産金布;揚州是長江下遊的最大的稻米市場。

最繁忙的地方本來是杭州,但是在大明國策的帶動下,逐漸南移至福州、泉州和廣州一帶地方。因爲它現在與大明的一切貿易聯系起來,商業貿易還獲得了發展。比如說福州。首先是作爲最大的食糖市場而提到它。數的船隻把印度和東印度的香料帶到福州,又從福州把全國各地雲集而來的絲織品帶到印度和穆斯林世界。

所以這些城市内住着大批阿拉伯移民。以及‘波’斯和基督教的商人們。特别是泉州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飛速發展,從印度來的所有船隻,滿載着香料、寶石和珍珠停泊在泉州。簡直難以想象。大明各地的所有商人們雲集在此,漸漸超過福州,變成了明帝國最大的進口中心。

特别是南洋諸島和印度群島逐漸被攬入大明的疆土,紛紛被皇帝分封給朱氏子弟之後,情況得到了進一步的改善,大批商隊船隻定期在爪哇港停泊,帶回黑胡椒、良姜、畢澄茄、丁香和其他香料。泉州的商人們因經營這些商品而緻富。

大家可以想象到,大明的商船隊載着大捆的生絲、彩‘色’絲織品、緞子、薄絹和金絲錦緞定期在加韋裏伯德讷姆。卡亞爾、奎隆和錫蘭停泊;返回中國時,運載着印度世界的胡椒、生姜、‘肉’桂、豆蔻、平紋細布和棉布,以及印度洋的珍珠和德幹高原的鑽石。

陸地上雖然被朱棣壟斷了貿易,但是在‘交’通滞後的大明。海運疑仍然是最實惠的貿易方法。論從成本上還是速度上,在大明仍舊是所有商人的首選。

在如此強勢的海上貿易面前,朝廷對于各行業、各地區的商會的管理當然不能放松。北方被太子和二皇子瓜分,而偌大的江南商會,朱标就‘交’給了自己的小兒子來梳理。因爲他心裏知道,派誰去都不好用,隻有讓小兒子去,那些江南商會才會鼎力的支持,因爲他們的利益保障者就是楊傑、黃磊等人。

朱允熥何嘗不明白自己的作用呢?自從看過從京師中發回的最消息。還有自己外公的親筆信後,他如同抱着一束長滿荊棘的刺槐,不知如何下手。今日已是第三天了。他獨自一人坐在寂靜聲的幾案前,反複細閱各方發回的情報。

“唉,難道父皇要行太祖皇帝的嚴苛嗎?”朱允熥掩卷長歎,心中暗想道:“如今就連一向沉穩的外公都‘露’出一絲不安,父皇這是在爲誰鋪路呢?”

慈善、寬容、仁愛,乃佛儒說教。這一切在政治面前都顯得多麽可笑。對于君王來說,殊于引火燒身。引狼入室!李後主、宋徽宗就是先例,他們都是君王威嚴之至尊,多‘婦’人仁愛之謙卑,到頭來作了階下之囚,亡國之君!

想道這裏,朱允熥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矗立在殿‘門’口的屏風,三年之前,外公便是在這裏這樣訓斥他的,那是因爲他曾表‘露’過自己想要與世争,才引得楊傑有些氣急敗壞、咆哮如雷。

朱允熥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慘然的苦笑,兩頰微微泛起紅暈,仿佛是在滾滾血‘潮’中拼命掙紮,仿佛是在閃閃刀光裏瞠目結舌。

他離開座位,在殿内來回踱步,一束明麗的陽光‘射’進殿内,匾額上镌刻着外公楊傑親筆書寫的四個大字“剛柔相濟”。那“柔”字寫的比其它三字明顯小了一圈,“剛”字則如利劍出鞘,朱允熥不禁打了個寒噤,低下頭,信步朝房‘門’外走去。

外公那慈祥卻又總是含着恨鐵不成鋼的笑意在他腦海中時隐時現。他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被外公他們引到了兩個哥哥的對立面。雖然懾于父皇的威嚴他們還不敢在公開場合表現出來,可是,他就不相信,一向英明的父皇會不知道……朱允熥不願再想下去,拂去紛擾的思絮,将整個事情又仔細的想了一遍。

辰時之後,在福州的十多位皇室宗親相繼來到三皇子的行宮之内。

“今日請各位宗親到行宮裏來,”朱允熥清了清嗓‘門’,友善地看了一眼在下首兩旁落座的皇室宗親,語意溫和但很嚴肅地說:“爲的是請大家對皇上的這次定官制提出一些看法來……。”

他頓了頓,皇親們有的抿茶,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正襟危坐,對二皇子宣谕的議案似乎動于衷,絲毫沒有驚奇的反應。

因爲最近一段時間的京師聞,早己傳揚開去。誰也不敢等閑視之,連日來,他們早就旋風般秘密相互商議了很多次,而這次二皇子的召集,不過是把事情推向明朗化一點而已。

再說回來了,皇上改官制對于他們來說。影響也不大,雖然皇事院早就明文規定,如果放棄皇室的身份。就可以爲官和經商,但是在龐大的皇室供奉面前,放棄皇族身份的人還是很少,因爲這個身份論手中有沒有實權、封地,都會讓朝野之間顧忌三分,也正是這樣,他們今日來到福州三皇子行宮的目的。主要是爲了自己的‘門’生故吏未雨綢缪,以期加固自己的地位。

讓内官将最近從京師發回的聞和皇上的诏谕朗讀了一遍。皇親們依然很平靜。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郢王朱棟伸手要過奏章,仔細閱覽。

“請諸位宗室各抒己見,”朱允熥謙遜地環顧衆人說道。見大家還是默默不語,他補充了一句:“父皇诏谕。讓江南拿出一些意見出來呈報聖聽,各位宗室不出聲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殿下,”郢王朱棟放下茶杯,側身問道:“關于朝廷的定官制,皇上可說有否地方上的事務?”

“沒有。”

“那麽……皇上可有谕示?”

“這……”朱允熥皺了皺眉頭,說:“父皇聖谕,福州皇親公議之後将結果呈京師聖裁。”

驸馬都尉裴綸截住話頭,轉動秀眸,聲音清脆的說道:“如今重要的關節是。皇上讓臣下所議,到底是何議題,殿下還沒有明言……。”

朱允熥‘露’出一些不耐煩的神‘色’。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所有的人又在裝糊塗,在福州這麽多年了,他仿佛一直在和這些宗室們捉‘迷’藏一樣,搞的他頗爲不耐煩,但是又沒有一點兒的辦法。所以他有些厭煩了這種生活,但是出身于皇室。又由不得他選擇。

輕蔑地掃了裴綸一眼,雖然有些不愉,但是他知道,這個還算是他的姐夫,也是外公給自己找的幫手,他不能失禮。于是探身說道:

“驸馬,父皇既然下旨,也就是給咱們宗室一個說話的機會,又何必問這麽明白呢?”

說這句話時,雖然喊着“驸馬”,朱允熥的目光卻是看着郢王朱棟,因爲朱棟乃是在福州甚至整個東南一帶輩分最長的藩王,也是最難纏的一個,也正是武定侯郭英的‘女’婿。

朱标由于當年郭英意外戰死之事,所以對郭英的兒子大加封賞,而朱棟因爲是郭英的‘女’婿的緣故,待遇也十分優厚,将其的藩屬改爲澎湖一道。把握着台灣海峽的咽喉之地。正因爲他所處的位置,養成了朱棟目空一切的習慣。

而朱允熥這次召集宗室商議朝廷策略,也不一定是真正想聽到什麽有建樹的話,而是趁機打探一下諸王的心思,以便于下一步的利益分配。

他管理着基本上整個江南的商會系統,朝廷的每一項決策都關系人心穩定的問題,比如說這次将兵部撤出六部序列,轉而增加商部的問題,從表面上說明了朝廷對于商業貿易的繼續支持,但是商人們卻想的多。

他們會想,朝廷成立商部,是不是要加大對于商業的控制,在君主時代的大明,在幾千年儒家文化的熏陶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一系列的話,讓商人們心驚膽戰,他們知道,論自己怎麽努力,他們家中的财富,在皇帝不高興的情況下,仍舊不屬于他們自己,而是屬于大明的。換一句話來說,也就是屬于朝廷的。

朝廷不收回,那是藏富于民。朝廷要是想要,隻需要一句話,天下的官吏就會把他們層層剝幹,這也正是他們所擔心。

楊傑、黃磊之所以能得到江南商會的鼎力支持,以雄厚的财力源源不斷的支撐着三皇子朱允熥的威望,那就是他們迫切的希望能有一個不遺餘力發展商業的君主,能有一個自己的利益代表。

如果蕭規曹随,依舊由太子登基的話,那麽複古學派的重農輕商政策将會是他們的利益得不到進一步的保證。朱允熥從各種情報部‘門’得知,有不少商會已經悄然而動。

而正是在這個關口,支持自己兩個哥哥的人馬,正在随着這股洶洶暗流做着手腳,在商人彷徨時,許諾給其一些家族利益進行拉攏,而一直相對平靜的江南商會,也出現了一絲絲裂縫,這正是楊傑所擔心,在給朱允熥的書信中着重提到的問題。

三皇子一系在江南,也是在商業貿易上。一向憑借其強橫的财力讓太子和二皇子兩個派系垂涎三尺。可以不誇張的說,就算是東宮加上西北的财力,估計也比不上江南财力的一半。就是靠着這麽雄厚的财力,才在朝野之間爲朱允熥買下了人望。

如果一旦出現裂縫,那麽對于江南三皇子一系的打擊是巨大的,也是緻命的。

朱允熥心裏比誰都清楚,所以他縱然是對于外公的所作所爲有些不滿,可還是需要未雨綢缪一些事情。

算是自己叔叔輩分的朱棟,正是堅決支持太子一系的領軍人物,憑借占據台灣海峽的便利,控制着東亞和東南亞的商業往來,對于依靠海上貿易的江南商會,造成了不小的心裏壓力,端的不能小看,而這次楊傑的密信着重就提到了這個問題,囑咐朱允熥,一定要把朱棟這個絆腳石踢開。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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