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驿位于鎮江城北,朱标有一次巡幸也曾駐跸于此,所以建設的還算可以,‘門’樓宏麗壯觀,五間飛檐抱廈頂覆琉璃瓦,兩側逶迤一‘色’青磚牆。中爲正‘門’,左右各有兩個邊‘門’。正‘門’‘門’楣上俯懸寬大匾額,堆金凸起顔體大字“四方驿”。厚重雄渾,遒勁古拙。
進入大‘門’的院内,古木參天,夾道繁‘花’,爽氣襲人。穿過幾座臨溪假山,豁然開朗,如茵的芳草,寬闊而平坦,草坪的四周‘花’木蔥籠,數十間粉牆青瓦‘精’舍呈孤形抱立草坪。有月‘洞’‘門’通入‘花’園,‘花’園的另一邊,一座座四合院式的屋宇依傍地勢高低栉比鱗次,錯落有緻。屋宇之間,以曲廊相連,廊外兩旁,修篁簇擁。穿過曲曲折折的雕欄彩廊,拾級而上,撲入眼簾的白如霜雪的大理石上镌刻着三字漢隸:朝陽館。”
一棟三面臨水的兩層紅樓掩映在天水一‘色’之中,園林樓台,‘花’草亭榭,典型的江南建築,太子殿下便下榻于此。
上午,鎮江城沐浴着燦爛的陽光,沒有一絲風,沒有一片雲。麗日藍天,陽光暖烘烘地灑在朝陽館後藍湛湛的湖面上,映出環湖岸邊煙柳粉牆的倒影。
臨水廳堂的軒閣全部打開,顯得特别亮堂。太子殿下坐的是一張寬大的檀木椅,齊泰父子、鎮江府官員,以及陪同太子前來的官員依次坐在茶幾邊的紅木椅上。
太子殿下清秀紅潤的面孔雖然還是顯得那麽溫和,但是從眉角間已經感到奈的焦慮。他一邊品茗,一邊說道:
“本宮已有數年未回江南。江南比往昔繁華了。不說别處,就說鎮江雄姿。生氣勃勃,秩序井然。乃各位大人轄制有方所緻,可喜可賀。”
這些官場的客套話,此時在鎮江的官員耳朵裏,好像是針紮的一樣。
見太子殿下的目光移過來,鎮江知府陳光周連忙欠身說:“微臣惶恐,鎮江若有起‘色’,全賴皇上英明,燭照萬方,官民将士不感威威德。上下用命。太子殿下莅臨鎮江,竟然會出現這種事情,是臣下們的失職,待到事情結束,微臣自會上書請罪,辭職歸田。”
“知府大人言重了,”太子朱雄英拐了一口香茶,說:“本宮此行,代天子迎接靖海侯歸來。以示隆重,”
突然挂起臉,嚴肅地說道:“但是此事必定會引起聖上震怒,汝等務必烙遵聖谕。善待學生,最近幾天,最好不要和他們發起沖突。否則,如果發生什麽事故。不管他是官是民,隻要觸犯此條。必定嚴懲不貸!”
截住話頭,迅疾地向衆人掃了一眼,陳光周心裏一格頓,想說的話立即就收了回去,隻能怨自己倒黴,撞到了刀刃上,這次隻恐是兇多吉少了。
他猜謎似地注視着太子殿下,朦胧地看到了一線希望。太子殿下稍作停頓之後,語意溫和地接着說道:“……本宮所到地方竟然出現這種事情,倒是本宮思慮步驟,驚動衆位大人之處,特别是靖海侯,尚請多多包涵。”
“不敢,不敢,”靖海侯齊泰連忙和兒子一起站起來,拱手說,“太子殿下,一切都是臣下引起,是臣下的過錯,以臣下之見,不如依從這些學子,齊泰願從陸路随這些學子進京請罪,還望太子殿下恩準。”
朱雄英拱手還禮:“靖海侯言重了,此事已經至此,修要多言了,如果如他們所願,那麽朝廷的顔面何存,以此爲例,下一步恐怕就要法天了。”
鎮江知府陳光周滿臉堆笑,接着說道:“下官已命手下延請附近大儒過來勸說,向來就這兩三日,學生們肯定會散去的。”
朱雄英點頭笑道:“知府大人‘精’明幹練,本宮素有所聞。”
這班官員分别都被太子殿下朱雄英宣召過,心裏都明白,這位太子殿下雖然辭鋒嚴厲,充滿肅殺之氣,但總給人有‘色’厲内連之感。人們很便想到最近傳來的三位皇子的明争暗鬥,心裏恍然,這件差事雖然不是太子殿下的錯誤,但是遇上了,總是要傷筋動骨的。
齊泰聽聞太子這麽說,他隻得坐下,心不在焉地聽着各位大人的說話,這些官員開始都很謹慎拘謹,漸漸的話題開始沉重起來。
鎮江水軍指揮使人高馬大,從座位上霍地站起,聲若洪鍾地說:
“太子殿下,我劉遂是個粗人,老家在合‘肥’離京城不遠,我老劉說話喜歡爽,巷子裏頭扛木頭,直來直去。遵照太子殿下的谕示,我已吩咐選派二百名‘精’兵守護鎮江碼頭,把大人的幾十艘大船圍了個銅牆鐵壁,就連麻雀燕子也别想飛過去,而這些學生們的吃飯問題,我也安排解決了,至于起沖突,我已經嚴令下面不得發生,請太子殿下放心。”
“将軍請坐下叙話。”太子朱雄英擡手示意說:“劉将軍真是肝膽相照,人語,難得難得。”
聽了鎮江知府和這個赳赳武夫直‘露’的陳述,朱雄英不願在座官員都來談及此事,趕忙把話鋒一轉,說:“此事我已經通傳了朝廷,相信不日就會有聖旨降下指示行事方法,而學生們乃是國家根本,大家最近幾天還是小心爲是。”
衆位官員立即随聲附和,齊泰父子二人對望一眼,心裏充滿了奈和失望,他不知道太子的安排是真的奈,還是懷有什麽心思,但是現在他們父子二人勢成騎虎,不上不下的,倒是真的很難受。
沒有想到會這樣的難受。看着太子殿下雖然在哪裏談笑風生,但是齊泰知道朱雄英心裏也不會愉,而且,這次論是什麽原因。自己已經把這個太子殿下得罪到家了。
他在海外這幾年,大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大家枯坐了一會。看見朱雄英明顯‘露’出意思疲倦,所有的人都很知趣的告退。連齊泰父子也回到了自己的住處,父子兩人商量了很久,也得不出什麽要領,饒是齊泰幾十年的朝堂經驗,齊天瑞那走遍天下的閱曆,大家對這種陷入死局的事情,幾乎計可施。
到了如今,父子二人就是相死,也不敢去真的自刎謝罪。雖然齊泰心裏真的有這種想法,他也不敢去實施了,對不起天子不說,他們一死,肯定是把朝廷架在火上去烤,就連今天齊泰想走陸路随着學生們的意思,都得到了太子的斷然拒絕了冷面相對,要是真的去死了,恐怕自己的全家都要遭殃了。
但是不死呢?順着事态的發展。兩個人卻成了朝廷和民間的一個對立面,而且這個對立面到底有多嚴重過,他們也不知道,也沒有人會對他們說。
入夜之後。四方驿内一片寂靜,院中灑滿月光,大堂檐下的幾串燈籠沒有點燃。在夜風中飄搖,與前幾日前太子迎接齊泰父子剛剛住進來時的燈光如晝的景象判若兩個天地。
一條黑影似幽靈一般潛入前院。轉過前廳,順着回廊。穿過天井,趨向左首的一個庭院。
“站住!”衛士低聲喝道,“什麽人?”這是齊泰父子住的庭院,當然值守的也是齊泰的心腹衛士。
“有要事禀報靖海侯。”黑影亮出一面令牌,竟然是錦衣衛外事局的令牌。沉着應道,“請通報一聲。”
不一會,黑影被引進庭院西邊的一間小‘花’廳,齊泰和齊天瑞心神不安地坐在搖椅上。
“參見靖海侯,”黑影抹去裹着的頭布,原來是個年輕的‘女’子。
“你是……”齊泰犯疑,上下打量着她。
“啓禀侯爺,小婢名喚秋雨,是順妃‘侍’婢,奉順妃之命叩見侯爺。”她跪下。齊泰想了一下,才省得順妃是誰,吓了一跳。
“噢,起來說話。”
“謝侯爺,”秋雨起身,走進齊泰,壓低聲音說,“侯爺,其實小婢來由第一,是給侯爺報個平安,現在順妃娘娘正在府上居住,很是平安,第二,是爲侯爺捎來一句皇上要說的話……”
“皇上的話?”齊泰一陣‘激’動,連忙就要跪下接旨,被秋雨制止後,迫不及待地問道,“請問皇上有什麽旨意。”
秋雨按順妃娘娘的‘交’待,一字不漏地将該說的話向齊泰說了一遍。
“皇上命我安心的在鎮江住上幾天?”齊泰似是自語地問道。
“是的,”秋雨點點頭,“順妃娘娘叫奴婢禀告侯爺,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很多事情皇上安排了,而侯爺以後自會知道。”
“順妃娘娘還特地‘交’代,是皇上說的,皇上說知道侯爺是忠心的,但是不要盲目,沉下心來,就是最大的忠心!!”
齊泰心裏一暖,知道是皇帝害怕他做傻事,不過能得到皇帝這樣的肯定,就算是真的要齊泰的‘性’命,他也死而憾了。
“謝皇上隆恩!”齊泰有些想要流淚的感覺,這麽的飛來橫禍,放在誰身上,都不會太好受。
“鎮江水軍指揮使劉遂是合‘肥’人,這個人不可靠,請侯爺小心應對,千萬不要輕信人言。”秋雨又道,“侯爺的麾下恐怕也有不可靠的,請侯爺自己斟酌。”
“微臣謝過皇上!”齊泰朝京師方向拱拱手,知道這些都是皇帝要對自己說的話,恐怕皇上在進行着什麽計劃,不方便直說,會意的結束了這番談話。
看齊泰明白了什麽意思,秋雨也告辭了:“侯爺,娘娘命奴婢禀報之後,速速回京,免得讓人發現,生出枝節,奴婢告辭了。”
“慢,你一個‘女’孩兒家,夜間多有不便,我派兩個‘侍’衛送你。”
“謝侯爺關照,不過那樣反而招人耳目。奴婢自幼學過防身武藝,不會有什麽意外的。”
秋雨說罷,拜别齊泰父子,又消失在‘迷’茫的夜裏,有心之下,竟然真的沒有人發現。
秋雨走後。齊泰坐下抿了兩口茶,思考着如何對付明日在火上的煎熬。皇上既然這麽說了,自己索‘性’就沉住氣。省得壞了皇上的計劃……。
一想到近幾日劉遂對自己極盡奉承之舉,要不是皇上提醒,也不知道他要引導自己走向何方,心裏就是一陣冷汗。看來自己真的需要小心了。
而經過皇帝的提醒,說自己的手下可能也有問題時,齊泰和齊天瑞二人才有些豁然開朗的意思,爲什麽自己從在海上就得到不好的消息,爲什麽自己在舟山上岸受阻,爲什麽這些學生的時間把握的如此準确。要知道,就算是太子殿下也隻是知道自己的大概行程,因爲行船時常會有意外發生,誰也不敢報‘精’确的時間,這是水路行走的習慣。
但是那些學生們,爲什麽就偏偏在自己觐見太子殿下時,将驿站圍住呢?之前他們在哪裏?難道地方上一點也不知道嗎?聽說大部分還是清華義學的學生,那就可怕了,蘇州距離鎮江還有一些距離。爲什麽事先沒有一絲警告呢?
要是稍微有些警示,相信太子殿下就不會冒險,那怕在江面上迎接,也比現在得到的結果要強一點。因爲這樣。對于太子聲望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太子恐怕都應該有了承受不起的感覺吧!
齊泰這麽想着,還想着是不是要提醒一下太子。最後還是作罷,因爲皇上的口谕中沒有這個意思。他也不在畫蛇添足了。但願太子能過了這一關。
而此時的太子殿下朱雄英,在下榻的朝陽館中,也是這麽的想着,平素依賴的屬官們,這次大都沒有跟來,他真的有些爲難了!!!
他不知道兩個弟弟此刻的處境,隻是想着,再這樣拖下去,恐怕不等回京,就要被天下人恥笑了。
喬三來一路東躲西藏,悄悄的來到京師之後,原來覺得十分容易的,但是到了京師,才知道天下竟然有這麽大的城鎮,他根本‘摸’不着東南西北,不要說知道将那封書信‘交’到哪裏了。
再加上喬三是外地口音,在南京城轉了幾天,也不敢‘亂’問,因爲那位軍爺死之前,說的不能聲張,否則會有‘性’命之憂,隻能‘交’到京師皇上的手中才會安全。
皇上,喬三一輩子也沒有想到皇上是不是他能見到的,記得他見過最大的官,不過是他們的知縣大人,就那一年也見不了幾回。
來到了京師,要見皇上,簡直是癡人說夢一般,不過喬三也不傻,自從見過那位軍爺死的那個慘狀後,行事愈加小心起來,雖然到了京師,盡量少說話,多聽人家怎麽講,就這樣住了幾天。
沒有吃過豬‘肉’,但是喬三沒有見過豬跑路嗎?他聽說書先生講過,真的要伸冤陳雪,可以告禦狀啊,就是在大街上攔着轎子那一種,轎子愈大,官愈大,見到皇上的機會就愈大了。
靠着這樣的想法,喬三就天天的在街上溜達着,想着那一天看見威風凜凜的轎子隊伍,他就沖上去,大聲喊冤,先見到大官再說。反正那個死去的軍爺說,朝廷的大官一看到他的那封信,就會帶他去見皇帝。
五天過去了,喬三依然沒有找到目标,他卻不知道,京師中,現在早就不流行轎子,而是時興坐馬車,四輪馬車,既不用人力,而且還穩當捷,喬三拿着在甘肅那些官老爺的經驗來京師找大官,實在是很難走得通的。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有一天,晚霞的餘晖剛剛消失,秦淮河兩岸像是忽然灑落數顆璀璨的明珠,萬家燈火次第輝耀,照得翡翠般的秦淮河水浮光耀金。河中緩緩遊弋的畫肪和張着五顔六‘色’風帆、船頭挂着兩盞彩燈的舴艋,飄出陣陣箫管琴弦之聲。兩岸酒樓歌館商幡招搖,一串串一串串‘精’美絕倫的絹紗燈籠掩映着彩漆一的朱樓畫閣,栉比鱗次。那河邊岸畔的行人熙來攘往,寶馬香車脆鈴叮咚,空氣中飄拂浮‘蕩’着脂粉香味。
武定橋上兩邊的欄杆旁聚集着王孫公子、文人學士、外地遊客,或憑欄遠眺,或俯瞰河面,指指點點,談笑風生。突然,橋上出現幾輛十分華貴的馬車,車夫彩服‘豔’裝,橫空鳴鞭,馬蹄聲、響鈴聲、轱轳聲,随着一群前後簇擁的騎士揚長而去。
“什麽人?這等威風?”
“伊王殿下啊!現在京師除了他,誰還有這麽大的威風。”
“啊!伊王,就是那個皇叔嗎。”
…………
橋上的人們議論紛紛,不時又有馬車、轎子從橋上走過,半天也沒有過完,路人的議論其餘的喬三沒有聽清楚,但是“皇叔”兩個字卻是明明白白,心裏大喜,皇帝的叔叔,應該是個很大的官了吧,因爲喬三知道,在他們縣城,師爺就是知縣大老爺的叔叔,在縣裏說一不二的。
既然遇到,就不要錯過了,再加上身上的錢所剩幾,再耽擱下去,連吃飯都成問題了,喬三想到這裏,便不顧什麽了,于是就猛地沖出去攔住車隊跪了下來,學着說書先生的腔調,大聲唱腔的喊道:“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