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5鎮江事八



去晉見太子朱雄英。這完全是一次禮貌‘性’的拜會。

一共五人,他們是鎮江知府陳光周、水軍指揮使劉遂、禦史馮天翔、鎮江同知劉魁,還有強被拉了去的齊泰之子齊天瑞。

今天,也就是十九日,禦史馮天翔就邀請了衆人去見太子。對于最近幾天心情不好的朱雄英,說話不看人,對别人的話也要理不睬的,把接見的場面‘弄’得十分的拘謹。

爲了讨好,話找話說,作爲發起人,馮天翔不斷的牽起數個話題,好像專‘門’來給太子朱雄英套近乎。但是後者并不買他的賬,隻在鼻子裏哼了哼。他害怕拍馬屁拍在馬蹄子上,也就口若懸河不起來,越說越吞吞吐吐了。

倒是隻知随聲附和的陳光周反而活躍,他自己話,‘插’科打诨,常常得體,朱雄英的鼻哼聲這時也顯得特别的平和。而在衆人面前,一直被認爲以開‘淫’穢聊玩笑取悅人的劉遂,在這嚴肅的場合下,講不出正話來,但又不甘寂寞,常搶話說,卻又說不到點子上。

隻有齊泰時時作出點頭稱是的表情,卻并沒發出聲音。作爲事情的主要源頭,齊泰本來就話不多,這會即使有話,也說不出來了。一直不吭不聲的還有一個齊天瑞,他昂然‘挺’坐着,以目中人的神态回擊着自己的不滿。

在齊天瑞的眼裏,這劉遂隻不過一介武夫。他沒必要跟他說話,何況自己又不是父親那樣膽小怕事的人,他接到過皇上的親筆書信。也有自傲的本錢。

可是朱雄英,偏偏注意着這個齊天瑞,他在談笑之餘經常将眼神瞟向這個人,仿佛惟有齊天瑞,才是趙宋朝廷的真正代表。這使陳光周、劉魁、馮天翔等大‘惑’不解,且因這次的拜會增加了一分心事,惟恐太子爺看重齊泰父子後而薄待了他們。

這次觐見又是沒有任何結果。大家都說着一些關痛癢又沒有半點用途的話語,相互之間的試探。讓人真的很苦悶。

而此刻的朱高熾,卻在長江之上的某個船上,獨個兒伫立在甲闆上,放眼大江上下遼闊的水域。這裏是長江的主河道。又是運河、京水注入長江的彙水處,所以江面既寬,水勢也特别大。一種海闊憑魚躍的豪邁感情正在他的心裏湧動。

眼前沒有什麽身份的他,是多麽希望投身到這自由遼闊的天地裏去!這是他的願望,一種強烈而迫切的願望,在到達鎮江匆忙安排住宿時,他和劉遂短暫相會的機會,讓他了解了很多事情,也準備去見一些人。

就在昨天晚上。定下了設法下一步計劃的共識。剛才劉遂與太子朱雄英的見面,是朱高熾想要對當前形勢有了知己知彼的了解。

在一江之隔,江南面的鎮江。與江北面的真州、揚州,恰成一個倒立的品字,而真州、揚州,距離朱高熾的大本營鳳陽或者說是安徽并不遠。爲了确保計劃的順利,朱高熾得在鎮江停留一段,而昨天晚上所了解的情況。使他越發覺得這是最好的時機,這裏也是最便于實施計劃的地方。

“朱公子。在看江景呀!”

熱情的招呼把朱高熾從沉思中驚醒了過來。從那拗口的江南口音,他聽出說話的人是史雲‘波’這個粗俗漢子。朱高熾喜歡這樣的人,因爲和這種人打‘交’道,他沒有危險的感覺。

而史雲‘波’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這讓朱高熾也顯得特别随和。熱情地回應道:“是呀,你看這江上的風景有多好啊!”

随着朱高熾揮手的指點,史雲‘波’看到了晚照下的江面上,輝映着燦爛的落霞,金‘波’‘蕩’漾。而蒼穹之上,一片金碧輝煌。水鳥在長空飛翔,船帆在彩‘波’上穿梭。真是氣象萬千,風景如畫。

這樣的景‘色’,作爲鎮江人,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但是爲了迎合這個貴人,史雲‘波’還是點點頭。這時李蘭兒從船艙中走出來,看到兩人正說話,也不打擾,不過想起了自己從書中所看到的一首詩,随口的讀了出來,正是文天祥所做的,在江南廣爲流傳的《唆都》:

虎牌氈笠号公卿,不值人間一唾輕。但願扶桑紅日上,江南匹士死猶榮。

李蘭兒雖然并不怎麽懂其中的意思,但是畢竟已經跟了朱高熾五六年的時間,不過聯系這首詩寫出的背景,他是能懂得其中的含義的。

“蘭兒好記憶,背誦得好流利!”朱高熾鼓掌道,而史雲‘波’也在跟着叫好。

“那是一首舊詩,公子您總不緻辜負眼前的美景,該有雅興寫一首詩吧!”聽到喊好的聲音,李蘭兒興緻勃勃這樣說。

沉‘吟’片刻後,朱高熾陡然臉上泛起一道得意的光彩。李蘭兒注意到了這道光彩,高興地問:“做好了?”

朱高熾靈感一閃,的确有了,說:“是呀,你聽……”可就在這一刹那,他眼角掃到了正在關注自己的史雲‘波’,突然閉嘴不說了。

“公子點‘吟’詩呀!”李蘭兒催道。

朱高熾歉然一笑,說:“還沒做好哩。”

李蘭兒一副不相信的模樣,着急地說:“怎沒做好?”

朱高熾濃眉一皺,淡淡的說:“沒興緻了!”

史雲‘波’在旁邊也感到很遺憾,雖然他是一個粗人,但是總是不能理解,不由說道:“沒興緻就不能作詩嗎?”

朱高熾說:“是呀,做詩是很講究興緻的。沒有興緻,再怎麽苦熬苦煎,也出不了詩的。”

聽這話的時候,史雲‘波’的眼睛緊緊地盯着朱高熾那張白皙而豐滿的臉。他相信地點着頭。但心裏卻覺得難于理解:這詩,可太神秘不測了!但是也沒有辦法,隻好讪讪的說:“那就等朱公子有興緻時做吧!”

朱高熾也覺得史雲‘波’有些太過于關注了些。雖然他覺得‘吟’誦出來史雲‘波’也聽不懂。但他會纏着他解釋,這樣會出麻煩的。他不能惹這個麻煩。

微笑着點了點頭。他不想再跟史雲‘波’這麽言不由衷地談下去了。他心中放不下的,仍然是那個即将到來的計劃開始。他忘不了昨天傍晚時跟劉遂的密談。時間雖極短促,話語也十分簡單。但他們的心裏都是非常明白的。他們是要談這十幾天來,一直在謀劃的問題。

他們的談話就這麽簡單、明白。朱高熾知道,要将準備工作做好,并不簡單。他不相信劉遂能把事辦好。劉遂雖是自己一手造就的官員。但是自己的根基還是顯得有些太淺。

在和暖的‘春’陽的輝照下,鎮江港口顯得熱鬧而有生氣。除了随處可見團臉膀粗、一口大舌頭的水軍外,還很難見出士子鬧事的‘亂’哄哄的景象。

這是一個長江岸邊的大口隘。它位處京江口,對面又是運河口,是南北東西水路往來的商賈、遊客的必經之地。城市的規模和富庶、繁華很有一番景象。那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數白牆青瓦建築。落在江岸的高坡上,從江上看去,就像湧起倒海翻江的屋‘浪’。可登岸走了去,穿過一片散‘亂’、破爛的小土棚後,就會出現井然有序的大街、小巷,再往深處走,還不時會出現一座座大豪宅,使你發出大感意外的驚歎。

劉安就是沐着陽光,在這大街小巷中遊‘蕩’的。在很多人的眼裏。他隻不過是劉遂的十一個随從中的一個。但是就是這個身份,就給了他自由自在四處遊‘蕩’的好機會。

而此刻他那滿臉的大胡子和粗俗的衣着,又不讓人注目。隻當他是碼頭上的一個普通搬運工。這幾天,他常拉着齊泰手下的一個水軍親衛于慶元這麽遊‘蕩’。于慶元是鎮江人,跟随齊泰出海之前又在這一帶工作過多年,熟人熟地,在劉安看來,是齊泰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他倆最近每天都是一副颠狂模樣。成天酒氣熏天。不過他們從不上大街裏的酒樓,總是往街外江岸邊的小酒肆裏鑽。在那些挑夫、苦力酒客面前。出手大方,豪爽過人。他倆是要在這些人中物‘色’朋友,能爲助自己一臂之力的朋友。

這是今天,他倆‘蕩’到江岸邊的一個蘆葦編織的小酒棚邊,見裏面坐着一位須發灰白的老人。那老人沒有喝酒,隻是滿臉愁雲地坐在酒桌邊。他倆料定必有原委,便鑽了進去。

一個高呼:“老闆,上菜上酒!”

一個湊到老人面前,問:“老人家,怎不喝酒?”

老人氣哼哼地說:“我王三沒錢,喝什麽酒!平時都是賒酒喝,今天倒不肯賒了!”

這邊劉安朗然地說:“老人家,不嫌棄的話,就跟我們一塊喝吧!”一邊向老闆喊:“多來兩斤酒,多上一份菜!”

老者正要推辭,于慶元一把拉住老人,用地道的鎮江口音說道:“你這就見外了吧,都是跑碼頭的生意人,還分什麽彼此嘛!”

劉安也說:“看老人家身闆硬朗,動作敏捷,像有點拳腳功夫的。都是江湖上人,分什麽你呀我呀!”

老人見兩位壯士豪爽、真誠,也就不客氣了。酒過三巡之後,老人灰‘色’的瘦臉上,浮現出了紅暈,話也多了。他舉杯說:

“我就借‘花’獻佛了,敬二位一杯!”

劉安和于慶元都說:“一回生,二回熟,我們都是朋友了,不叫敬酒,是一塊幹!”

老人感動地說:“好,就一塊幹!”

待三人幹了酒後,老人‘激’動地說:“兩位如此豪爽真誠,我也該說點自己的話了。我王三是個窮當兵的,當了一輩子兵,老了,打不成仗了,當官的就不要我了,隻得流落街頭。我連個避風雨的窩也沒有,還‘混’了個老太婆,沒别的法子,就在河灘蘆葦叢裏搭了個小棚住着。不該在軍營中染上了好酒貪杯的壞‘毛’病,好不容易賣苦力換來幾個錢。又都還了酒賬,成天挨老婆的臭罵。唉,這日子真沒法過。”

劉安聽了。心中大喜,他想這一回可找中一個人了。便熱情地說:“王三老哥,我們都是苦命人,我跟慶元老弟身強力壯的,跑點小生意,雖富不了,袋子裏總還有點小酒錢。如老哥看得起我倆,往後隻管來這店子喝酒。這點酒錢我們還付得起。”

于慶元也說:“是呀是呀,老哥你隻管來。如今這世道的,不靠朋友靠誰呀!”

老人喝着酒,聽着這番熱情的話。心裏舒服極了,說:“今天真是黃道吉日,不想遇到貴人了。我王三活到六十多,當了一輩子兵,‘混’熟多少人,都沒遇上個知心朋友,老來倒遇上了。今天既然聚在一起了,就不要輕易分手,喝罷酒。如不嫌棄的話,一道去我那個窮家看看。”

這是劉安求之不得的事。他正想去江邊走走,尋出一個僻靜的靠船碼頭來。便道:“那太好了。慶元兄弟,等會就跟王三老兄走一趟吧!”

于是,酒醉飯飽之後,在王三老人的帶領下,三個人從小店走了出來,沒走幾步。朝旁一拐,就是一條極陡的坡道。順坡走出不遠,便是一片小菜地,穿過菜地,是一片密密的蘆葦林。蘆葦林中有泥沙路,想是老人夫‘婦’日積月累地用兩雙腳踩出來的。

他們走出約一裏地,果然前面不遠處出現一小塊空地,空地上有一個蘆葦小窩棚。也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老人突然轉身說:

“那個破屋沒什麽看頭,我還是帶二位小弟到江邊走走吧!”

于慶元忙說:“那不見外了嗎?來到家‘門’口了,哪能不進去看看老嫂子呢!”

王三遲疑地說:“我們滿口的酒氣,她又當我賒酒喝了,難聽她的唠叨。”

劉安這才想起老人懼内,況且自己心裏想的是尋找臨時靠船碼頭,便道:“王老兄帶我們去江邊也很好嘛,走吧,看這江邊還能停船嗎?”

王三老人一邊說:“怎不能停呢?不遠處靠近甘‘露’寺的地方,就有個小碼頭,過去,附近百姓的小船,就常在這兒停。”一邊帶着他們繞出葦林,走向那個碼頭。

站在那碼頭邊,舉目四望,于慶元心裏高興極了。真是踏破鐵鞋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隻擔心穿街走巷去大碼頭容易暴‘露’,太危險,現在好了,可以從這條僻靜的小路來這個小碼頭上船。他口裏高興地叫喊道:“太好了,太好了!這地方太漂亮了!”心裏卻是說:我總算找到了一極好的登船處了。

整整八天了,齊泰父子都是在焦慮不安中度過的。他們一直在想着前天順妃派人傳話說的事,惦記着于慶元準備得怎麽樣了。因爲昨天晚上,順妃的那個‘侍’‘女’又過來催了一遍,再不行動的話,估計就會被皇上猜忌了。

他不知道皇上到底怎麽想的,八天之前。順妃派人傳話過來,讓他和兒子齊天瑞脫離大隊,直接前往京師面見皇上。

要不是驗過令牌和信物,齊泰幾乎認爲這是有人想把自己父子滿‘門’往抄家滅族上引路,抛離太子的迎接,直接‘私’自前往京師,這個罪名可大可小,要是能先見到皇上,那樣還好說一些,要是萬一落到有心人眼裏。

特别是太子手裏,直接斬殺自己父子,估計皇帝都說不出什麽話來責怪太子的。這可是欺君之罪啊,難道皇上怎麽對自己父子二人有什麽想法嗎?

所以昨天晚上接到順妃那個近‘侍’的傳信之後,他一直都很惶恐,幾乎一夜都沒有睡覺,可大可小的事情,隻好派人催促了于慶元,于慶元是土生土長的鎮江人,而且跟随自己多年,是值得信賴的,而且,于慶元找到了自己小時候的玩伴史雲‘波’,經過史雲‘波’之手,認識了現在水軍指揮使的家将劉安,這層關系,當然可以使齊泰順利離開鎮江。

當然,齊泰也‘交’代了于慶元,千萬不要把自己的身份洩‘露’出去,就說是要走‘私’的商人,不怕‘花’錢,至于奇珍異寶什麽的,齊天瑞周遊列國,倒是收集了不少,相信在大明還算得上稀罕玩意的,買一條路走,相信是可以。

但是,齊泰還是隐隐約約的感到事情有些不對頭起來,最近幾天,總是有人偷偷的在四方驿附近轉悠,說白了,也就是在他住的院落附近轉悠,到底是爲了什麽,要不是自己心虛的話,那就是事情洩‘露’了。

而且,最近幾天,幾乎天天有人拉着他去觐見太子,他還不得不去,不是陳知府,就是劉同知,要麽就是水軍指揮使劉遂,甚至就連附近的一些名仕大儒,也會找借口前來拜會,比如說今日觐見太子一樣。

明明沒有什麽事情,大家就是在哪裏閑扯了一上午,然後就是中午吃飯喝酒,一直到天‘色’近黑,他才回到四方驿的住處,這種心累,已經要讓年歲已高的齊泰要承受不住了,他現在沒有别的想法,就是想着于慶元的動作能再點,自己也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那怕等待他的是噩耗,齊泰也認了。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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