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安慰



在聽蘇沛說起韓樂抑郁症的時候,喬藝雨并沒有覺得奇怪,在她的時代,抑郁症這種心理疾病就像這個時代的感冒一樣,在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經曆,很多甚至還會一直遺留,當然,喬藝雨時代的人并不認爲這是一種疾病,所謂疾病的定義應該是原本正常的功能變得缺失或者不正常,轉而對人體有害,但是抑郁作爲一種情緒狀态,本身無所謂好壞,隻是古人因爲不喜歡這種情緒,就把它當做一種疾病來處理。

但不把抑郁看做一種疾病,并不意味着喬藝雨就不重視這個信息,事實上在韓樂剛剛蘇醒的那段時間,喬藝雨已經開始擔心這個問題了,這也是她爲什麽要去叫醒蘇沛的原因,但蘇沛能夠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剛才聽蘇沛說起醫生的判斷,喬藝雨才意識到韓樂的情況比自己想象的要嚴重的多。

汽車剛到韓樂所說的那個網吧門口,喬藝雨就看到他了,穿着很普通的T恤衫,手上拿着一瓶礦泉水,眼神在空氣中無目的的飄着。這一瞬間喬藝雨有微微的失神,眼前這個韓樂的形象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因爲他們已經35年沒見,隻是這一個月剛剛恢複了聯系,但是見到他喬藝雨卻覺得這35年有些虛幻,就好像她跟韓樂一樣,都是一起冬眠過來似的。

一直等她下了車,快走到他面前,韓樂才注意到她,有些驚慌失措的給了她一個微笑:“什麽事啊。”

喬藝雨輕輕搖了搖頭:“沒事,我是怕你出事,你還好嗎?”

“挺好的,剛才我就在這裏看電影……找我什麽事?”

喬藝雨沒回答,隻是顧左右言他:“什麽電影?”

韓樂就聊起了剛才看的那幾部,喬藝雨認真的聽着,間或還能讨論幾句,然後又對他說:“你要看電影的話,我帶你去電影院吧。”

“還有人去電影院看電影嗎?”剛才韓樂在電腦上看已經發現了一點,這個時代電腦屏幕都能完整再現電影的三維效果,除了沒有電影院那寬大的熒幕,其他效果已經一點不差了。

坐上汽車,喬藝雨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話:“韓樂,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很不開心?”

韓樂對這個問題有些沒有準備,下意識說:“我覺得還好啊……”

喬藝雨也沒追問,隻是又說:“你是不是覺得過了35年,我們跟陌生人差不多?”

在此之前韓樂總是避免在喬藝雨面前提起這個話題,但既然喬藝雨說出來了,他也就老實承認:“說實話,在冬眠之前,我根本就沒想過還能有醒的一天……更别說醒來還能看見你,我以爲最多也就看見一個老太太……所以你當時跟我說過去了35年,我壓根就不信。”

“那現在呢?還是覺得這些都不真實嗎?”喬藝雨順便指着車窗外的行人和建築。

韓樂垂下腦袋:“人很容易接受即成事實……以前我上大學的時候……算了。”

“你是想說你父母出車禍?”

韓樂也沒問喬藝雨是怎麽知道的,點了點頭:“不管是難過還是高興,都是一時的。”

“到了,”喬藝雨停下車,等韓樂也出來之後,把自己的信用卡交給他,對他說,“你去買票,我去買零食。”

韓樂點了點頭同意了。現在是後半夜,寫着售票處的地方沒幾個人,韓樂走過去,刷信用卡,然後站在入口處等。

電影院位于一個大廣場的底層,擡起頭來看去,這個廣場也是分多層的,每一層之間都用玻璃隔着,現在他的位置看起來是在室外,其實跟室内沒什麽區别,現在室外的氣溫接近30度,而他還是感到涼爽宜人。喬藝雨就在隔壁店裏排隊,吃東西的人很多,看來一時半會還輪不到她,在韓樂看着喬藝雨的方向發楞時,突然喬藝雨也轉過來看他,視線接觸,韓樂卻沒什麽感覺,隻是點點頭。

五六分鍾之後,喬藝雨回來了,韓樂看着那排的比剛才更長的隊伍詫異道:“晚上吃飯的都有這麽多人,那白天還不得擠滿了?”

“也就是晚上有人,白天生意反而少,現在很多人白天都不怎麽出門,就到了後半夜會出來散散步。”

韓樂苦笑了一下:“怎麽聽起來跟我大學時差不多?”

“你們大學不用上課的嗎?”

“上不上都無所謂……反正最後清考給過?”

“那你半夜出來幹什麽?”

“在網吧包夜想睡覺,出來吃個夜宵……”

喬藝雨指着那些排隊的人說:“我看他們也挺像的。”

聊着聊着就進去了電影院,跟想象中一塊大白布的熒幕不一樣,這裏的熒幕看起來就是一塊巨大無比的顯示屏,在觀看的觀影效果上,要比韓樂印象中的電影強上不少,現在正在放的看起來是一部古代戰争片,進來找座位的這一路上,韓樂都能聽見仿佛就在耳朵旁的刀劍砍殺聲。

坐下來認真看了幾句台詞之後,韓樂就明白過來電影内容了——有些不可思議,竟然是架空題材的軍事電影,這種題材要是換在35年前,肯定過不了審批……

電影拍的并不算精彩,在韓樂看來也就是有個架空的噱頭,所以沒一會韓樂就失去了興趣,低下頭專心緻志的開始吃東西,KFc的薯條和雞米花,即使隔了35年,它們還是這個味道,哦,還有可樂,有些事情會随着時間改變,有些卻還始終存在。

喬藝雨注意到了韓樂的心不在焉,低聲問他:“怎麽,不好看?”

“不算好看……主要是不感興趣。”電影拍的太假了,上萬人的戰争指揮官吼一句就一起沖上去了……看電影就是這樣,一旦你意識到其中一個細節是假的,意識到這種情景根本不可能發生,那就像當你得知一位美女的臉和身材都是整出來的一樣,與之相關的所有美好都消失了,隻留下内心深處的懷疑和不屑——這跟現實恰恰相反,現實是不管出現多少不合理,但一旦發生,那就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隻能接受的事實。

“如果你不想看,那我們出去把。”

“你不看嗎?”

喬藝雨搖頭。

于是這兩張電影票就等于是浪費了,兩個人拿着一袋子食物出來,本來想進隔壁肯德基坐坐的,但是看到裏面人滿爲患的場景,還是随便在路邊上找了張椅子。坐下來之後,韓樂有些不安的說:“你怎麽會想起來找我看電影?”

“其實我隻是想找你聊聊。”

韓樂看了她一眼:“你有話就直說好了。”

廣場上這時候出現十幾個穿着打扮一模一樣的年輕人,有男有女,然後突然有音樂聲想起,他們就開始在廣場中央跳起舞來,韓樂的注意力被稍稍牽扯,這時候喬藝雨也開口了:“韓樂,你自己有沒有察覺,你現在的心理狀況有些不正常?”

換成除喬藝雨之外任何一個人來問這個問題,甚至包括他死去的父母,韓樂都會毫不猶豫的回答:“你心理才不正常……”

但是面對喬藝雨,韓樂隻是低下頭,很久之後才說:“最近有點高興不起來,我也不知道爲什麽,也許是因爲我性格就是這樣。”

“這不怪你……是你突然經曆的太多了,你沒辦法适應。”

“過一段時間自然就會好的,”韓樂不認爲這是個大問題,“其實就是閑的,胡思亂想多了。”

“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喬藝雨笑了笑,“你不是說過生活最重要的是胡思亂想嗎?”

“我說過這話嗎?”韓樂詫異,“什麽時候?”

“你跟謝永青說過,”喬藝雨說,“我看過你們的聊天記錄。”

韓樂并沒有隐私被觸犯的憤怒,反而有些好奇的反問:“你不會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吧。”

“你就這麽不自信麽?”

韓樂有些腼腆起來:“在你面前……很難啊。”

“哦,爲什麽?”喬藝雨問,“就因爲我是從未來過來的?”

“這還不夠嗎?我們現在社會上的想法,出現的技術,也許在你們那個時代都是司空見慣的吧……起碼我去看曆史書的話,覺得古人都無知的可憐。”

“可如果把我們換到那個環境,未必能做的更好。”

“話是這麽說,可我們不是,”廣場上的舞蹈吸引了很多觀衆,也有不少人加入,韓樂一邊看着一邊感慨說,“我們随便翻開一本書,裏面的知識古人一輩子也接觸不到……隻能怨他們命不好。”

“你也是這麽想象未來的?就比如說我,你覺得我是小時候随便翻開一本書,裏面的知識比你們現在接觸的全部都多?”

“說不定你們都不需要看書了,生下來直接在大腦裏放一塊芯片,就什麽都懂。”

“那我在你眼裏就是萬事通了?工程師,科學家……所有的技能我全部都會?”

韓樂轉過頭,看着臉上帶着輕笑的喬藝雨:“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喬藝雨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現在可以跟你說了,其實我剛來地球的時候,懂的東西未必還有你多,我那時候剛從學校出來沒幾年。”

“你們還有學校?”韓樂臉上故意表現出一些失望,來掩蓋他的驚訝,“我還以爲學習都隻要芯片輸入呢……”

“我大腦裏的确有芯片,這你沒猜錯,但它隻有儲存作用。”

韓樂本想調侃一句“那它質量夠好的”,但是想了想還是住嘴,隻是聽喬藝雨說話。

“在來這裏之前,我的身份就隻有一個,就是一名學生,就算是現在,我在這裏生活了35年,我學到的技能也很有限……我想學做生意,但每次都虧本,也試着去工作,但也因爲厭惡而放棄,其實從這些意義上來說,我跟你一樣都是普通人。”

“你從學校出來之後沒有工作嗎?”

喬藝雨搖頭:“我認識的所有人當中,就沒有擁有一份‘正式工作’的,工作者在我們時代的定義,就跟……就跟你們對社會精英的定義一樣,隻有最優秀的人才會被要求去工作,被社會所需要,工作在我們看來,更多的是一種認可而不是負擔。”

韓樂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喬藝雨爲什麽突然跟他說這些,但是不得不承認,這些話讓他心裏好受了很多,因爲這些話褪去了一直籠罩在喬藝雨頭上的神秘光環——在這之前,韓樂就像古代的董永,簡直是把喬藝雨當成下凡的七仙女。

“那……你們的普通人呢?”

“跟你現在一樣,閑着,學着去享受生活。”

“那你們可太幸福了,”韓樂說,“這簡直就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生活!”

“你現在覺得自己幸福嗎?”

“我這是……個人性格原因。”

“不,”喬藝雨搖頭,“這也正是我想告訴你的,你的問題不是個人問題,即使是在這個時代,它也已經成了很重要的社會問題。”

“你是說……抑郁症?”

“不,我是說,你得學會忍受生活中的乏味,試着讓自己高興起來,相信我,這種能力在未來比起賺錢和工作的能力更重要。”

韓樂苦笑:“但我感覺這更難……說實話,有時候感覺強烈的時候,真覺得活着意思不大。”

“如果換成其他人說這話,我不會反對,但是你……你有機會接觸未來,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

“所以我也隻是偶然會這麽想……但是這種感覺一旦上來,真的是,不管什麽想法都沒用……你知道以前謝永青管我這種情況叫什麽嗎?”

“什麽?”

“他自創了個名詞,叫多巴胺分泌不足症……他說人自認爲自己是聰明自主的動物,其實大部分行爲都是在下意識間受激素控制……你們那個時代呢?是不是這麽看?”

喬藝雨擔心的看了看韓樂:“就算是這樣,激素也是組成你的一部分……人本來就不是純粹的大腦思維。”

“不是嗎?”

喬藝雨沒跟他争,過了一會,韓樂自己又笑道:“是不是誰知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我還不至于去自殺。”

喬藝雨還是沒說話,在她看來,韓樂現在說什麽都沒用,抑郁的痛苦她不是沒有感受過,他們在學校的時候還專門上過類似的課程,通過芯片影響大腦的内分泌系統——謝永青的觀點很對,人就是這麽容易受激素影響的動物,完全切斷快感之後,甚至用不了一個小時,人就會完全陷入絕望,那種絕望是沒有經曆過的人難以想象的,就像在突然之間,世界的一切都變了模樣,就像從眼睛裏這個多彩缤紛的世界,一下子變成了黑闆上一堆令人厭惡的數字符号,所有的意義在頃刻間消失,在腦海裏留下的,隻有一個空洞的世界,在這樣的視角中,人本身也仿佛成了一個無趣的玩偶。

學校開展這樣的課程隻是讓學生們了解人本身的局限性,古人都認爲人應該是完美的,是的,上帝既然創造了他們,又讓他們在競争中勝出,更具備了理解世界的智能,那他們就應該是完美的——這種完美更多的是指一種對當前生存狀态的認可,看哪,我們這樣熱情的生活,工作,創造,繁衍,沒有什麽能比這更驕傲了,我們能夠做到這樣不是因爲别的,是因爲上帝把我們造出來,就是爲了讓我們這樣做,這是天經地義!天經地義!

這種近似宗教般的情緒在文明早期的市場非常巨大,但是随着文明的發展,也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思考是一種超越性的行爲,作爲擁有這種行爲的人,也必然會具備某種超越性,正是因爲這種超越性的存在,使人不能滿足僅僅在感官上,用一句天經地義來安慰自己,他們會下意識尋求更确鑿無疑的結論——但在這個世界中,這樣的結論是不存在的,不管從什麽角度來看,人類文明的生存和繁衍,似乎都隻是這個宇宙開的一個玩笑,或者說,是一個無聊的意外,至于其他的,道德,意義,使命……都是人在無聊中,一遍一遍安慰自己的呓語。

如何這個事實,這不僅僅是每一個人以後都會考慮的問題,更是一個文明需要去考慮的問題,而2048年的地球文明,顯然還是太幼稚,就好像一個小孩,下意識的探索,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心,這也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很長的一段沉默之後,喬藝雨突然站起來,對韓樂說:“你想不想高興一點?”

韓樂擡起頭看着她,又看了看面前那群跳舞的人,以爲喬藝雨是要拉他去跳,有些不好意思的猶豫:“我不會……”其實心裏已經做好了“勉爲其難”的準備。

喬藝雨沒有勸他,卻是來到他身後,把手指貼上他的太陽穴:“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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