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捐輸


“兒臣拜見母後。”

“臣張惟功叩見慈聖皇太後。”

“皇帝坐吧,張惟功也起來。”

時近正午,太後這裏正在擺飯,飯桌一側也是放着兩個座椅,潞王站在一邊候着,顯是等皇帝過來一起用餐。

惟功當然是沒份的,如果不是皇帝拉他來,現在的他當然也是在家享受美食。在他的不停提點下,七嬸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當然,也是現在有錢,但凡市面上能買的上等調料,惟功一古腦全買了回來。

待皇帝坐下之後,李太後神色如常,一邊吩咐擺飯,一邊問道:“皇帝今日開經筳,可有什麽要說的?”

“呃,一切如常,兒臣……”

“嗯?”

李太後突然變了顔色,臉帶薄怒道:“皇帝!你還敢瞞我?竟然敢在經筳之上頂撞張先生,數年教導,你都是怎麽學的?”

皇太後震怒,萬曆已經不是第一回遭遇了,當下十分熟撚的跪下,惟功暗歎一聲倒黴,身爲皇帝最親近的伴當,他已經不是頭一回陪跪了。

“一個君王,最要緊的是什麽?絕不能有影響政務的愛好,張先生說你自然是爲了你好,你怎麽敢頂撞于他,内閣諸先生和部堂大臣并勳臣都在,他現在是當家理事的人,你叫他怎麽能服衆呢?”

太後顯是氣的不輕,大聲數落着,皇帝隻得免冠,叩首道:“兒臣知罪了,再也不敢了。”

“汝既然知錯,可知道以後該如何?”

“兒臣再也不敢沉迷書法小道,隻跟随諸先生學習治國大道。”

“還有呢?”

“親賢臣,近君子,遠小人。”

“嗯,起來吧。”

這麽一通暴風驟雨般的發作,令得皇帝猝不及防,起身之後,臉色也是灰白難看。

“張惟功。”

“小臣在。”

惟功沒想到太後還問及自己,一時有些意外,但他很沉穩,隻是叩了一下首,便沉默不語。

“你平素還是好的,不慫恿皇帝貪玩,不說不該說的話,皇帝身邊的近侍從不說你的好話,是因爲你從來不曾交結過他們,這一點上,你還是知道進退的。”

“臣無狀,隻知奉職唯謹。”

“隻取你這一點,加上你是勳舊子弟,忠心自不必說。外頭朝官頗有啧言,說是怕親近了你會有什麽不好的事,這就是他們太容不得人了。”

“小臣惶恐,令太後煩心了。”

“煩心也說不上,反正你要如現在這樣,不可漸生驕矜之心。”

“臣萬死亦不敢。”

“好了,起來吧!”

太後臉上終顯露出一絲笑容,張惟功起身時,看到潞王向自己眨了下眼。

這個剛把總角散開,已經開始留發的小親王确實是天資聰穎,太後又排揎了張惟功幾句,皇帝臉上好看的多,一會出去,就不會遷怒到惟功身上了。

“叫你去那幾家寺觀捐助香油錢的事情,辦的如何了?”

“臣已經分頭去了,每家擱了五百兩,一共二十家,京裏隻要象樣的寺廟庵觀都去了,一共給銀萬兩,并沒有說是太後所賜,隻說是貴人給予。”

“好,辦的甚好。”李太後輕輕颔首,笑道:“這麽一弄,把你的那點家底掏騰光了吧?”

“臣年紀小,開店賺錢不過是因爲将來想分府别居,還早呢,現在給太後和皇上盡點心意也是該當的……臣有今日,豈不都是皇家所賜?”

“這伶俐孩子,嘴忒甜。”

張惟功經常出入内廷,和皇帝及潞王關系都很不錯,太後也有點視他爲家人子弟的感覺吧……他開店之事,當然是禀明了皇太後和皇帝的,這樣大事,還涉及到招募的幾百個夥計的人手問題,訓練,暗中購買的刀槍也不在少數,若不事先奏明,一旦被有心人翻出來,就是一樁不大不小的禍事。

太後誇贊一句後,也是微歎道:“說是天家沒錢,那真真是笑話……天下都是皇家的是不是?我在娘家時也是這般想,但實情也是如此,沒錢就是沒錢!咱們娘兒幾個,每常用度都有規矩,每年交進的銀子數目也是有規矩,金花銀說是不少,但在京十萬武臣,不論是俸祿還是額外加賞,這全是由大内負擔,算算一年真落不下幾個來……老是讓外廷交進銀子,咱們自己知道是短了銀子使,外廷不知道,隻說是咱們太靡費了,傳揚開來是真真不好聽,沒法子,隻能事事儉省一些兒了。倒是惟功你這樣有良心的,不光是把銀子自己收着,也知道皇家日子難過,隻是象你的實在是少了些兒。”

太後這般長篇大論,隻顧說内廷錢不夠使,看來日子是過的太緊巴了。

萬曆在一邊插嘴道:“娘娘千壽節将至,吩咐内閣赦免刑部死囚,這事情怎麽樣了?”

這一次惟功到京城各地去添香油錢,要緊的就是李娘娘的生日快到了,皇太後也要替自己祈福,隻是這種開銷外廷肯定不支持,原該就是内廷拿錢。但這陣子爲着皇帝大婚之事,開銷實在不小,宮中用度都吃緊,拿出上萬的銀子去添香油錢放焰口,那是斷然不成的。聽聞此事之後,惟功當然是主動報效,說起來明朝勳貴在這一點上和前清完全不同,清廷遇有重大事故,或戰争,或赈災,或興大工,王公貝勒是要認捐報效的,捐多少報效多少,都有一定之規。

大明的規矩就是養着親藩勳貴不能動,二百多年就沒有這種先例,後來崇祯窮極了,想在勳親中借助,結果碰的一頭包,皇子都死的不清不楚,而崇祯一心要借助的勳親人家,就是眼前這位李娘娘的後人武清伯的家族了。

惟功能主動提出報效銀子,在皇室眼中簡直就是勳臣中的異類,由此也大獲皇室的歡心,至于勳戚會不會議論,抱着皇室的大腿,惟功才懶得理會。

倒是此時萬曆突然問着涉及朝政的話題,惟功感覺十分意外,隻得斟酌着答道:“臣聽說内閣不大贊同……張先生最近在清理刑獄之事,赦免之事,似乎與法理有悖,所以張先生反對此事。”

李太後點頭道:“張先生已經有密揭送進來了,刑獄有常,雖然有慈心,也不能敗壞國家法度。他這麽說,隻能依他了。”

有關赦免死囚人犯之事,其實太後已經和内閣扯了幾次皮。很明顯,太後非常信佛,放生蛇龜之類已經不大過瘾,頗想救一些人命來積攢功德。

這事兒要是在張居正和高拱之前,多半是小事,内閣不會認真頂牛的,徐閣老和嚴閣老都是和稀泥的高手,區區幾個死囚,犯不着得罪太後。

但張居正最近的工作重點就在清理刑獄上,不準妄殺妄判,要提高司法機關的辦事效率的同時,也杜絕冤獄。同時,也是要盡可能尊重法律精神。

這在明朝是很難得,而毫無疑問,這種拒紙的态度會令太後心生不悅。

萬曆冷笑一聲,道:“娘娘千壽赦幾個囚犯算什麽,前朝都有故事的麽,偏張先生就這麽固執,硬頂着不辦。”

“你不必多說了。”太後制止他道:“雖然吾心中不悅,但張先生還是有道理的。”

萬曆又轉向張惟功,問道:“你怎麽看這件事?”

惟功無奈,隻得答道:“太後要赦是慈心,張先生要殺是**度,臣年幼,不知其可。”

“滑頭!”

萬曆和太後都是熟知史事的,當即大笑起來同,便是潞王也莞爾一笑。

這個答複,是當年明太祖和皇太子朱标關于殺人之事的争執,太子要饒,太祖要殺,于是問大臣茹太素,太素的回答,便是惟功現在所說。

一時陰雲散去,皇帝和潞王一并陪太後吃飯,張惟功卻是沒資格上前的,隻能在一邊站班。

待皇帝吃畢後,向太後辭行,潞王因笑着對張惟功道:“聽說你請假去看俞大猷俞帥,怎麽樣,看到沒有?”

“還未曾得見。”

“見着了,得空講與我聽聽,我對他也很好奇。”

“是,臣遵殿下令旨。”

出門之後,萬曆陰沉着臉上輿,問惟功道:“他怎麽知道你要見俞大猷?”

這兩年多來,皇帝和潞王的關系已經日趨緊張,原因則很簡單,潞王是他身後的一顆定時炸彈,随時可能爆炸。

太後多次将皇帝罰跪,甚至一怒之下曾經有說起過要廢皇帝立潞王的話,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影響還是造出來了。

惟功安然道:“臣請假了啊……請假當然要和襄城伯說明理由,消息自然就傳開了。”

“哦,原來如此。”萬曆知道自己想左了,抱歉的對惟功笑笑,很體貼的道:“你餓了是不是?”

“臣侍皇上左右,不敢言餓。”

“哈哈,不敢言還是言了,你食量大,今日在宮中吃吧,替你家裏省一頓嚼谷。”

“臣謝恩。”

皇帝每天的夥食費是三百多兩銀子,一個月一萬挂零,一年十來萬,皇太後亦是相當,或是有皇後,則減半,後妃,再減,但委屈了誰也不能委屈皇帝,隻是溫火膳做出來味道不好,皇帝很少叫禦膳房的夥食,多半是到太後那裏開小竈。

到得乾清宮,惟功卻不嫌棄,坐下來大快朵頤,他狼吞虎咽的吃法萬曆見了多次了,但每次都看的津津有味。

見惟功将一整條羊腿輕松下肚,萬曆萬分羨慕的道:“真不知道你這肚皮是怎麽回事,吾就難得有吃飯香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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