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的兩個公差将一幹人平安送達,便完成了使命,銷了差使,随即告辭。
郭主薄留下張小哥二人,嘉獎了幾句,然後問道:
“據你二人觀察,這茅庚、文元二人在途中有何異常之處?”
張小哥名叫張海三,見上官動問,于是小心答道:
“楚州那邊也曾提醒卑職,要沿途提防茅庚、文元二人,卑職便沿途留意,走水路的時候也是特意跟在同一艘船上。這茅庚一路教王小哥兒算學,大約是明算之類,卻又常常畫一些奇奇怪怪的圖畫,卑職不懂,去問懂得明算的,人家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不過以王老先生兄弟那樣的學問,對茅小哥兒也是頗爲看重,王小哥兒是王家的獨子,更是尊稱茅哥兒先生,對茅哥兒執禮甚恭,連王小哥兒的三個姐姐,也是稱呼茅先生的。”
“哦!”,郭主薄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張海三繼續說道:
“據傳茅哥兒有一個師尊,極是高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又說茅哥兒還有一個師伯就在新化左近隐居,也是世外高人,依卑職看,茅庚此人應該是有些來曆,不過應該不像是歹人。”
與張海三一起前去楚州的羅七見識有限,隻覺得茅庚大不簡單,至于别的,羅七也說不上來什麽。不過恰好那日茅庚與王家姐妹說起水運儀象台之事,被羅七聽到了,羅七此時覺得應該将這個重要情報彙報給上官,于是說道:
“主簿大人,卑職聽那茅庚有一次說到一個甚麽水運---儀象---儀象台,還說---還說他有本事造出一個比這個---水運---儀象台還要精巧的機關,卑職也不知道輕重,不知要不要報與主簿大人得知。”
郭主簿隐約知道水運儀象台好象是一個天文神器,難道這姓茅的小子果真通曉天文!随即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對那羅七道:
“這姓茅的小子胡吹大氣,他要有那等本事,還大老遠跑到新化來作甚!”
旁邊郭主簿的幕僚吳先生也覺得好笑,正好順勢吹捧一下上官的明察秋毫:
“主薄大人明見萬裏!嘿嘿!想當年徐福在秦始皇面前胡吹大氣,說甚麽可以海上尋仙,結果呢,被秦始皇下令出海尋仙,最後喂了魚鼈。”
郭主簿哈哈一笑,立時便要将茅庚定性爲騙子一類,卻見張海三一臉肅然,頗有些不以爲然的樣子,才覺得不可造次。
郭主薄一時也搞不清這茅文二人尤其是茅庚是什麽來路,反正那茅庚一身都好像透着古怪,不過萬事謹慎一些總是沒有錯的,有的事甯可信其有,郭主薄對于茅庚文元的安置一時覺得頗爲棘手。
郭主薄又問了一幹問題,這才讓張海三兩人離去。張海三兩人離開之後,就留下郭主薄和吳先生,郭主薄問道:
“你看看楚州林主薄的這封信,說茅庚和文元兩個來曆不明,須得小心提防,依你看,看這兩人如何安排爲好?”
那吳先生略一沉思,回答道:
“既然楚州那邊覺得此二人有疑點,卑職想來,無非三種情況,其一,這兩人興許真是金兵奸細,欲混入我大宋刺探軍情,這茅庚精于畫圖,難說就不是派來畫大宋山川地形以及軍兵布防的;其二,這兩人又或許是江湖騙子,一個貌似老實,卻大言不慚,而另一個奸猾似鬼,要說這兩人坑蒙拐騙,那也是大有可能。至于受害者,第一個被騙的就是王家一家子,那王家多少也有一些家資,日久便極有可能被這兩人騙财;至于其三嘛,也許這兩人身份半點問題也沒有,楚州那邊純粹是捕風捉影,那也難說得很。”
郭主薄苦笑一聲,說道:
“你還是沒有說到如何安排這兩人。”
“大人你看,莫不如就将這兩人安排到劉家村那兒,前次械鬥,劉家村幾乎人去樓空,那裏西面、南面兩面都是瑤人,他兩人到那裏,料也翻不了天。他倆要是安分守己則罷,要是生事,自有瑤人收拾他們。”
郭主薄沉吟片刻,搖搖頭,不以爲然地說道:
“他兩人若真的是金兵奸細,萬一與瑤人串通,煽動瑤人鬧事甚至作起亂來,那豈不糟了!”
郭主簿的政治敏感性原本一般,不過去年鬧了一場漢瑤大規模械鬥,警惕性早已今非昔比。瑤民勇悍,當真是頗有一股蠻勁,械鬥已是如此兇悍,萬一要是作起亂來,那還了得!一旦金兵南侵之時,瑤民順勢作亂以作呼應,誰敢說沒有這種可能!萬一那樣,烏紗事小,小命隻怕都難保。郭主簿越想越心驚,以至于不敢再想下去。
“大人言之有理,如此看來,不僅不能太過靠近瑤人,反倒要提防他倆與瑤人溝通才是。還是大人慮事周詳。”,吳先生發現,來的這兩個家夥,的确是一個麻煩。
不過吳先生馬上想到了一個對策:
“大人,在下倒是有個計較。不如仿本朝官職差遣分離的做法,這兩人落戶還是落到劉家村左近,或者油溪一帶,隻是不要與大批歸正人落戶落到一處就是,然後隻須再找兩個無關痛癢的臨時差使讓他倆兼着,這樣,正式的安家之地也有了,田地也一畝不差分給他倆,頭上還安了一個臨時差使,又實惠,名聲還好聽。這樣,他倆的戶口田地在鄉下,人卻在縣裏暫時當差,鎮日裏在大人的眼皮底下,不信他倆還能掀起甚麽大浪來。過一個半年一載,那時再看這兩人,到底是金兵奸細還是騙子,甚或真是有學問的規矩人,自然能看出原形。要是前兩種人,便投入獄中便是。要是規矩人,那就将他倆打發到落戶的地方,他倆願意耕田便耕田,想一邊耕田再謀一個功名,那就悉聽其便了。”
郭主簿一聽,眼前一亮,點頭道:
“這個法子甚好,可上可下,可以靈活掌握。”
以郭主簿的權力,招兩個臨時工辦差并非什麽難事,這等小事,許縣令沒有不通融之理。
不過,除了這讓人頭痛的茅文兩人,王家那一大家子也是需要慎重對待的,據稱王家兄弟出自官宦之家,算是飽學之士,對于這一家的安置當然不能與一衆普通百姓等同。郭主簿隐約覺得王家兄弟的到來應該做些文章:
“茅文二人,就照你說的辦。隻是王家一大家子的安置,也要有所講究,畢竟這樣的士人來到新化安家很是少見,須得區别對待。安置得好一些,倒不是要博個好名聲,圖的是此後有更多士人聞風而動,能夠踴躍遷入新化,那就是抛磚引玉之功,也算是我等之功德。”
吳先生會意,便道:
“要不然在下去見見王家兄弟,摸摸他們的深淺,若真是飽學之士,再請他們兩個來拜見主簿大人,也顯得大人禮賢下士。大人以爲如何?”
“這樣也好。”
從第二天起,茅庚就見同來的歸正人不斷有人被差人領走,據說有了安家的去處。
當天下午,又有一位吳先生前來,請王家兄弟單獨去談了好久。
第三天,安置還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而王老先生兄弟下午就應邀前去縣衙做客,這讓一介尚未安置的歸正人心中頓覺心中溫暖。或許王老先生兄弟此去真的會謀到公門差使,然後有一就有二,餘下的人感到機會大增。
這一天,大部分歸正人都已經離開,前去安家落戶了,依然沒有輪到茅庚和文元。而王老先生一家也同樣在等待安置,文元也沒有打聽到任何進一步的消息。
茅庚心想,要是自己能夠選擇的話,當然是要選擇冷水江地域的,冷水江那一片有一個明顯的特征,那就是那一段的江水比其他地段都要冷一些,井水也冷一些。冷水江的銻和煤炭資源都是新化之最,而且冷水江靠東,新化的地形,越靠東地勢越平緩,其他三面都是山丘盆地,交通多有不便之處。
可是到了第四天上午,除了自己和文元兩個,還有王家一大家子,其他人都走光了,茅庚也有些沉不住氣,生怕像楚州那裏一樣,誤把自己和文元當作奸細或者騙子,那就糟糕了。至于王家,他們當然是想跟自己安置到一起,他們指望日後能夠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子虛烏有的師伯。
可是王家也隻有幹等着,不知道縣裏到底會如何安置。
第四天下午,張小哥也就是張海三來找茅庚,說縣尊大人要親自見自己,有事相詢。
令茅庚感到意外的是,許縣令也聽說了這次歸正人中間有這麽個牛人,号稱要造出超越水運儀象台的神器,這讓許縣令很是震撼。
許縣令因爲去年的瑤民漢民大械鬥,感覺在官聲上有了污點,急于扳過來,這種看重官聲的心情當然可以理解。
一百多号歸正人到了新化,許縣令也通過不同的途徑了解了此次歸正人的成色。當然,讓人最有興趣的隻有王家一家子,以及茅庚文元二人。
許縣令收集了各種傳聞,又通過一番琢磨,認爲茅庚可能真的是奇人弟子,其成色至少有五五之數。如果真的是奇人弟子,那就是奇貨可居!
水運儀象台這事許縣令當然清楚,那也算是瑞祥之物。而如果真的茅庚能夠在自己治下造出一件超出水運儀象台的神器,那自己說不定于此受益,至少扭轉官聲,當是毫無問題。
許縣令是一縣之尊,魄力方面不是郭主薄所能比的,許縣令認爲,任他是金兵探子也好,騙子也好,不論是什麽,在新化這裏,毫無根基,還怕他翻出什麽浪來!許縣令覺得要是萬一茅庚是高人弟子,那就非得順勢運作一下不可。憑自己的眼光考一考茅庚,也許真假立辨,若是真的茅庚表現出不凡的學識,自己便支持茅庚賭上一遭。一旦造出神器,就能運作出莫大的政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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