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黛玉和賈寶玉發生口角之後,心裏也覺得後悔,但自己畢竟是女孩子,哪有先過去道歉之禮,這豈不是向所有人宣布那事是自己錯了,到時候攸哥哥的臉又忘哪裏放才是。
恰好昨日黃昏,王攸回了自個兒的家裏過節去了,不在園中。這一時間王攸不在黛玉身旁,黛玉又覺得沒了依靠,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紫鵑度其意,于是勸道:“姑娘,你放心吧。剛剛我出門的時候,二奶奶那邊派了平兒姐姐過來和我說了,攸大爺這次回家隻是過節,這準是那邊舅老爺和舅太太想了才是,過完了節就回來了。隻是現如今攸大爺不在園中,前日姑娘又和寶二爺拌了嘴,這後面豈不是讓人看了笑話不是,若論前日之事,姑娘也有過錯不是?隻是攸大爺給姑娘撐了場子,又拂了老太太,太太的面子,這......”
林黛玉知道紫鵑後面要說什麽,欲言又止的原因她也明白。正當林黛玉欲答話之際,隻聽得院外叫門。紫鵑聽了一聽,笑道:“這是寶二爺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
林黛玉聽了,想到前日寶玉口中說的那些話,便使氣道:“不許開門!”
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麽熱的天,毒日頭底下,曬壞了他,又如何使得呢!”口中說着,便出去開門,果真是賈寶玉。
紫鵑一面讓他進來,一面笑道:“我隻當是寶二爺再也不上咱們這個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
寶玉思忖了一番,忙接道:“林妹妹可大好了?”他不敢再說出什麽口無遮攔的話,以免又惹得林黛玉不高興,所以這日趁着王攸不在園中,趕忙過來潇湘館這邊道歉。
賈寶玉前日夜間被母親王夫人訓斥了一頓,又說若是在不好好讀書,和姐妹們胡鬧,就讓老爺(賈政)捶他。賈寶玉最怕賈政,自然不敢違拗,隻是這兩日想來,也覺得自己做事太過莽撞,林妹妹這般天仙似的人物,必定不喜歡自己這樣的。
紫鵑見賈寶玉隻問及林黛玉身體狀況,未說其他,心下滿意,小聲回道:“姑娘身上病好了,隻是心裏氣不大好。”
賈寶玉笑道:“我曉得有什麽氣。”說罷,便是信步進了潇湘館内。
林黛玉背過身,假裝沒看見他,知道他進來,也不做搭理。賈寶玉見此情狀,更是明白林妹妹還在爲前日之事而惱氣,于是說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我知道錯了,千不該萬不該說了那些子混賬話,沖撞了妹妹。妹妹和我是親姑表兄妹,若是我不來,豈不是讓旁人看我們笑話不是?又或者等他們來勸說,反而顯得咱們生分了不是?不如這會子妹妹你要打,要罵,随你就是,千萬别不理我。”說完,又是把“好妹妹”叫了幾萬聲。
林黛玉聽得他是過來道歉的,也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于是轉過身,看向他,随後觀察到他胸口前的通靈寶玉又再度挂了上去,隻是那自己剪碎的穗子不見了,反而換成了看似名貴的流蘇。
林黛玉說道:“你也不用哄我!從今以後我也不敢親近二爺,二爺全當我去了。”
寶玉聽到林黛玉松了口,心中也放下了心,笑道:“你往哪裏去?”雖面上露出微笑,但心中也怕林黛玉說出要和王攸一塊出去的話。
林黛玉情急之下,說道:“我回家去!”但話說出口,就覺得不對,這豈不是将自己的心意說了出來,再度轉過身。
賈寶玉心中一歎,随後口中發澀,原來自己的心意她竟是一點都不在意,原來她的心意皆在自己的那位姑表兄弟王攸身上。隻是他恨不起來别人,隻是一味的自責,他做不到像王攸那樣的巧者,智者,他是無所求者,隻求黛玉一人罷了。隻是他不明白爲什麽,一時間反而癡怔了。
“若是你回家了,那我就去做和尚吧。”賈寶玉癡聲道。
林黛玉見他說了癡話,勸道:“你又胡說什麽!你家裏到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你若是做了和尚,讓我如何面對外祖母,舅母,和舅父他們?又讓她們如何?”
賈寶玉自知這話說的造次了,又是後悔不疊,登時臉便紅脹起來,低着頭,一聲不吭。
二人雖是前嫌盡釋,但又因各自說錯了話,反而讓場間的氣氛再度尴尬起來。這時,門外走進來王熙鳳,王熙鳳看着寶玉紅脹的臉,以爲二人還未和好,又見林黛玉笑着站起身将她請了進來。
“鳳姐姐,你過來做什麽?”
“老太太剛提起你們兄妹兩,隻叫我過來看看你們好了沒?可你們這是......”王熙鳳指了指賈寶玉,又指了指自己的臉,不解道。
“到讓風姐姐看笑話了,我和林妹妹早好了!”賈寶玉不願林黛玉将剛才自己說的造次之言說出,所以插嘴道,“隻是今日天熱,我來的時候急了些,免不了臉上紅脹!”。
王熙鳳見賈寶玉這般說道,也不願戳穿他,心裏想道:“倘若沒有自己的那位好弟弟,或許自己還會站在你這邊,隻是沒有倘若。”
王熙鳳随後看向林黛玉,林黛玉也輕輕的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賈寶玉所言。
“好啦,既然和好了,那就跟我一起去老太太那邊請安就是,也好叫她老人家放心就是!”說着,拉着林黛玉的手便是出了潇湘館的門。林黛玉想要叫上紫鵑等人,哪知一個也沒有。
鳳姐笑道:“你叫他們做什麽?難道我還吃了你不成。”一面說,一面拉了就走。寶玉雖說心裏還藏着心事,但他并無他法,隻好先跟着兩人一起去了賈母處。
賈母正房内,賈母依舊坐在中間的睡凳之上,由一旁的鴛鴦伺候着她,在其一旁坐着王夫人和薛寶钗,隻是薛寶钗坐在了下首處第二的位置。
鳳姐,黛玉,寶玉三人進來後,鳳姐笑道:“我說了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會好的,老祖宗偏不信,非要我去說合。哪知我到了那,人家兄妹兩早已經好了。”
衆人聽鳳姐之言,也都笑着點了點頭,鳳姐坐在了王夫人旁邊,而林黛玉則是坐到了賈母身邊,伏在賈母懷裏,面露笑容。
寶玉見寶钗在一旁搖着手中的團扇,便笑着對寶钗說道:“大哥哥的好日子,偏生我病了,按理說我該送個禮或者去磕個頭。隻怕大哥哥那邊還怨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兒惱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
“這倒不好了,你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體不好。”
寶玉聽得此言,亦知穩妥,又笑道:“對了,這兩日姐姐怎麽沒去看戲去?”
寶钗回道:“我怕熱,看了兩出,就推脫身體不好,出來了。”賈寶玉聽後,覺得臉上沒意思,隻好再度搭讪道,甚至牽起薛寶钗的手,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
寶钗不由大怒,于是不假思索的諷刺寶玉道:“哼,我倒是像楊妃,隻是沒個好兄弟可以做楊國忠的!”
林黛玉雖說見寶玉奚落寶钗,心裏得意,但突然想起寶钗此言固然是在說寶玉,但這話豈不是也說了王攸嘛,更何況攸哥哥不日就要走馬上任,寶钗以楊國忠比王攸,又是安得什麽心,于是冷哼了一聲。
賈母何嘗聽不出寶钗的諷刺之言,也覺得心裏不大痛快,但面上不顯,隻是掃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作爲薛寶钗的姨媽,雖說沒讀過多少書,但這楊妃,楊國忠的事戲本上也有過,怎麽寶钗今日顯得這般浮躁,縱使是說寶玉,但這不也是連帶着王攸一塊諷刺進去了嗎?但轉念一想,攸哥兒此等天縱之才,寶钗未必不會動心,兼得昨日薛家酒宴之上,寶钗神色還仍舊在王夫人腦海中揮之不去。今日諷刺之言若是傳入嫂子耳朵裏,那麽嫂子必定不會再選寶钗,到時候妹妹那邊也就隻剩下自己這邊,這很明顯符合自己的利益啊。
然而眼下,老太太明顯有些不滿,就連林丫頭都意識到寶钗此言的不妥,于是對寶钗暗中使了個眼色。寶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有了歧義,不由的臉上有些挂不住。
反倒是賈寶玉正不好意思的摸着頭笑着,一時間沒了話。林黛玉雖是不滿,但想起王攸說起等他離開園子後會讓寶姐姐照顧自己,于是就着先前寶玉談及看戲一事笑着問道:“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麽戲?”
寶钗不知颦兒是何用意,但兩人素來暗地裏有比較,今日之事因寶玉之故落了下風,難免被颦兒抓了錯處,又兼得剛剛寶玉奚落自己,認爲林黛玉是得了意,聽得他問話,也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宋江,後來又賠不是。”
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怎麽連這出戲的名字都不知道,這叫《負荊請罪》。”
寶钗見寶玉上了鈎,正好報剛剛奚落之言,也笑道:“啊!原來這叫做《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麽是‘負荊請罪。’”
林黛玉和賈寶玉都知道薛寶钗這是反擊他們二人初二吵架一事,不由的都是羞紅了臉,林黛玉故意嗔道:“等攸哥哥回來,自有人治你!”
薛寶钗聽到林黛玉提起王攸,有談及‘治你’二字,也同樣羞紅了臉。
賈母見三人你來我往,也覺得有些好笑,不由的摟着寶黛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大暑天你們誰還吃生姜啊!”鳳姐雖在這上面不通達,但見三人神色,也知曉雙方戰平,不由笑道。
衆人聽鳳姐這句話,不解的看向她,直說沒人吃生姜啊。鳳姐故意用手摸了摸腮,裝作詫異的樣子,說道:“既然沒吃生姜,怎麽熱辣辣的。”随後快速搖動手中的扇子扇了扇自己,順帶發出吸氣的聲音。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鳳姐在诙諧剛才之事,不由的又笑了起來。這時,平兒快步的從外面走了進來,聽得她說道:“老太太,太太,奶奶,史大姑娘來了!”
賈母聽到史湘雲來了,心中更是高興不已,對着衆人說道:“鳳丫頭,這事你辦的不錯,正好在過節前讓湘雲提前過來,好,好,好!”
鳳姐回道:“老祖宗的話我哪有不放在心上的道理,三月十九那日您說了這事,我就張羅着讓小厮去史家請了大姑娘過來,這不趕巧過來了嘛。”
“你先去園子中通知迎春她們姐妹一下,不過不必過來了,到時候我讓湘雲過去就是。”賈母再度吩咐道。
“是!”鳳姐應道,便是先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史湘雲帶着衆多丫鬟,媳婦走了進來,寶钗黛玉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青年姐妹間經月不見,一旦相逢,其親密自不必細說。史湘雲對着賈母,王夫人問好,接着再打發了一衆丫鬟媳婦先出去,隻留了翠縷一人,随後就落了座。
賈母喜道:“天熱,你快把外面的衣服脫脫吧。”史湘雲忙起來由着翠縷寬衣。
過後,又喝起了早已備好的溫茶。林黛玉想起了初一那日賈寶玉得到的金麒麟,指了指寶玉笑道:“你哥哥得了件好東西,等着給你呢!”
史湘雲聽到這話,也不禁好奇起來,連忙問道:“什麽好東西,拿來給我瞧瞧!”
薛寶钗在一旁也露出笑容,但隻是不說話。
賈寶玉一則不想此時拿出,二則那金麒麟今日沒帶在身上,隻好先賣了個關子,說道:“你信她呢!幾日不見,越發的高了。”
湘雲央求道:“愛哥哥,愛哥哥,快拿出來瞧瞧!”
“等之後給你瞧就是,現在不行!”賈寶玉再度笑道。
“咦?林姐姐,你那個攸哥哥今日怎麽不在?”史湘雲揶揄林黛玉道。
“呸!”林黛玉啐了一口,但随後又說道:“他回家過節去了!”
“我說怎麽唯獨不見他,原來是回家了,我聽說了,他得了聖上的禦賜之物,叫什麽鶴羽扇,我還想看看呢?”史湘雲可惜的說道。
“過幾日攸兄弟就回來了,你到時候看個夠就是!”薛寶钗笑道。
賈母見幾人和諧相處,更是覺得快意不少,于是先打斷了她們之間的談話,對湘雲說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們去。園裏也涼快,順道就同你們姐姐逛逛去,回頭再過來這邊吃飯!”
史湘雲聽得此話,心中覺得高興,休息了一陣之後,便是告罪離開了此處,跟着钗黛二人一道進了園子,至于寶玉則是被留在了賈母身前。
這算是史湘雲第一次進大觀園,入眼之處嶙峋山石,亭台樓閣,花草樹木,可謂是美不勝收。
“姑娘,這荷花怎麽還不開?”翠縷小聲的問身邊的史湘雲。
史湘雲順着翠縷手指之處,掃了一眼,回道:“想來還沒到時候。”
“好妹妹,這裏的還荷花還沒開,不過那面的湖裏的荷花卻已經開了!”林黛玉笑着指了指蒼泱築方向的巨大水面。
“對了,林姐姐,那鶴羽扇長什麽樣?”史湘雲再度就未見到的鶴羽扇問道。
“上白下黑的羽毛,扇柄是用象牙做的,外用金絲纏繞。具體的等攸哥哥回來,到時你自然就知曉了。”
“上白下黑?我記得鶴羽制扇都是上黑下白的,怎麽反倒反過來了?”史湘雲不解的說道。
“我也說這個理,不過當時老太太那邊說我們沒見過,便是止住了我們繼續的猜想。”薛寶钗想起了當日賈母斥責之言,說道。
“好吧,不過這鶴羽扇上白下黑,倒也符合陰陽二字!”史湘雲笑着說道。
“哦?”薛寶钗和林黛玉都顯得有點驚訝,此等說法倒是頭一次聽得。
史湘雲見二人疑惑,于是解釋道:“近來我看了一部古書,上面論及陰陽,怎麽說呢,就像圍棋中的黑子白子,黑爲陰,白爲陽。這不林姐姐提及攸哥哥的鶴羽扇我便想到了這個。”
“好像有些道理,繼續說說呢?”薛寶钗和林黛玉頗爲感興趣,這也不能怪她們,畢竟都身處閨閣之中,哪裏聽見過外面的事情,更别提什麽古書了。
“書中所言,天地之間萬事萬物都是有着陰陽二氣交感而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萬化之下又都是陰陽順逆。多少事物一生出來,人罕見的,就覺得奇,但這理還是一樣的。又比如說天是陽,地就是陰;水就是陰,火就是陽;日就是陽,月就是陰。”
薛寶钗聽及‘天就是陽,地就是陰’數字,總感覺那聖上禦賜之物不簡單,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什麽。林黛玉也聽得有些雲裏霧裏的,不過覺得這史湘雲這番說法新奇,也頗爲有理,當即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翠縷笑道:“原來是這樣,怪道人家都說那日頭爲‘太陽’,算命的又管着月亮叫什麽‘太陰星’。”
湘雲見衆人都認可她的說法,也少不得得意一番,後又聽得翠縷問道:“姑娘說的都是些大東西,難道那些什麽蚊子,跳蚤,花兒,草兒,石頭也有陰陽不成?”
“那是自然,物體之上爲正,爲陽,反之其下爲奇,爲陰。就好比扇子!嗯?攸哥哥的扇子上白下黑,不就是這個理嘛,哈哈,難怪老太太說咱們見識少,原來是這樣。”史湘雲高興的說道。
“呵呵,妹妹說的在理。”薛寶钗和林黛玉二人同時附和道。
“改明兒攸哥哥回來了,我也這麽說道說道,指不定也能說的他誇贊誇贊我!”史湘雲幻想說道。
“你呀,你忘了就算是博古通今的寶姐姐都說不過攸哥哥,你又如何說的過他!”林黛玉戳了一下史湘雲的腦門,笑道,順便還不忘打擊一下薛寶钗。
薛寶钗晃了晃手中的團扇,直說道:“史家妹妹,人家的攸哥哥是兩元進士,有探花之才,你不知道,這園子中,若論各位兄弟姐妹之間,誰的書籍最多,那自然要數攸兄弟的蒼泱築了,我和你林姐姐雖說聽你今日這陰陽之說頗覺得新奇,但保不準攸兄弟早就知曉了。”
“啊!我不信,我也不管,到時候你們自見分曉就是。”史湘雲一開始還很驚訝,但随後居然斬釘截鐵的說道。
钗黛二人見湘雲露出不服輸的表情,也相視一笑,不再言語。随後三人一齊去了秋爽齋,可巧此刻迎春,惜春,李纨,王熙鳳四人也在此間,姐妹之間又是一陣寒暄,好不熱鬧。
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