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您覺得好些了沒?”這日掌燈時分,彩霞和玉钏二人端着晚膳進了王夫人的上房處,彩霞來到王夫人床前,取過兩個靠枕墊在了王夫人的背後,待後者覺得舒适後,立即關切的問道。
王夫人隻覺得口中發幹且苦澀,指了指桌上的水壺,放下晚膳的玉钏會意後,趕忙倒上一碗茶,伺候着王夫人喝了一口。
王夫人喝罷後,滿意的點了點頭,詢問道:“今兒府上可有出什麽事沒?”
“太太,早上寶二爺給您請安後沒多久攸大爺過來了一趟,我瞧着太太您已經吃了藥睡下,又兼得之前您對寶二爺說的那番話,我便先讓攸大爺回園子了;琏二奶奶那邊吃完午膳後也過來瞧了您一會兒,對我等又是囑咐了一番,也就自個兒回去了。”玉钏恭敬回道。
“回太太的話,約莫今日未時二刻的時候,史大姑娘家裏派了人接她回去,攸大爺和寶二爺以及園子中的一衆姑娘都給史大姑娘送了行,後來聽人說老爺将攸大爺叫去了夢坡齋,不知所爲何事?周姨娘于未時六刻前來太太這問候了一番!此後便是無事了!”一旁的彩霞補充道。
“寶玉今日有沒有做什麽事惹了老爺不痛快?!”王夫人又詢問道。
“這......”彩霞和玉钏都是面色爲難,不願繼續說下去。
“想必又是做了什麽糊塗事,你去怡紅院将寶玉身邊的襲人叫來!就說我有話問她!快去!”王夫人命彩霞道。
彩霞應命先走出了房門,前往怡紅院找襲人去了。
“玉钏兒,剛剛彩霞說老爺将攸哥兒叫去了夢坡齋,你可知道是何緣故?”王夫人又問道。
“太太,這奴婢并不知道,不過下午聽伺候老爺的小厮頭兒說起攸大爺和老爺在夢坡齋下了半天的圍棋,老爺似乎赢了好幾把,今日心情極好!”玉钏忙笑着回道。
“現在什麽時辰了?!”
“回太太的話,酉時剛到!”玉钏話音剛落,王夫人便聽見外面傳出陣陣嘈雜的說話聲,随後房門被推開,進來的正是周瑞家的,隻聽周瑞家的情急說道:“太太,前院像是出了事,大老爺讓小厮前往老太太處通傳說是舅老爺帶着一衆來自宮中的侍衛來了咱們府上,此刻正在正門口呢。老太太和薛家姨太太以及各位奶奶姑娘們知道消息後,都是受了驚,前往二門處去了。”
“老爺和王家大爺呢?”王夫人聽此消息,心中同樣一震,急忙問道。
“想必也聽到了動靜!”周瑞家的說道。
“玉钏兒,替我更衣,我要去看看怎麽回事!”王夫人急忙從床上起身,當即下了塌。
許是大病未愈,又猛然站起,兼得心中惶恐,王夫人便覺得頭暈目眩,好在玉钏兒眼疾手快,一把攙扶住了王夫人,趕忙讓她坐在了凳子上,休息了一陣。
待玉钏兒和周瑞家的二人伺候王夫人穿戴好衣物後,王夫人的暈眩之症也好上了不少,侍立門口的秀鳳秀鸾二人見到走出房門的王夫人,便知道她要前往二門處,畢竟眼下前院的事情鬧得後宅人心惶惶,秀鳳和秀鸾二人急忙打起燈籠,領着王夫人一行人前往二門處。
二門,也是榮國府的垂花門,是分割榮國府前院和後宅的一道重要門戶。
王夫人由奴婢領着快步的來到賈母跟前,賈母看見面色有些疲态的王夫人,心中也是一軟,眼下前院處傳來消息王夫人的兄長王子騰帶宮中侍衛于此時前來榮國府,還不知是何緣故。
“回老太太,舅老爺領着攸大爺離開了!”一小厮從前院跑到衆人跟前再一次禀告道。
“快說!什麽事!”賈母急忙呵斥問道。
“回老太太,老爺,太太,舅老爺和大老爺說宮中傳出命令,命舅老爺和王家大爺即刻進宮面聖!”
“面聖!”衆人心中皆是一緊,這不免讓人想起了上個月二十二日王家父子面聖一事,可那一次原因大家事先都清楚,是因甄家說親一事,不過後來甄家因二十六日聖谕不了了之,可眼下面聖又是因爲何事。
正當王夫人要問及王子騰面色如何之時,賈赦也急急忙忙的從前院走了過來,甚至還用袖袍擦了擦額頭上剩餘的汗水。
見此情狀,賈母冷哼一聲,顯得極爲不高興,一來賈赦沒搞清楚狀況,就胡亂的先将事情捅到後宅,惹得人心惶惶,雞犬不甯,二來賈赦身爲一等将軍,一點都沒有氣魄,做事慌裏慌張,實在不成體統。
王熙鳳聽見賈母冷哼,也知道此時不宜在此地久留,于是識相的和李纨先帶着一衆姑娘們回了賈母上房内,原來這日因王攸三請之舉以及聽及王攸和賈政下棋一事,賈母心中高興,便請了一衆姑娘去了她那用晚膳,就連薛家姨媽也一并請了過去。
垂花門前,賈赦知道母親心中不喜,急忙跪在地上告罪道:“母親,我......”
“哼!其他話少說,舅老爺過來之前神色如何?”賈母問道。
“多有惶恐!似乎王老爺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像是突然得到宮中的命令!王家大爺被其父一把抄起上了馬,便走了!”賈赦直言道。
王夫人和薛姨媽姐妹二人聽及此話,心中不免擔憂起來。
“讓賴大,不,讓林之孝即刻去王家看看!”賈母一開始提起賴大,當即又給否定了,轉而命林之孝前往王宅查探情況。
“是!”賈赦應道,而後起了身,指使着身後的小厮去找林之孝去了。
賈母正房内,王熙鳳,李纨,薛寶钗,林黛玉,賈迎春,探春,惜春圍坐在一張小桌前,每個人都還未從剛才的數個消息中緩過神來,令屋内氣氛愈發的緊張。
好在很快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回到屋内,使得一衆姑娘有了依靠,這才緩解了不少。
賈母将林黛玉喚至自己身前,握住林黛玉有些冰涼的小手,示意讓她放心下來,于是笑着對衆人說道:“先用膳吧!”
“是!”衆人強顔歡笑着用了這頓不知是何滋味的晚膳,席間,賈政命人将王攸落在夢坡齋的鶴羽扇送了過來。
“鳳丫頭,這扇子你先收着吧,回頭再派人給送到蒼泱築去!”用完膳的賈母吩咐道。
“是!”王熙鳳當即應了下來,随後取過鶴羽扇小心的遞給了身後的平兒,畢竟王熙鳳還得伺候着婆婆邢夫人用晚膳,暫時騰不出手來。
“姨太太,今日這事着實讓你受驚了!”賈母笑道。
“老太太言重了!”薛姨媽忙謙虛道,而後又看了一眼正由李纨服侍用膳的姐姐王夫人。
賈母當然發現了場間衆人的心不在焉,也知道她們在擔心什麽,可眼下又不得不先以安穩人心爲主,于是安慰說道:“攸哥兒畢竟是兩元進士,今科探花,指不定此次入宮面聖,是聖上有意讓其出仕!”
聽及出仕二字,果不其然,多數人的神情都是轉而安穩下來,就連王夫人也是面露微笑。
反倒是薛林二人與衆不同,相較于神色恹恹的林黛玉,薛寶钗卻是目露沉思,可很快也意識到賈母此舉的深意和妥當。
晚膳過後,衆人又說了一回子家常話,便是各自散去。王熙鳳自賈母上房處離開後,命平兒将鶴羽扇遞給了林黛玉,讓後者帶回了園子。
回到潇湘館的林黛玉,看着燭光下的這把鶴羽扇,淚光點點,她很清楚外祖母所說之言隻不過是爲了安定人心,是禁不住仔細推敲的,若真的是聖上有意命王攸出仕,自然可以下一道聖旨,何須這般興師動衆,還挑在這黑夜降臨之際命王攸和其父即刻進宮,可見必定是有大事發生!
“紫鵑!你讓風鈴進裏屋來,我有事吩咐她!”想到這,林黛玉對身後的紫鵑說道。
“是,姑娘!”今日跟着林黛玉一道前去賈母上房處的紫鵑同樣知曉前院發生的事情,可眼下園子中和園子外卻像是兩個世界,于是她走出裏間,打開外間的房門,去了隔壁休息的耳房将風鈴叫了過來。
林黛玉看着進屋的風鈴,而風鈴也同樣認出了林黛玉身前的那把鶴羽扇,未待風鈴說話,林黛玉說道:“風鈴,這是你們大爺的扇子,麻煩你送回蒼泱築去,順道給清影說一聲你們大爺和你們老爺進宮面聖去了,明早說不定會回來,讓她早些休息就是,勿要擔憂!”
說罷,林黛玉将面前的鶴羽扇遞給了風鈴,而後者也趕忙應聲退了出去。待風鈴離去後,林黛玉想了想,命紫鵑将外間書案上的筆墨取來,就着有些晃動的燭光寫了一封書信,其實信紙上面就寫了兩字。
“勿憂!”
看着這兩個字,林黛玉又不免皺起眉頭來,因爲她突然意識到這封信根本無法寄出,而且還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想到這,她隻好無奈的将信紙放在燭火上給燒了。
明亮的火光穿過竹簾,些微的照亮了更爲昏暗的外間,林黛玉看見了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萱草,若隐若現之下,花盆上的五亭橋圖樣也顯得模糊不清,原來是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一刻鍾後,風鈴從蒼泱築回到潇湘館,對林黛玉回道:“清影姐姐說知道了,另外囑咐我對姑娘說姑娘更應該勿憂才是!畢竟咱們大爺又不是第一次面聖!”
蒼泱築正門口,清影笑着将薛寶钗的貼身丫鬟莺兒送走,而後命人将蒼泱築的大門關上,便去休息去了,而那把鶴羽扇也被清影放在了書桌之上。
對清影來說,自家大爺進宮面聖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畢竟王攸是同德八年那場殿試後唯一一個沒有出仕的進士。
王宅,石氏和王鸾母女二人從過來打探消息的林之孝口中得知王子騰去了榮國府賈家将王攸一并帶入宮中面聖,心裏也不免擔憂起來,甚至能夠隐約的猜出是出了大事,而這大事還跟王家有關。
林之孝由盧管家接待,隻是小坐了一會兒,林之孝便是回了榮國府,将王宅安然無恙的情況告知給了賈赦和賈政兩位老爺,而這消息也傳到了賈母耳中。隻要王宅無事,那麽就不是最壞的情況,可宮裏那位這般興師動衆,又不免讓賈母心疑。
眼下隻能等!
回說王攸被王子騰一把抄在馬上,甚至連話都還沒問清楚,王子騰絲毫不顧及王攸是他唯一嫡子,快馬行駛到宮門前,伴随着籲聲和馬匹急停時的咴叫聲,王攸面色極爲難看的将在賈政書房中用的晚膳吐了出來。
王子騰皺眉看着王攸,而王攸也同樣不爽的看着王子騰,可當下事急從權,根本來不及有任何解釋,更何況王子騰也不知個中情況。
“兒啊!今夜王家的命運就在你的手裏了!”王子騰拍了拍王攸的後背,小聲的囑咐道。
“到底什麽事,爲何....咳咳.....”王攸被嗆了一下,發出陣陣喘咳,後面的話也被咳嗽聲遮掩住了。
“爲父也是突然接到宮中命令,但聖上之意卻在你身上!”王子騰嚴肅說道。
“在我?!”王攸不禁心生疑惑,可口中難聞的氣味着實讓王攸靜不下心來去仔細思考,唯一和聖上有交集處的便是十三日和十四日兩位王爺之事。
“宣九省檢點王子騰王大人和今科探花王攸前往禦書房,即刻觐見,不得耽誤!”正當父子二人還欲商議一番之時,一個公公模樣的太監跑了過來,宣讀了旨意。
王子騰和王攸二人急忙領命,跟着公公進了宮門,正如上個月二十二日前來,一道道高大的宮牆矗立在兩旁,可相比較那日,此時是入夜時分,兼之皇宮空曠,不似白日,就好像一個即将噬人的巨獸一般,這反而讓父子二人神情都是緊張不已。
前方入口處,有着不斷閃爍的燈火和人影,父子二人走到近前,隻聽王子騰驚呼出聲,趕忙上前拱手道:“下官見過李大人!”
“呵呵!王大人!”笑聲正是出自吏部右侍郎李賢。
“在李大人面前,下官豈敢稱作大人,這是下官犬子,名攸,字文泱!”王子騰客氣的說道,順便将兒子王攸介紹給了李賢。
“王攸王文泱,十三歲,同德八年之兩元進士,更是聖上親封之探花,四月二十六日聖上贊其辯才無雙,有公瑾之風!好!”李賢直接将王攸褒獎了一番,而這些也是王攸目前的名聲,但與此同時也反應出李賢對王攸的了解和關注。
“學生見過李大人!”王攸行禮道。
李賢聞到從王攸身上傳來的酸腐味,眉頭倒豎呵斥道:“怎麽回事!你們王家父子難不成就這般進宮面聖不成?這是禦前失儀,王子騰,你的腦袋莫不成了漿糊?想着讓聖上砍了看看不成!”
“大人,事急從權,下官心中到此刻還是惶恐不安,是故在過來之時,将小兒放于馬上颠簸了一陣,這才使得他成了這般模樣!”
“他是士人,你是武人,若不是看在你兒子一聲學生的份上,兼之聖意眷顧,我今日必定不會提醒與你!”李賢小聲的警告王子騰道,然後瞄了一眼王攸。
“是!大人!多謝大人提點,可眼下并無衣物更換,如何是好?”王子騰着急說道。
“先讓文泱跟随公公去偏殿洗漱一番,衣物上的髒物洗掉即可!”李賢一面說,一面命身側的小太監領着王攸去了偏殿。
小半刻鍾後,王攸神清氣爽的回到了禦書房門前,見到李賢後,當即行師禮一語雙關的說道:“多謝大人指點,學生銘感于心!”
“走吧!”李賢隻是點點頭,随即又命道。
三人一前一後進了禦書房内,屋内,燈火通明,王攸低着頭,走在最後面,随後跟着李賢王子騰等人跪倒在地。
“臣李賢,臣王子騰,臣王攸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朕安!平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