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冒冒失失上谏冊
範蠡久居郢都,見聞甚多,略知了楚國的過去和現狀。
卻說這楚國,自西周分封以來,被周王室和中原諸侯視爲偏居南方的少數民族國家。楚國人自強不息,駕着簡陋的柴車,穿着破爛的衣服,從開辟山林着手,一步步發展和強大起來,自楚武王自立爲王,時至今日,稱霸近兩百年。
然而,自楚靈王以來,楚國權貴大興土木、窮奢極欲、勞民傷财,導緻楚國國疲民貧,民心渙散。王室貴族把持特權,任人惟親,專橫獨斷,不許異國賢才插足政權,時代不斷更新,國家的法度卻不能與時俱進。楚王自恃國家幅員遼闊、國力強盛,不用心改良朝政,導緻良臣疏離,百姓心離,城池不修,守備荒廢。周邊的國家暗中自強,楚國的君臣卻沉湎于醉生夢死之中。
尤其現在的這個楚平王,實在不是個東西。他爲了鞏固自己的朝政,故意放縱大臣們互相猜忌,互相争鬥,搞得王朝上下一片烏煙瘴氣。平王的寵臣費無極更不是個東西,他擅長于嫉賢妒能、貪腐納賄、爲非作歹,對平王則極盡阿谀奉承之能事。平王本是個荒淫好色之王,經不住費無極的慫恿,用偷梁換柱的卑鄙手段,強占了自己的親兒子太子建的未婚妻。非但如此,而且又聽信費無極捏造太子建和太傅伍奢勾結謀反的謠言,追殺太子建,殺害了太傅伍奢父子,迫使伍奢的另一個兒子伍子胥投奔吳國,楚國從此國力漸衰。
範蠡眼看着楚國權貴奢靡、民生凋敝,心中憤憤不平。然而自己隻是個區區賣卦小民,流落街頭無人能識,就算心有除弊之良方,治國之韬略,卻也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思慮多日之後範蠡決定做一件事。
***
這一天,範蠡手持賣卦幌子,肩上背個布包,逡巡輾轉于王庭府前,高聲喊叫:“賣卦賣卦,專蔔國運盛衰,隻售君王之家”。守衛王庭的兵士很快上來詢問道:“王庭重地,爲何在此喧嚣?”
範蠡:“我乃卦師,欲爲王上蔔卦。”
兵士:“大膽刁民,王室蔔卦自有蔔尹,何用你來操心,還不快快滾開!”
範蠡:“官爺息怒,請問我可見令尹大人?”
兵士:“令尹大人忙于朝中大事,是你能見得的?”
範蠡:“可否見鹹尹大人?”
兵士:“你個瘋子!鹹尹大人忙于處理百官谏議,哪有功夫見你。休得胡鬧,快快滾開!”
範蠡:“官爺息怒,我有寶物要獻于王上和令尹大人,可否請官爺轉交?”
兵士:“窮酸賣卦的,何來寶物?”
範蠡:“煩請官爺引薦我見你們的門尹長官,在下有好處與你”,範蠡從腰間摸出一包銅錢來,送到兵士懷中。
兵士伸手捏一捏,顔色緩和道:“也罷,你在此候着,我去向門尹大人禀報”。
片刻功夫,兵士返回道:“随我來,門尹大人要見你”。
見到門尹,範蠡呈上“寶物”,卻原來是多日來秉燭寫就的谏冊。
門尹大怒:“大膽刁民,竟敢戲弄本大人!來人呐,将這刁民亂棍打出去!”
範蠡:“大人且慢,聽在下一言。我乃蔔卦之人,見大人血氣充盈,印堂發亮,近日内必然加官封賞之喜!”
門尹道:“加官進爵,乃王上恩賜,怎由得你信口胡言,小心将你罪加一等!”
範蠡:“大人有所不知,在下範蠡乃宛城名士,此冊爲我嘔心瀝血之作,實爲治國之精語良言。大人将此上報王上和令尹大人,若合王上和令尹大人心意,便是大人您的功勞,大人的喜事,莫不是就要來了?”
門尹狐疑道:“聽你滿口大話,我倒要看看寫的什麽。”便打開竹簡來。
卻見範蠡寫道:“草民範蠡嘗聞:興利除弊,富國強兵,安撫四夷,德治天下,乃霸業之根本。時事徙而法不移,官奢靡而民凋敝,奸佞專而賢良屈,重殺伐而輕守備,乃國之大忌也。故範蠡竭誠谏言:一曰生息以養民,畝稅兵賦二十之一,勵民墾荒,獎爲私田,畝稅減半;二曰息兵以強國,安撫四夷,強兵甲、修守備,以待有變;三曰治貪以明政,鏟除奸惡,任用賢明,崇尚節儉;四曰開門以納賢,破除用仕陳規,廣納四海賢德,以爲我王所用。如此,王業昭彰,朝政清明,百姓樂業,天下歸心,指日可待也。姑妄言之,祈望王上寬恕!”
門尹讀罷,面帶驚色:“區區賤民,竟敢妄談國事,該當何罪!”
範蠡:“我聽說當今王上聖明,令尹賢德,朝政清明,廣開言路。大人如果降罪于小民,恐怕有違大王和令尹之意。”
門尹沉思片刻:“也罷,見你所言,尚有可取之處,待我上報鹹尹大人。若降罪下來,再拿你是問”,于是問了範蠡的戶籍與栖身驿館,由他去了。
門尹收了範蠡的谏冊,心想這算卦的雖說是賤民,說的倒是頭頭是道,莫非果有些能耐,不如呈報上去,或許真會得到賞識,自己也是進薦有功。就算怪罪下來,也有也有這個賤民抵擋。于是想把谏冊呈報給鹹尹大人,誰知鹹尹大人并不接見這門尹,門尹隻好托鹹尹大人的手下轉交,不再過問。
卻說這鹹尹大人,每日看到貴族士大夫的谏冊,多是些阿谀奉承、歌功頌德之言,便不時挑一些看過眼的呈報給王上和攝政的令尹。這幾日應酬頗多,聽手下說王宮門尹送來過一個谏冊,并未在意,命其随手放在陳列谏冊的幾案上。又過了多日,鹹尹閑來無事,随手拿起了幾案上的谏冊翻閱起來,正是範蠡呈報的那份。鹹尹讀罷,心中大驚,這谏冊文筆老辣,貌似誠懇,實則句句切中時弊,如若上報令尹大人,必然會引起令尹大人不爽。然而這上谏之人膽大包天且絕非常人,必須拿來問妄議朝政之罪。于是召見門尹問明情況,命令手下派人緝拿範蠡。誰知待差役前去範蠡常駐的驿館,卻撲了個空,打聽之下,得知範蠡已于幾日前離開了。
範蠡繼續在街頭賣卦,妄想王上或官府會召見他,誰知多日過去,杳無音信,漸生失望。想起計倪所言,心中盤算良久,決定試着做點買賣,于是在街市上遊走觀察,陸續購得一些陶器、銅器、絲帛、首飾、脂粉,多爲宛城不多見之物。又特意爲哥哥買了腰帶,爲嫂嫂買了絲巾,爲侄兒買了撥浪鼓,爲文種買了一頂鬥笠,爲鄭渚買了一把短劍。在一家首飾店裏,他挑選了一枚漂亮的銀簪子,想到别在紅螺烏黑的秀發上,該是多麽美麗。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終揣在貼身的衣兜裏。
一切準備停當,範蠡怅然的望着王庭的高台和重門,望着繁華的郢都大街,用僅剩的錢租了一輛馬車,載上購來的那些貨物,奔宛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