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淑知道海波是來普陀山旅遊的,也知道訓責他的那個女人就是令自己跌入萬劫不複的罪魁禍首。此刻,善淑滿腦子都是海波的身影,連給黎敏回信這麽重要的事也已抛在了一邊,她實在靜不下心來給黎敏寫信。
“好了,都是過去了的事情了,你就不要再去想它了。”法定師父連連拍着善淑的肩頭,勸慰道。
“師父,我想睡會。”這會兒,善淑隻覺得渾身無力,直想躺下。
“那好,你就安心地睡會吧。現在,師父有事要去一下當家和尚那裏,等晚上吃飯,師父再過來叫你。”
善淑抹了一把眼淚,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善淑沒有起來,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連幾天,善淑都躺在床上沒有出去,飯也吃得很少。漸漸地,善淑的心情又變得憂郁起來,身子也像前些日子一樣變得病怏怏,弱不禁風。
在二月十九前夜,善男信女本應在大殿打坐,徹夜不眠,連法定師父這麽大年齡且剛病好也堅持着去了,但善淑沒去。一來她沒情緒,二來她怕再見到海波。
好不容易過了二月十九,經善淑要求,當天一早,法定師父便和她去了碼頭。
那天有風,浪很大,連續問了幾個船老大,都由于風浪太大,婉言拒絕了出海的要求。
“善淑,沒船,我們還是回去吧。”法定師父望了一眼灰朦朦一片的大海,不很堅決地說。
“師父,我已走不動了,我想坐會。”自從在前寺見到海波,善淑對那裏已心生恐懼。觸景傷情,她再也不想回去。
“那就休息一會。”法定師父找了個地方讓善淑坐下,然後,整理了一下行李。恰在這時,一旁來了一個人。
“師父,大清早的,你怎麽在這裏?”
這個人,法定師父認識,是經常送她過海的一個老漁民。
“我和徒弟想過海去,所以早來了一步。”法定師父雙眼忽地一亮,問:“不知你有沒有空,是否可以送我們過去?”
“怎麽那麽急,非要趕在今天回去?”漁民問。
“過海來已有好些日子了。”
“今天風大浪急,有點危險。”漁民不得不實話相告。
“阿彌陀佛,菩薩會保佑的。”法定師父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那好,隻要你們不害怕,我就送你們過去。”因是老熟人,漁民無法再說什麽拒絕的話。
海上的風浪真的是大,小舢闆在蒼茫的大海上就像一片柳葉,在波峰浪谷中跌宕。一會兒被送上浪尖,一會兒又被推回浪底。生死由天,善淑早已置之度外,她沒絲毫害怕,隻是依在法定師父的懷裏,雙眼茫然地望着白浪滔天的大海出神。
“善淑,有什麽話就跟師父說,不要悶在心裏。”想到善淑自從見到海波,一直魂不守舍傷心欲絕的樣子,法定師父心疼地說,“你要多想想黎敏,再過幾個月黎敏就要來了,師父一定答應你還俗,讓你跟着他回去,師父決不食言。”
“黎敏……”見師父提起黎敏,善淑禁不住在心裏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此刻,善淑是多麽想偎在黎敏的懷裏,告訴黎敏她也像他想她一樣想念他,牽挂他,告訴黎敏法定師父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會再幹涉他們的來往,告訴黎敏法定師父已良心發現,恩準她可随他遠走高飛。
“前些天,你真不該把寫信的事給忘了。”法定師父略帶疼愛地埋怨道,“你應該回信告訴黎敏,讓他早一點來小島。”
“信……”善淑仿佛才想起。
“對啊,信在前寺可以立即發出。這次回小島後,不知什麽時候再出去,也就要耽擱了。”
這都要怪那個該死的海波,他已将她害得遍體鱗傷,在她好不容易已從過去的悲傷中走了出來,滿懷希望地迎接新的生活時,他卻又像幽靈似地鑽了出來。
“冤家……”善淑在心裏滿腔悲憤地叫了一聲,慢慢地将目光擡了起來,投向茫茫的大海。
就在這時,善淑驚恐地發現一艘大山般的巨輪擦着小船一晃而過。來不及等她反應過來,小舢闆頃刻間就被掀起的波濤掀翻。
當善淑從波濤中浮出頭來,法定師父已被洶湧的浪頭推出很遠。
“師父!”善淑驚叫着,忙遊去一把抓住法定師父,拼盡全力不讓浪濤将她卷走。
老漁民很快遊過來替善淑托住法定師父,讓她趴在翻了面的小舢闆上避險。
“善淑,快遊過來。”法定師父驚魂未定,尖叫着,大聲呼喊在浪濤中已淹淹一息的善淑,“善淑,你一定要堅持住,你知道,黎敏就要回小島看你來了。”
善淑已沒力氣能遊過去,自從那次生病後,她的身子始終不見好,再加前幾天遇到海波的刺激,以及剛才拼盡全力營救師父的付出,此刻,在波濤滾滾的大海,她隻覺得渾身虛脫般沒有一點力氣。
“要是黎敏在身邊就好了,他就會奮不顧身地遊過來相救。那次台風來臨前,他不曾奮勇下海相告台風的消息。這會兒,不知黎敏在幹嗎?他能知道我遇到了海難,生命正在受到威脅?他能想到我今天有可能就這樣去了,再也見不到他了?相隔着千山萬水,黎敏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想到,黎敏一定以爲我正在望穿雙眼心花怒放地等待着他的歸來。”
想到自己也許就這樣命喪大海,離開這個世界,善淑的心裏說不出的悲怆與遺恨。她實在不甘心啊!因爲她還沒見到黎敏。
面對翻滾着烏雲的天際,善淑始終不明白老天爺爲什麽會如此善惡不分,這樣殘酷地折磨她?懲罰她?
善淑的雙眼就這樣圓睜着,任憑滔滔海水将她吞沒。
她死不瞑目啊!隻因今生未能見上黎敏最後一面。
“燕子,快過來,我們在這裏。”這時,神志已昏亂模糊的善淑恍惚聽到死去的父母在呼喚她,在向她招手。
“不,爸媽,我不能去,黎敏就要來了,我要等他。”潛意識裏,雖知道黎敏沒了她會傷心欲絕,但善淑此刻已無力拒絕父母的牽引,身不由己地随他們朝閃爍着金光的地方,緩緩而去。
在沉入海底失去知覺的一刹那,善淑還在心裏默默地念叨着:“再等四個月,不,再等三個月多一點,黎敏就要來了,我就會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