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夜晚,已經漸漸涼了。
村中土屋旁聳立的一顆顆大樹,早被寒冷入骨的夜風,吹得僅剩下一根根頹秃的樹幹,而那些曾經濃密的依附在樹枝上,爲人們遮陽蔽ri的葉子,早已經告别的大樹母親,孤零零的四散飄下,被深深的埋入泥土,做了這片沃土的養分。
這座不大不小的村莊裏,各家各戶在經曆了繁忙的一天後,帶着滿足和希望,都早早的關了門歇息入夢了。也有那不甘寂寞的人家,點起了剛剛才從集市上買來的燈燭,在它們燃盡自己而散發出的微弱火光下,或三五圍坐,或一人孤燈,或你嘴我舌,或愣神發呆,不約而同的憧憬着未來的幸福生活。
當然村中也有特例,比如村正王老實一家便是燈火通明,這座磚石結構的樓房中不時傳出一陣歡聲笑語,給這個寒冷的秋夜,隐隐添了些人氣。
隻見此時樓房的大廳内坐了七人,有說有笑的聊着家常,這時他們手上卻沒有停頓,都從竹籃中揀出剛剛收獲的鴨蛋,在清水中細細的清洗着。
“小戈,你這些法子都是從哪裏學來的啊,我們聽都沒有聽說過,聽說南方很多人家都在養鴨,也習慣食用鴨蛋,想是當年你随你師父走江湖時,也曾去過那南面?”
這時,諸人之中年紀最長的王老實出言問道,他的話替大家說出了心中的疑問。這個年輕男子身上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呢?自從他出現在渭水河邊之後,他已經給了他們太多太多的驚訝。
隻見那被問話的男子臉上帶着平實的笑容,望着王老實答道:“王叔,這些法子啊,其實在幾百年前的書中就有記載的,隻是讀得懂書的大人們恥于廚藝,而普通的百姓們又一輩子難接觸到書本,所以這些物事就被慢慢耽擱了,哪怕偶爾有人把它們制作出來,因爲交通不便,又或者戰『亂』之故,也隻能是自産自銷,小打小鬧,所以現在市面上根本見不到此物,所以一般人沒有見過,我也是因爲機緣巧合,才會學了制作此物,呵呵,現在正好趁這空閑,我們便把這鹹鴨蛋弄出來,一來請你和嬸嬸嘗嘗鮮,二呢,将來也好給村民們多謀一條财路,三來,薇薇店裏的小夥子們,也好有個正事做,讓他們能自食其力不至于又重新流浪街頭!”
胡戈離開長安時有意在市面上找尋過此物的身影,最終空手而歸,于是那時他便起了這個心思。其實,縱然他來自現代,也不可能事事記得清楚,須不知我國最早記錄鹹鴨蛋出現在市集的典籍是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但時間已經是宋代了。
說話間,胡戈把一個帶着鴨兒排洩物的鴨蛋在清水中洗淨,輕輕放到準備好的壇子裏。
“王叔,他的想法向來千奇百怪的,您老啊,就不要納悶啦,就等着這鴨蛋将來做成功時,好好品嘗,也讓他給你和嬸嬸盡盡孝心!”
劉詩薇也有樣學樣的清洗着鴨蛋,不望調侃愛人一句。
胡戈回頭望着邊洗着鴨蛋邊說話的劉詩薇,見她一個大家閨秀,此時不嫌鴨味刺鼻,糞便肮髒,隻是學着自己在一邊清洗,心中湧起一份感動。
因爲鴨味甚重,所以大廳的窗戶沒有緊閉,隻見這時一陣微風襲來,引得燭光忽忽跳動,胡戈再看時,卻發現劉詩薇的那張俏臉被閃爍的燈火襯托得嬌豔yu滴,他心裏忽的閃了一下,那種男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叫他隻想上前将她擁入懷中,傾慕愛意。
可此時卻不是做這般事情的時候,隻聽他輕咳一聲,定了定心,待那股熾熱的情愫稍微平息,他才敢放開思緒。
嗯,她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起了心思,她便沒有任何猶豫的緊随其後。這樣一個女孩,自己若不知道疼惜,就算将來枉死八次,也抵不過心中那股悔意。
隻是胡戈心中的千般念想,不過在電光火石之間迸發,旁人卻是無法察覺得出。就在胡戈機械『xing』的伸手去清洗下一個鴨蛋時,一直坐在草兒身邊幫着忙的新郎官兒鄭之浩問道:“兄長,這法子真有古***載嗎?我平時沒事的時候喜歡翻一些閑書,怎麽對你說的這些新鮮事物聞所未聞啊?”
想他當年也曾讀過書,隻是從沒尋見過千百年間這些勞動人民ri常生活中的經驗積累。
胡戈呵呵一笑,跟衆人說着這鹹鴨蛋的淵源,“幾百年前賈思勰在其所編著的《齊民要術》裏面便有相關記載,不過讀來很是簡略,常人看過隻會忽略了,其書曰:浸鴨子一月,煮而食之。這鴨子的子,便是說的我們現在所做的這種鹹鴨蛋!”
胡戈發現鄭之浩『xing』格雖然有些腼腆,但是其人聰明好問,自己對他也是越來越有好感了,所以回答得是詳細。
在衆人一片恍然領悟聲中,鄭之浩撓頭道:“啊,區區九個字,兄長便能發現其中的奧秘?要是我,縱然面對長長的一書簡,隻怕都難入心頭!”
話音一落,他忽然記起自己手是沒洗的,尴尬的吐着舌頭。
草兒見狀生氣了敲了他一下,責怪了幾聲,卻又仔細的替他擦拭起來,看得旁邊諸人都是哈哈大笑。
等大家都洗淨了鴨蛋,胡戈起身去旁邊取了木盆兩隻,大壇兩個,分開而放。
他對大家說道,“諸位可看仔細了,以後我不在村中之時,你們也可自己做來!”
說完胡戈便在第一個木盆裏先放入事先準備好的河沙,食鹽,還有少量的食用油,兌水攪拌均勻後,将洗淨擦幹的鴨蛋一個個的放入盆中,待鴨蛋各個給泥沙塗勻後,他便将它們取出,放入大壇内。吩咐了一聲,二十天左右便可開壇,那時便大功告成了!
衆人雖瞧得懵懵懂懂,但也沒人質疑,隻是學着胡戈的法子各自開動起來,這時胡戈又取來另一隻事先倒好滾燙開水拌好食鹽的木盆,伸手試了試水溫,發現已經涼了,于是他先将木盆中的鹽水倒入另一隻壇子,然後不緊不慢的往裏面下着洗淨的鴨蛋,等壇子裝滿,密封起來,搬到樓道邊通風之處,也照例吩咐了聲,“這壇卻要比先前那壇多放個三五ri!”
王老實一家均是很上心的點點頭,這時隻聽李氏說道:“你就放心小戈,我記着ri子呢,一天也不會耽擱的!”
胡戈聞言笑着點點頭,表示理會。
此時雖是深秋,溫度不高,但架不住做着示範的胡戈忙上忙下的,隻見這時他頭上已冒出微汗,旁邊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位美貌女子有些察覺,趁他休息之時伸出玉手拿了條手帕替胡戈擦拭起來,這種感覺很是讓人受用,等那美女擦完,胡戈朝她感激一笑,又對那女子說道:“其實真正累的活還沒開始呢,等一會還要費大力氣的!”
女子聞言,目光投向廳旁放置的一口大缸,問道,“還真要用上那個大家夥啊!”
“那是,不然我特意要它做什麽,你幫叔叔嬸嬸,還有草兒在此往缸内裝置洗淨的鴨蛋,我帶着狗子和之浩到後面熬制『液』料!”胡戈笑着指派道。
聞言王老實一家三人忙道了聲好,端着剛才洗淨的鴨蛋就往那大缸邊走去,狗子和鄭之浩也放下手上的活,目光詢問似地望着胡戈,表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胡戈拍拍劉詩薇,見她微微颔首,便對兩個少年示意,三人一起來到廚房,就在竈上那口大鍋中煮起茶葉來,這制作皮蛋需要料『液』甚多,狗子和鄭之浩忙着擡水,終于等茶葉汁水熱熟了,胡戈并二人将大鍋傾起,茶水被倒入事先調配好裝有純堿、食鹽、生石灰,以及少量膽礬的大盆中,胡戈取了棍子将其攪拌均勻,最後又用大勺将底部石灰渣撈出,三人稍微歇息了一會後,又重複着剛才的動作,直到最終熬成的料『液』,夠裝外面那口大缸爲止。
其間過程枯燥,胡戈便跟這兩個少年聊起他們将來的打算,兩個孩子一開始隻是客氣,都說聽兄長安排,胡戈隻是要聽他們心裏話,一再追問,最後鄭之浩才道:“我出生商家,将來願意繼續繼承祖業!”
胡戈聞言點點頭,這時商人子弟難以入仕,爲商倒也不失爲一條好的出路,便道:“之浩,這次你們夫妻二人就随我回長安,你薇薇姐在西市有一家酒店,正缺人才,你去卻正是合适,倒也解了你薇薇姐的燃眉之急!”
聽胡戈說得這麽客氣,鄭之浩不安中略帶着一絲興奮的在那裏搓着手,隻道:“我什麽都不懂,就怕給薇薇姐添麻煩啊!”
“沒事,你讀過書,又在你父母店中幫了那麽長時間的忙,我可是對你寄予厚望的!”胡戈鼓勵着他,年輕人做事,誰又天生十拿九穩呢,他知道鄭之浩這孩子品『xing』不錯,人也聰明,自己能幫他的,就是替他的成長買買單,這點事情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胡戈說完又望向狗子,隻見他低了頭,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這孩子就是天生不怎麽愛說話,跟自己在一起還要強些,多少有些話說,可是一到了大庭廣衆之下,就變成沉默寡言了,胡戈心想有時間的話也該好好和他談談,雖然他已經這個年齡了,無論學文還是習武起步都有些晚了,但隻要他自己選定了方向,好好走下去,将來不說出人頭地,起碼體體面面的度過眼前這一生,還是很有希望的。
當下胡戈也沒有『逼』問他,眼見料汁已經調的夠多了,便叫二人幫自己擡了大盆,出了廚房。
隻見劉詩薇和王家三人正圍着大缸輕輕往裏面加着鴨蛋,胡戈笑道:“我們可是弄完了,呵呵!”
聞言,劉詩薇擡起頭來,展顔笑道:“你數到十,我們便也弄完了!”
胡戈嘿嘿一笑,喊道:“十!”
劉詩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這家夥當着弟弟妹妹們的面也這麽沒正經,忍住笑意道:“咳咳,等下弄完了,我有個事情想向胡大人請教一下!”
劉詩薇話語一落,廳中頓時一片寂靜,大家顯是被她那頗似暗地裏胡戈的說話方式給驚到了,過了半晌,大廳中才傳出草兒捂嘴輕笑的聲音。
胡戈見劉詩薇這種姿态,心中如被貓撓,但他也曉得此時不比兩人獨處,也不好再鬧,隻是等王老實夫『婦』把鴨蛋放好,胡戈帶着狗子和鄭之浩把調好的料汁倒了進來,就這麽一盆接着一盆,直到隐隐蓋過了所有的鴨蛋,胡戈又取木條放入缸中放置,以防鴨蛋浮上來,最後一切完畢,胡戈封了壇,才宣告大功告成。
剛才胡戈和劉詩薇二人簡短的幾句鬥嘴,王老實夫『婦』都是瞧在了眼中,隻見他們嘴角一直含笑,隻等胡戈封了壇,他們才說要去休息,胡戈有些不好意思,便拉了王老實到廚房告訴他方才制作皮蛋所用的配料和分量,王老實聽得仔細,不過這事也不複雜,幾分鍾就說完了,胡戈還想找點别的話說,也好掩飾自己的尴尬,後來實在想不出來,便道,“王叔,過三天你取幾枚大缸裏的鴨蛋對光觀看,若是蛋白沒有凝固透明,仍有些爛頭,便是這料汁過濃,你可以往裏面加些涼開水進去!”
王老實嘿嘿一笑,道:“放心,叔知道了,小戈,那劉家小姐是大戶人家的閨女,以後有什麽你多讓着她點,我瞧她對你很是上心的!”
胡戈聞言臉上有些熱,隻是應承着叫王老實放心。
等他和王老實從廚房出來時,發現大廳裏就隻有劉詩薇一人,顯然是在等着自己,王老實知道定是自家婆娘張羅着大家休息去了,便道:“薇薇,你和小戈也早點休息,我年紀大了,不耐熬,先去睡了!”等劉詩薇笑着應了,他便轉身上樓去了,給這熱戀中的二人留下一個空間。
“快看,土地爺顯靈了!!!”
就在劉詩薇雙手抱懷,笑着打量胡戈時,隻聽他大叫一聲,并煞有介事的往劉詩薇背後某處拜去。
劉詩薇聞言一愣,人之常情的順着他拜的方向回頭看去,卻哪裏尋得出一絲什麽異常,可等她再回頭找胡戈時,此人已經逃之夭夭了。
劉詩薇氣得跺了跺腳,心道又被這死人騙了,不過遠遠望去,她嘴角分明挂着一絲甜美的笑意。
……
第二天一早,胡戈、劉詩薇和大家吃過早餐後,便辭了王老實一家人,迫不及待的往自己田間而來,那裏種着他從原來那個世界裏帶來的晚稻和土豆,它們正頑強在這個時代生根發芽。
一路上劉詩薇見胡戈眉頭微皺,神情急切,想起自己平ri裏很是少見他現在這般模樣,寬慰起胡戈來:“它們就待在那裏,跑不掉的,看把你急的!”
胡戈回頭望着劉詩薇,聽她這話想起後世一首因爲某部電影而走紅的詩,會心一笑,解釋道:“薇薇,你不知道,它們的價值對于這大唐來說,可是比我還貴重,怎麽能叫我安得下心來呢!”
劉詩薇嘻嘻一笑,道:“那好,我們走快點便是,你看着腳下的小道,可别把腳崴了,到時候我要報仇,你可跑都沒法跑了!”
被她這麽一鬧,胡戈心裏平靜了許多,當下也不回話,隻是牽着她的手兒在這田間小道上疾行,走着走着胡戈突然心生出一種想法來,他想人一輩子都在尋找着快樂,期待幸福,可真正的幸福,不就是從身邊的一件件小事積累而來嗎?
就像此時他牽着她手,而她心甘情願的被他牽着,這不正是幸福嗎?
突然領悟的他不再急沖沖的拖着她隻顧前行,而是調整了步伐,不急不慢的往前走着,時不時的回頭叮囑身邊人注意腳下的土埂,而她則對自己的關心報之微笑,那笑中的甜,直暖心田。
當倆人手牽着手來到胡戈的田間時,那晚稻和馬鈴薯的長勢讓胡戈又是一陣欣喜。
他跟身邊人叮囑一聲,便跳入田中,他蹲下捏了一把田中之土,隻覺這種感覺是多麽的親切。
當年他出生在海邊的一個小山村,自小跟在父母身邊便學會了種田這種延續了人類繁衍生存的技能。從小學到高中,每逢課閑,自己便在田間同家人一起做着農活。等到了上了大學,他又專門選擇了農業院校,也是和這片沃土密不可分的專業,眼前這些對于胡戈來說,就像戰士『摸』到鋼槍,水手看到艦船那般融洽和熟悉。
“呼……”
胡戈深深的吐出一口氣,望着這兩畝綠意盎然,和别處光秃秃的田地完全不同的制種田,胡戈仿佛看到未來大唐的希望。
他挪到一株開着淺『se』土豆花的植株前,輕輕的将土刨開,隻見一個飽滿圓潤的果實靜靜躺在田地中,看到此物,胡戈心中湧出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緒,像是滿足,又像是欣喜,嗯,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