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太極殿君臣議狀元(下)
“諸位,先不忙議策了,嘗嘗時下長安城裏新出來的點心,呵呵,這是前些天永思給朕送來的,朕聽說在他以前隐居的終南縣那個村裏,現在家家戶戶都是在自家院落裏腌制這兩種蛋品,嗯……好像叫鹹鴨蛋和皮蛋?朕嘗過了,味道還真是不錯,特别是皮蛋,很對朕的口味呐!”
此時離最後一位趕到禦書房的宰相團成員溫彥博進來落座,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李世民見在座幾位重臣年紀都大了,怕他們不耐久熬,便吩咐内侍将這些冉毅送來的蛋品取出,給大家先墊墊肚子,順便也緩和一下屋内的氛圍,他的本意原是想請大家來讀讀胡戈的幾篇方略策,可是剛才在朝廷對外政策上,弄得氣氛有些凝重。
這時李靖在托盤中放下剛剛剝在手掌之中的蛋殼,拿起『毛』巾清了清手上的汁水,對李世民道:“老臣前幾ri去兵部,正好幾個衛所的将軍和永思在裏面議論前方戰事,小歇時,永思拿出此物,請大家品嘗,老夫去得晚,隻試過陛下所說的鹹鴨蛋,這皮蛋卻是第一次品嘗!”他年紀雖大,卻是軍人作風,别人還在手上剝皮時,他已經吃完一枚了。
“嗯,陛下,此物好像是用鹽腌制而成的,味道果然特别鮮美!老臣府上有家人在街市上見到過,有童子在坊門旁叫賣,好像原價賣幾文錢一顆,隻是聽說此物稀少,弄得這小小的一枚鴨蛋,被人轉手一賣,三五十文一隻都不一定能買得到啊!”
尚書右仆『she』房玄齡手上拿着吃了一半的皮蛋說道,不過看他的模樣顯然不是第一次吃到這種蛋品,也是,帝國排名第一的宰相,那是多少人巴結的對象。
“物以稀爲貴啊!永思上回過來也隻給朕每樣帶了百餘枚,皇後和幾位嫔妃都很喜歡食用,朕又給孩子們送了些去,現在盤中的,就是朕手上最後一點存貨了,大家慢品啊,呵呵!”李世民笑着邀道。
“前方将士苦啊,永思把他那村中産量的大半都送到前線去了,所以此種點心在城裏一時比較緊俏,老臣那裏還有些,既然幾位皇子愛食,等回去了老夫讓人給陛下送來!”杜如晦道,他一直坐着沒動,一顆也沒吃。
“克明,你怎麽不食?”這時王珪見杜如晦面前的兩種點心原封不動,奇怪道。雖然他也上了年紀,胃口有些寡淡,但初嘗皮蛋時,還是被它那獨有的風味所吸引了。
“我有胃疾,聽歸唐說雖然不忌此物,但還是少食爲好,早朝前我出府時用過,所以諸位不用管我,你們慢用!”杜如晦對老友解釋着緣由。待說完,他又轉頭對溫彥博說道:“大臨,你愛接濟親友,想必尊府上的人也不會采買此物,這幾枚便帶回去請夫人和孩子們嘗嘗鮮!”說完他便起身把自己旁邊托盤上擺放的四枚皮蛋和鹹鴨蛋送到溫彥博面前。
溫彥博知道,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杜如晦也犯不着用這些小伎倆來刻意交好于己,他的這番舉動完全是出于同僚關切之心,于是他也不做作推脫,隻是笑着謝了。
溫彥博身爲朝廷執宰,去世的時候,家貧無正寝,隻有殡别室。這不是說他在這高福利的唐初待遇很低,而是因他和别人救急不救窮的舉動恰恰相反,他是常常救急也救窮,隻是千金散去沒複來而已。
大家把這二人的舉動看在眼裏,都是臉上帶着笑,也沒當多大的事情,隻是這時房玄齡也吃完另一枚鹹鴨蛋,把剩下的兩枚也拈起,呵呵笑着放到溫彥博托盤内。
這一來,王珪、魏征和李靖就不能光看着了,也紛紛把剩下的點心送來。
見此情形,李世民笑着搖了搖頭,對自己這位中書令道:“改ri朕讓歸唐親自送一些到你府上,也好叫他聽聽你的教誨,不要那麽好戰,呵呵!”
他也不是沒賜過錢帛與溫彥博,可此人出身官宦世家,養成了那種重氣節而輕黃白的『xing』格,往往一接手便轉身散與親友了,他的親哥哥前禮部尚書溫大雅此時病重卧床在家有年餘了,而弟弟溫大有早在武德年間就病故了,所以家族裏扛鼎的人物就隻剩溫彥博這根獨苗了。
溫彥博此時還不知道這種時興點心和胡戈有什麽關聯,還道李世民出自愛護胡戈這位臣子之意,爲了讓他緩和一下與自己的關系,于是他正了正『se』,道:“老臣雖然不贊成歸唐的好戰之言,但是對他的人品和才幹還是十分欣賞的,況且大家本心都是爲國盡忠,陛下不必叫歸唐破費了,我也願與他暢談一番,這幾篇方略策所述之事還要請他解『惑』,隻是卻不必在老臣私邸!”
“大臨,你大概還不知道是誰把鴨蛋腌制成這兩種蛋品的?這些都是出自歸唐之手,哪有什麽破費之說!”這時杜如晦呵呵笑道。
“唔?能有眼界寫出《論民》這等國策之人,竟也有研究口舌之yu的舉動?”溫彥博很是驚訝,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這時李世民才開口說話,隻聽他道:“口舌之yu确實是口舌之yu,此物爲我等解了口中之yu,卻也爲養鴨的百姓多謀了一條财路啊!”
溫彥博聞言,皺眉深思起來,衆臣見他如此,也沒人說話打斷,過了半晌,隻聽這位眉頭稍展的中書令道:“可是鴨蛋價賤,此物價貴?”
李世民欣然點頭道:“确如愛卿所言啊,百姓拿一枚鴨蛋到街市上售賣不過一文錢,而自己在家中将其腌制成這種皮蛋,卻是數文錢一枚賣出,翻了幾倍啊!聽說這種做法叫什麽提高商品的附加值,雖然讓買東西的人多花了錢,卻都沒有不值之感啊!”
溫彥博緩緩的點了點頭,道:“我總算懂了他的想法,真是煞費苦心啊,叫我等心甘情願将錢掏出,轉而流進百姓的口袋,這等錦繡心思,常人難及啊!歸唐真國士也!”
“出身百姓,而不忘百姓,歸唐可謂不忘本之人,若我國中官吏皆是如此,大唐何愁不興旺?就怕那些一朝登龍門,轉身棄布衣之人,若被他們竊據了高位,如此壯麗山河,卻也禁不住他們糟蹋的!”王珪拍案而起,感歎道。
“叔玠,消消氣!”杜如晦朝老友揮揮手,因不知他爲何如此憤慨,便也無從勸起,隻是拿起胡戈最後一篇《論民》的方略策,對大家道:“歸唐所言的,在我大唐各縣百戶大村之中,都要請一位教書先生,教導百姓幼子讀書習文,諸位同僚都是怎麽看?”
衆人聞言,都想起胡戈這篇方略策開頭引用的那句《禮記》的名言“今大道既隐,天下爲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爲己……”(今大道淪喪,天下爲私,個人隻顧個人)。
李世民也回憶起胡戈的這篇策論,他在《論民》裏說,大道隐退,這是最壞的社會形态,我大唐初立,雖不好自誇天下爲公,但聖上和各位執宰心裏都裝着百姓,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三五十年之後呢,天下會不會演變成各自爲私的無序狀态?誰也說不準。那麽既然如此,臣就當天道已經堕落至此了,自不量力的提出一些解決方法:一般到了這種最壞的時刻,每個人都會爲了自己的利益去行事,按照自己的遠***疏來分配利益,而這個時候如果統治者仍要保持社會的穩定的話,那麽唯一的辦法,便是在這時候用禮法來約束社會的各個階層!
而聞禮法則要先讀書,要讀書則需先識字,要識字便得給百姓掃盲,我們在大道尚行的時候預先爲之,等到了大道隐去,還有回天的餘地。
對于以上這些觀點,李世民看後既是震驚又是佩服。可胡戈在寫這些字時,卻是字字泣血,他知道這古代的盛世,無非是『zhengfu』稅收少一點,百姓能夠吃得飽穿得暖一點,可歸根結底來說,古代的統治者内心中隐隐還是希望民“愚”一些的,這樣才好管教。李世民盡管也是以愛民而著稱的,可他還是脫離不了他身爲統治者的視野與觀點,胡戈彷徨無計,隻有用這種曲線救國的論調來提出這些論點,以圖能隐隐實現自己心中最終的目标,開啓民智!
盡管他寫此策時在考鋪内徘徊許久,卻最終還是回身坐下,一字一淚的寫出了這麽違心的話語。
一定要讓他們讀書,讓他們習字,然後思索人生的意義,如果他們覺得這個社會不公平了,他們自然而然便會去追求公平,創造公平,維護公平。
種下希望的種子,公平就不會消失,因爲它本身是那麽的值得人們去追求。
……
“歸唐後來還在方略策裏面算了一筆細賬,我大唐百戶以上村莊不到兩萬座,就按兩萬座算,需要請教習兩萬名,若由朝廷出錢雇請,按一位一年二十貫銅錢的薪金,薪米由各地官府酌情考量,從所收的實物稅賦裏面扣除,這樣一年下來戶部的總投入是四十萬貫文,加上初期一次『xing』的房舍投入,總共需要二百萬貫文不到,而今後每年,可以固定在四十萬貫文的投入上,諸位想想,百姓無須交錢便可送自己孩子上學聽講,即使強如遠漢,他們都未能做到啊!這件舉措的影響,在我華夏曆史上,完全是史無前例的!”這時房玄齡介紹道。
“農夫耕百畝之田,而其子受教詩書,這不正是孔子說的盛世景象嗎?老臣認爲朝廷的支出就應該爲萬民百姓造福,這種用錢的法門老臣無異議,隻請聖上早ri施行!”王珪起身,對李世民行了一大禮。
“叔玠可真是個直『xing』人呐,且請坐,聽聽其他幾位愛卿是怎麽想的!”李世民呵呵一笑,走出禦案将王珪扶起。
見狀,杜如晦笑道:“歸唐提出的雇請兩萬名教書先生,卻也是解了大急,自從隋炀帝無道,天下大『亂』,盜賊風起,多少豪門士家覆滅在那『亂』世之中,這些書香門第裏出來的大家子,突遇家道中落,誰不是無枝可依,好容易捱到了我大唐一統寰宇,後來朝廷雖然給他們分了田劃了地,可是他們哪裏習得農事,歸唐這一建議,正好把他們從田地裏解救出來了!這卻不是一件大好事?”
“我聞程将軍向陛下推薦過一名良材馬周,他不就是這個情況嗎?想其出生之後深受書香熏陶,後來因爲戰『亂』導緻家産盡莫,家人失散!諸位,一個馬周被程将軍推薦于陛下跟前,多少個馬周此時仍流落鄉間,唉,這真是我輩讀書人的悲哀啊,常言道,人盡其用,物盡其材,歸唐這個建議,功德無量啊,老臣也是發自内心的支持!”這時溫彥博也起身附議,十分支持道。
房玄齡心中也是贊成此策的,他此時以明了杜如晦的态度,便用詢問的眼神分别和李靖以及魏征交流了一下,兩人會意,都是起身表示支持此策,最後房玄齡才站起,向李世民表了态。
李世民看上去很是高興的樣子,對衆臣道:“此事在此算議過了,就不上政事堂再議了,明天朕就下旨叫戶部撥款,讓國子監照此執行!”
衆臣聞言都道,“陛下聖明!”
李世民呵呵一笑,把手一揮,道:“現在議最後一項,歸唐提出以後但凡民間生女,其父免力役三年,生兩女,免力役五年,生三女,免力役十年并給羊一頭!諸位愛卿怎麽看?”此時禦書房内的氣氛已經不似在賞讀一名考生的方略策了,大家說着說着,便仿佛置身于政事堂而不自知。
幾位執宰中,一直沒有說話的魏征這時道:“《韓非子》《六反》裏有言:父母之于子也,産男則相賀,産女則殺之!陛下,諸公,此實乃千百年來之陋習,法令不止,唯有以利誘之,歸唐這建議好,臣贊同施行!”
李世民點點頭,道:“都是因爲百姓孤苦啊,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人乎?歸唐總結得好,他在策論裏說,自古風俗裏,每生一個兒子,對于一家農戶來說,便是增加了一名勞動力,而生了一個女兒,自小體弱,幫不上家裏的忙,等這些女孩子稍微長大一點,有點力氣能幫家裏幹活了,又到了出嫁的年齡,便成了白白替别家養大了,故而女子爲家人所嫌,所以很多農家便自小把女子寄養在别人家裏,做那沒有地位的童養媳,反正将來得不到她的豢養,便也好省下糧食給兒子,因爲生兒子可以養老,将來還能娶過别人家的女子,爲自己家傳宗接代,可是他們哪裏想得到,家家都把女兒溺死,等到将來自家兒子長大了娶誰?歸唐策論裏所說的這種陋習,真是贻害千年呐!”
“yin陽不調,适齡男子娶不到妻子,便會叫社會動『蕩』不安,去歲陛下剛即位時便頒布法令,男年二十,女年十五以上及妻喪達制以後,孀居服紀已除,并須申以媒媾,命其好合,就是爲了預防這些啊,像歸唐舉例所說的,男子成了家,就會有一種責任感,遇事也不會那麽沖動,不像以前單身時那樣無所顧忌,現在有家室在身,不會随意去做那作『jian』犯科之事,如果四海内無曠夫怨女,天下必然安逸。老臣也是十分贊同歸唐此論點的!”這時王珪也附議了,态度明确的支持胡戈這一建議。
等王珪說完,溫彥博和李靖也都相續表示支持,杜如晦和房玄齡對視一眼,也都附議了。
李世民見諸位執宰都表了态,便對房玄齡道:“玄齡,你明天跟玄胤碰一下,這事是他戶部的事情,一定要落實好!”
“既然陛下和諸位執宰都沒有異議,老臣明ri便跟戴尚書把此事梳理一遍,然後下文給各個州縣,陛下放心,玄胤辦事幹練,老臣也會盯着此事,定不叫陛下爲此『cao』心!”房玄齡點頭應允道。
終于在房玄齡的回禀聲中,今天在禦書房所議的五篇方略策算是告一段落,這短短不到兩個時辰内竟議下如此多的國政,直叫李世民喜笑顔開,隻聽他笑道:“歸唐一個未婚人,怎麽知道男子娶妻之後的感覺,莫不是有什麽想法了?”
杜如晦聞言呵呵一笑,回道:“歸唐的丈母娘曾說,她家的女婿要有狀元頭銜才配得上她家閨女,陛下,你看?”
李世民滿臉笑意,目光轉向其他幾位重臣,問道:“諸位的意思呢,歸唐做得做不得今次秀才科的狀元?”
議完兵事後便沉默少言的李靖這時擡起頭來,望着大家道:“這五策中任何一策都足以流傳後世,往年秀才考試狀元的試卷老臣也都拜讀過,無一人才學能及歸唐一策的!”說到這裏李靖朝大家笑笑,不再說話。
衆人都紛紛表示贊成,李世民帶着詢問『se』彩的目光一一劃過衆人,直到最後停留在溫彥博的臉上,隻見這位最後一個開口的重臣道:“除了《論胡》,其他都不在《治安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