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200年)五月,曹操率大軍直抵官渡,結束了之前長達半年之久的對峙狀态。
兩方人馬似乎很是默契地隔着渠水在兩岸擺開了陣仗,當真是白茫茫的一片,延綿數十裏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邊際,光這氣勢,便是驚天地,泣鬼神。
而且,這還不是全部。
官渡突出部,曹操中軍兩萬駐紮于渠水之南,而河對面,便是十數萬之衆的袁紹精銳主力。
戰略前期,曹操聲東擊西重創袁紹上将顔良,又率大軍解了白馬之圍,還順手打了個回馬槍斬了文醜,這一系列的動作可謂是大獲全勝。但對于大局,卻是收效甚微,恍如隔靴搔癢,指标而不治本。袁紹雖初戰失利,但無論是兵力、糧草、軍備物資、甚至是錢饷,比之曹老闆這頭優勢太過明顯。
若是兩邊可勁兒吹,那官渡之戰便是袁紹的河北七十萬大軍,與曹操在中原可動員的所有二十七萬人馬之間的生死一戰。
往小了講,官渡之戰便是曹操必須以不足三萬精銳去正面抗衡袁紹南下的十二萬(其中兩萬乃袁紹近衛)虎狼之衆。
若想赢下這場戰役,意味着曹家軍與袁家軍的交換比必須在一比五以上,而戰損比也必須要高達六,相當于要保證每個曹卒臨死前務必要殺敵五人。
這其實已經是一個很恐怖的數字了。
縱觀大漢曆史,除了公元23年漢光武帝劉秀以不足兩萬之衆在昆陽滅了号稱百萬之衆的王莽大軍這場“開挂”的戰役之外,真是史無前例。
便是霍去病、衛青北擊匈奴,也是隻打了個一比二。
當然,往上數還是有猛人的。譬如,巨鹿之戰,項羽率四萬鐵騎大破四十萬秦軍,打了個傳說級的“以一當十”。
又譬如,韓信最輝煌之時,以三萬勁師破了趙國二十萬大軍,打了個輝煌級的一比七。
至于,孫膑的馬陵之戰,白起的長平之戰,周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戰等等,那都是教科級的經典戰役。
袁紹和曹操都知道,官渡之戰無論勝敗都将載入史冊,隻是兩人尚還不知鹿死誰手,誰又能笑到最後。
曹老闆的意圖太過明顯,由于糧草的限制,大軍一到官渡就開始積極的試探,主動尋找起袁紹的主力,以期依如荀彧所言“畢其功于一役”。
顯然,曹操把這句話理解成了“畢其功于一戰”,雖一字之差,卻謬之千裏。
這種急躁的做法終沒能逃過袁紹軍師謀士們的眼睛,無論是軍師審配,還是謀士許攸、辛評、蘇由等人,皆在勸袁紹要穩紮穩打。
袁紹雖說沒甚主見,但見這麽多人建議,自然也樂于點頭。有那麽一刻,他歪着腦袋想象着曹操暴跳如雷的場面,嘿,别說,心裏還有那麽點兒小激動呢。
你曹操要急于決戰?
好呀,我袁本初就偏不如你願,你能奈我何?咬我呀!
郭嘉雖然不知道袁紹他們究竟是怎麽商議的,反正沒過兩日,對岸的袁軍就開始原地玩起了泥巴,額,确切的說是開始築泥山,表明了是要與曹老闆打持久戰。
反推一下,郭嘉就猜出了個大概。
可這下曹老闆就不淡定了,立即升帳召開了在官渡的第一次全體大會。
來的人其實也不多,臧霸依舊領着他的人馬在青州腹地搞破壞,程昱領軍堅守鄄城以防袁紹繞後偷襲,剛投過來的張繡則被曹操擺在了官渡東南方的陳留以爲策應。
真能喚到近前的大将也就隻有于禁、許褚、徐晃、李通、李典、樂進等幾人,随軍謀士郭嘉、董昭、毛玠,還有一個郭嘉一直想認識才方認識的三國第一毒士——賈诩。
至于高順、典韋,一個是郭嘉近衛頭領,一個随軍護衛,幾乎連個坐位都沒有,跟門神似的站在郭嘉身後,當起了背景。
不久,曹老闆閃亮登場,匆匆掃了衆人一眼,看人來齊了,便道:“今日首議,想必諸位也看到了,袁紹大軍正在壘土築山,而我軍雖占了些地利之優,然則,恐時日一久,些許優勢将蕩然無存,我料袁軍會在土山之上設起高橹(箭樓),居高臨下,便于發箭,此事若成,則必爲我大患也,諸公可有良策圖之?”
毛玠自信一笑,出言道:“回丞相,此事臣日前便有所思慮,于是遍尋典籍,終于不負丞相所望,發現一重器,可破袁紹築山設橹之計。”
曹操微微一愣,萬沒想到,他這剛問出口就有人搶着獻策,果然,本丞相是慧眼識人!當然,自己領導有方那是肯定的。
曹老闆先偷偷得意了一把,随後點着毛玠笑眯眯道:“哦!孤素聞孝先(毛玠之字)乃飽讀詩書清廉正直之士,果是名符其實,但不知孝先口中所言之重器,又是何名堂,能否細細道來?”
“是,此重器名喚發石機,以杠杆爲理,輔以機括,可将巨石發于高城之上,猶如天下石雨,人力不可當之,若丞相能仿制此重器,定能破袁紹毒計。”
聽毛玠這麽一說,曹操立馬來了興趣,追問道:“可制有實物以供諸公一觀究竟?”
“呃,這,有倒是有,隻不過……”毛玠一臉尴尬,吱吱嗚嗚道。
“快,帶孤前去一探!”曹操很興奮,撩起衣裳就打算邁步。
毛玠急道:“丞相請留步,此物,臣已經帶來了。”
“哦,現在何處啊?孝先方才所言……莫非皆是戲言耳?”曹操望了帳外一眼,也沒看見什麽龐然大物,又狐疑地看向了毛玠。
毛玠擦了一把冷汗,忙道:“臣,豈敢相戲,此物……就在此處!”
隻見毛玠哆哆嗦嗦往袖口掏了半天,最後,在衆人無比期待的眼神中,獻出了一台迷你版的“發石機”,那做工端是精巧,袖珍可愛,叫人看了便愛不釋手,特别是那發石杠杆,比之牙簽兒也大不了多少。
“噗!”郭嘉忍不住偷笑了起來,心道:“得,吹了半天,您就拿個模型來應付曹老闆啊,心大,佩服!”
别人尚還能忍住,但曹老闆的表情就相當難看了,仿佛耳邊有一隻惡魔在反複進讒:“丞相,他他他,他在耍你耶。”
不愧是曹老闆,努力半天還是忍住了,沉着臉色道:“若是制成實物,需幾日?”
“呃,丞相息怒,臣以爲,還可以稍加改進……”
“需幾日!?”
“呃,工序複雜,起,起碼需十日。”
曹操一挑濃眉,不容反駁道:“本相隻允你五日期限,五日之後,若見不到實物,毛玠,汝便可提頭來見!”
“這,是,臣遵命。”毛玠瑟瑟發抖。
深呼了一口濁氣,平複了一下心情,曹操才道:“此事暫且擱下,立行二議。”
“次議,袁紹主力雖已經近在咫尺,不用吾等苦苦四處尋覓,但敵衆我寡,形勢不容樂觀,兵法雲,久攻必克,久守必失,不知諸公對此有何良策?”
這的确是道難題,曹操也沒指望誰能立即答上來,但還是抱着一絲希冀看向了坐在其下手的老謀士賈诩道:“不知文和先生有何見教?”
老油條就是不一樣,說話也玄乎,就是不直說,讓大家悟去吧。
見曹老闆點名,賈诩便笑着道:“呵呵,古來以弱勝強者寡,恃強淩弱者衆也,是故,凡戰者,當以正合,以奇(機)勝。”
說白了,賈诩的意思就是:若要以少勝多,必須等待良機。
至于良機是什麽,又什麽時候出現,賈诩表示:“我就看看,不說話”。
這不是等于打了太極又送了回來嘛,還不如不問呢,鬧心。
曹操勉強一笑,轉而看向了自家女婿:“奉孝,你怎麽看?”
元芳,你怎麽看?
聽曹老闆嘴上不冒雅言改大白話了,郭嘉突然之間還真沒能适應,微微一愣才道:“哦,回丞相,嘉與文和先生所見略同,不過……”
這個“不過”說的好啊,曹操與衆人皆是微微伸長了脖頸,一副“請開始你的表演”的期待眼神。
再看賈诩,也是微微一愣,而後猛然側頭望向了郭嘉,緩緩眯起了他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實在好奇,郭嘉待會兒又能說出個什麽所以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