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爲配合王師北伐,大明朝廷公告天下,免除河南、陝西、山西和山東四地三年賦稅。這些地方都歸清廷所有,朝廷此策是爲了争取北地百姓的支持。
河套大勝後,大明再出手氣象大變,讓滿清朝廷生出無可抵禦的念頭。這幾年,北民南逃越來越劇烈,刀子可以殺人,但擋不住人心所向。
六月底,大明欽差督察院禦史夏允彜到達成都。
翟哲命柳随風負責出使四川一事,沒想到柳随風舉薦夏允彜。夏允彜出身幾社,性格倔強,在背後沒少罵翟哲。也幸虧大明攝政王不以言取罪。
前段日子,翟哲親自到陳子龍府中一行,讓許多複社士子又看到些希望。他們的希望在陳子龍身上,或者在翟天健身上。
夏允彜來到成都府,吳三榮接待,說前線戰事緊急,吳三桂不在成都,正在漢中。
夏允彜二話不說,沒有在成都府過夜,直奔漢中。四川巡撫張煥想來拜見也撲了個空。夏允彜眼高于頂,張煥在士林沒什麽名氣,他确實沒把張煥放在眼裏。
吳三榮有些慌了,一路苦勸道∶”蜀道艱險,夜晚行走太危險,待明日我送大人往漢中。”
夏允彜眼睛一瞪,道∶“你也知道戰事緊張,我來四川,就是爲戰事而來。”
吳三榮道:“那也不差這一年。如今鎮西王在漢中與河南清虜對峙,大戰不會在這兩天發生的。”
夏允彜指着吳三榮的鼻子罵道:“就是你這樣的小人在鎮西王身邊,才惹出這麽多事端。湖廣軍與河南軍交戰半年,陝西提督左若爲馳援蒙古連西安也丢了,鎮西王在漢中做了什麽,坐山觀虎鬥嗎?這是想看鹬蚌相争漁翁得利嗎
東林文士罵人的本事很有一手,這句話全是誅心之論,把吳三榮罵得大汗淋漓。朝廷勢弱時,他們可以不把朝廷當回事,但現在南京朝廷已有席卷天下之勢。吳三桂是怎麽想得的,也不敢承認,以免授人以柄,給朝廷留下派軍入川的借口。
夏允彜罵爽了,下巴一擡,對車夫喝叫:“走”
吳三榮哪裏敢任由他自己走,這要是在路上出了點什麽事請,鎮西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調了兩百兵馬護送,并命信使快馬加鞭往漢中給吳三桂送信。
吳三桂知道夏允彜來了,但不知道他這麽快就要到漢中。
蜀道的确很難走,夏允彜身爲欽差大臣,路上的事情不用他太操心。他一夜躲在馬車中睡覺,隻是苦了護送的兵士。
他在成都府嘴上說的急,路上也不急,隻走了一天的夜路,後面都如正常一般趕路,三天後方才到達漢中。
漢中無戰事。
今年吳三桂從河南招攬來不少難民,漢中府的田野中翠綠欲滴,田裏的莊稼在夏風下起伏。
朝廷給吳三桂的封地是四川,漢中屬于陝西的地盤。夏允彜一路看來,猜測吳三桂不想把漢中還給朝廷了。
吳三桂早已接到密報,命斥候一路關注西邊官道的動靜。等見到欽差大人的車駕後,他點了一千兵馬出城二十裏相迎。
見到吳三桂的旗仗後,夏允彜才露出些和善的顔色。隻有鎮西王有資格與朝廷的欽差平起平坐。吳三榮是吳三桂的弟弟,在他看來與吳家的奴仆也差不多。
兩隊兵馬合一進入漢中城,夏允彜命吳三桂擺香案接旨。
兩年前張煥奉命來河南招降吳三桂時,把聖旨如一張紙片交到他,如今時過境遷,吳三桂不敢怠慢,夏允彜也不能容忍他怠慢。
宣旨完畢,夏允彜正色道:“朝廷對鎮西王屯兵漢中不做進取甚爲不滿,特命本官前來監軍。攝政王說今明兩年是對清虜最後關頭,驅逐東虜,恢複河山指日可待,鎮西王麾下将士多遼東子弟,莫要自家的鄉土也要讓别人來收複
他這幾句話說的甚是刻薄,吳三桂臉色黑的像豬肝。
夏允彜毫不在意他表現,又說:“左提督在河套擊敗漠東蒙古後,察哈爾人正在向遼東進軍,清虜大勢已去,這等建功立業的好時機,不知王爺還在等什麽,隻恨我不是武職,不能從戰船謀個封侯。”
這樣的文臣油鹽不進,即使把刀架上脖子,他也不會皺眉頭。
吳三桂不怕夏允彜,他在思考翟哲派這樣一個人來漢中是什麽意思。
收複漢中後,他确實存了坐山觀虎鬥的念頭。如果左若在陝西戰敗,南北對峙還要維持一段時間,他還有積蓄實力渾水摸魚的機會。但現在,觀望的時間顯然已經結束了。鄭芝龍的順從,對他的心理是個巨大的打擊,雖然他從未想過與鄭芝龍共謀大事。
他試探口風問道:“不知朝廷何時出兵北伐?”
夏允彜道:“大軍準備好了自然就北伐,眼下請王爺先取下鄖陽府,做好與湖廣軍夾擊河南的态勢。”
吳三桂默默點頭,清廷在鄖陽府沒有留多少兵馬,先攻下鄖陽走一步算一步。
宣旨隻是開始,随後的幾日,夏允彜的行爲讓吳三桂大傷腦筋。
他随行隻帶了五十名随從,但在漢中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公然打着朝廷的旗号在漢中各地巡視。
吳三桂派士卒陪着,同時監視夏允彜的一舉一動。
四日後,夏允彜把漢中的情形了解的差不多了,前往府衙拜見吳三桂。
吳三桂這幾日調集兵馬,已經做好攻入鄖陽的态勢,不管實際效果怎麽樣,至少在表面功夫已經給足了夏允彜或者說大明朝廷面子。
夏允彜一入府衙,在吳三桂面前坐定,連茶水也沒喝一口,道:“我這幾日看了,王爺把漢中經營的不錯啊”
吳三桂不明其意,但漢中的繁榮确實少不了他的功勞。
夏允彜随後一句話差點沒讓吳三桂把喝到嘴裏的茶水噴出來。
“漢中府屬于陝西,朝廷二十天前公告天下,免除陝西、河南、山西和山東四省田賦,王爺聽說了嗎?”
“這個……”吳三桂怒氣快壓不住了。
夏允彜話風轉的極快,道:“我這幾日在田間走動時想到了這一節,但考慮到王爺大軍出戰需要糧草,我準備向朝廷上書漢中免于此策。”
吳三桂臉色陰沉盯着夏允彜。
夏允彜正氣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