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王仙芝造反的七八年前,有一個太監,名叫田令孜。
田令孜是四川人,他本姓陳,因爲家裏兄弟姐妹多,吃不飽飯,不得不背井離鄉,遠赴長安,希望在異鄉能找到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可是,大唐已經風雨飄搖,就是在長安混口飯吃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于是,他一咬牙,認了一位姓田的太監做幹爹,拿了入宮介紹信,再将自己閹了,進了宮當了一名太監。
那時,田公公的要求不高,有地方睡,有工資拿,有飯吃就可以了。
于是,他在宮裏一幹就是很多年,地位仍然屬小太監一枚,具體的工作就是打掃打掃馬厮。
工作之餘,他會坐在馬厮門前的上馬石上,呆呆的想着自己的家鄉,做爲一名小太監,他似乎沒有指望再回到生他養他的地方,因爲他已經沒有臉面再去見自己的親人了。
更多的時候,田公公靠着馬厮,望着富麗堂皇,佳麗成群的宮殿,心想,也許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爲這裏的幕後主人,到了那時,自己說不定就可以衣錦還鄉了。
一個太監想當天下的主人?這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可是,在那個宦官當道的朝代,還真是有可能的。
因爲這是一個太監說了算的朝代!
唐朝人信任太監的曆史要從唐玄宗開始,在唐玄宗之前,後宮派掌握了朝廷,其中的傑出代表武則天還在大唐三百年裏撈到了屬于自己稱帝的時光。
在之後,唐玄宗當上了皇帝,他的登基,一個大家都很熟的人高力士出了大力氣,從此太監集團走向了權力的最頂峰。
李隆基喜歡太監,太監沒了下面,物理的的清淨了一根,當然不會像後宮派一樣跟他搶皇帝的寶座。
可是,情況總是發展的要超出計劃,太監們不近女色,卻好權柄,玄宗之後,皇權漸微,太監集團漸漸把持禁軍,控制京城,甚至能夠操縱皇位更替。
可是這等榮光,田公公也是暗自想想罷了,太監也是講背景的,譬如,他投靠的太監史書無名,足以證明那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對田公公的前途毫未助益。
後來,直到他遇到了一位小孩。
有一天,他上完班回住處休息,在半路上,他看到了一個穿着華麗衣服,卻愁眉苦臉的小孩,他聽說過這個人,此人便是當今皇上的兒子。
這是一個可憐的孩子,雖然衣來伸來,飯來張口,可除了這些,這位皇子沒有擁有一點父愛母愛。
他的母親出身卑微,又在他五歲時去世,至于他的父親,此時正在想盡辦法去疼愛他一個叫同昌公主的姐姐。
田公公看着這個小孩,想起了自己孤苦的童年,當年,自己也是這般無人疼愛,才會遠走他鄉。
他悄悄的走了過去,抱起了那個小孩,微笑着問:“殿下,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玩啊!”
小孩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麽客氣的對他說話,宮裏的太監們有權有勢更有權勢眼,知道他不過是宮中可有可無的人物,從來都沒搭理過他。
小孩抱住了田公公的脖子,流下了眼淚,他說:我要你跟我玩!
田公公輕輕的擦去這位小皇子的眼淚,點點頭:好,以後,奴才天天陪殿下玩。
從此,皇宮裏,經常可以看到一個太監牽着一個小孩在宮裏遊玩,誰也不會注意他們,這兩人一個是無權無勢的太監,一個是可有可無的皇子。
可是,他們卻忽視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那個小孩,他再可有可無,可他的血管裏依然流着當今皇上的血,誰能擔保這個小孩不會有鹹魚大翻身的一天。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田公公發現了這一點,他從一開始的憐惜,慢慢變成了有計劃的靠近,隻要一有空,他就去陪這位孤獨的小皇子,給他買新鮮的玩具,好吃的水果,跟他聊天,哄他睡覺。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大的投資,這項投資,在一千年前,一個叫呂不韋的人就幹過。
一向老實的田公公突然變了一個人,以前隻安心管管馬事,現在,他除了陪小皇子,還經常在宮中走動,結識有權有勢的同事,終于,在花了不少銀子,陪了不少笑臉,用了N多腦細胞後,他結交上了手握禁軍的實力派太監。
公元875年十二月,王仙芝造反的一年後,長安城,皇宮,馬球場。
球場上有一位少年,很帥氣,劍眉星目,鼻直口方,頰潤唇紅,穿着也很氣派超俗,頭上一頂細紗唐巾,身着繡龍錦袍,腰系玉串金縷帶,足穿一雙遊龍飛鳳靴。
這位氣宇不凡的人便是李俨,堂堂大唐朝的皇帝,廟号唐僖宗。
這會,他還是一個少年.去年登基時,隻有十二歲。
他很幸運,不是長子,不是嫡子,卻成功繼承了世界上最大的一筆遺産。
同時,李俨也是不幸的,登基剛一年,北方沙陀人在搞事,西邊是南诏國在鬧别扭要分家。南面是安南(也就是越南,唐朝時是我們的一個省)在搞飛機。
東面,王仙芝聚集饑民,扯旗要平均他的天下,這是一手爛到極點的牌。
當然,以他現在這個年紀不會感覺到懷具,天下對于他來說太大,他的世界裏隻有遊戲,沒有國事家事天下事,所以,他基本不管事,隻管吃喝玩樂,權力落到了兩個太監的手上.
兩個李俨很信任的太監,這兩個太監,一個叫楊複光,另一個,就是田令孜。
田令孜成功了,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在唐懿宗駕崩以後,他馬上聯絡自己的同事,經過血腥的鬥争,終于将他的小朋友送上了帝位。
現在,天下是李俨的,但歸根到底,也是田公公的了。
成功的投資!無數個不眠相陪的夜晚,無數白花花的銀子,無數的笑臉沒有白費。
此時的田公公志得意滿,他從大唐的弼馬溫(馬坊使)一躍成爲大唐機要總管(樞密使)和禁軍司令(神策軍中尉),放眼望去,普天之下,誰與他争閹雄?
當上了總管,他跟李俨的感情更深了,他們是忘年之交,更是患難之友。
眼下田公公正往後宮球場走去,做爲天下總管,他日理萬機,忙完國事,還要抽時間與他的小皇帝,小朋友聊聊天,進行一下感情交流。
李俨在玩驢球,騎驢打球,别取笑,小皇帝才十三,當然不能騎高頭大馬,再說,李俨很曆害,聰明伶俐,活潑可愛,興趣更是廣泛,特長突出,圍棋,彈琴,唱歌,騎驢,打球,還善寫鵝經,鴨經(賭馬之經爲馬經,賭鵝,賭鴨之經當然稱爲鵝經,鴨經),更能彎弓打獵。
李俨當然是田公公培養出來的,李俨爲了表達敬師之情,尊敬之意,平時喚田公公爲阿父。
田公公自認是個好老師.這會他就在幹這樣的事,他提着兩盤水果,一壺好酒,踱進球場,李俨老遠就看到自己的幹爹來了,跳下驢,迎住田公公。
兩人擺開酒桌,把酒言歡,詩雲:相逢不飲空歸去,太監宮女也笑人。
微醉的田公公滿臉慈愛,不能認爲田公公全是假笑,在内心深處,田公公還真把這個皇帝當做了自己的幹兒子看待,比如,他希望禧宗李俨永遠快樂,童心永駐,永遠别長大。
田公公給皇上講講朝上的趣味,問問皇上最近喜歡玩什麽,李俨有些憂郁,小眉緊鎖,田公公心疼,他可不能讓皇上有一絲的不快樂。
“我的皇上,有什麽人什麽事讓你如此心煩?”
“阿父,最近朕跟人賭鵝,輸了好多錢,這下,袋中無錢,心中發慌啊,等會我還要看演戲,阿父知道的,名演員很多,看完後我發不出賞錢,可要丢面子了。”
田公公釋然,多大的事,要錢嘛,隻要不是要權,皇上要的一切都可以滿足,當然,錢也不那麽容易就搞得到的,想了半天,田公公出了一個主意:"皇上,錢的事好辦,我叫些人去收錢,再到各地看看有什麽富人,把他們的錢征來就是!"
李俨:"這樣...合适嗎?"
田公公感動,小孩多善良啊!
"有什麽不适合的,天子嘛,天之驕子,天底之下的一切都是皇上你的,要什麽有什麽,拿他們的錢是天正地義。"田公公一咬牙,差點把大唐秘密都透露給小皇帝了。
李俨:"那他們要是不願意怎麽辦?"
田公公嫣然一笑百惡生:"敢,把他的牙敲掉眼紮瞎腿打折腰擂斷脖扭歪,看他們誰敢不服!”
李俨放心了,事件交給阿父,就沒有解決不了的.李俨就想接着玩球,問:阿父,還有什麽新鮮事麽?
田公公一怔,是啊,這會新鮮事多了呢,比如天下正在鬧饑荒,比如饑民們正在造反生事,山東河南盜賊蜂起,眼見越搞越大了,可是,這些事情怎麽能讓皇上知道,他還小,應該像普通小孩一樣有個快樂的童年!
田公公搖頭,将這些所有不好的消息趕走,然後告訴李俨,天下好着呢,大唐正處在一個最好的發展時期,盛世無雙,開元,貞治猶不及,皇上就放心玩吧。
說罷,田公公告退了,他放心了,他已經做到了前輩仇士良要求的一切,他也是很忙的,有好多的官職等着他去安排,好多的銀子等着去收。
李俨騎上了毛驢,接着幹球事去了,他有一個美好的願望,就是以後唐朝能舉行一屆驢球比賽,他自信憑實力可以勇奪狀元。
李俨奮力一擊,球沖天而起,李俨仰頭長望,他在想,宮外的世界跟朕的也差不了太遠吧,百姓們安居樂業,而像我這樣大年紀的小孩們也該玩着類似的遊戲。
李俨眼中的世界很美好,可真相很殘酷,宮門之外,長安不遠.就有百姓餓成了馬,像他這樣大的百姓之子更别提嬉戲遊戲了,他們不是被賣,就是沿州竄縣的乞讨口糧。
而再遠一點,有一大群蝗蟲從東往南席卷而來,遮天蔽日,蝗蟲所過之處,赤地千裏,蝗蟲吃光了路上所有可吃的東西,也在吞噬着大唐朝不多的元氣。
在蝗蟲與長安之間,王仙芝,黃巢的義軍正橫掃河南,山東。
這些消息,是田令孜絕不願意透露給皇帝的,可是,草軍的聲勢日漸盛大,攻勢日猛,連奪十餘州,這時,再嚴實的消息封鎖也失效了。
李俨終于知道有人要跟他分天下了,他知道的那一天,距離王仙芝起義已經差不多過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