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做爲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朝代之一,要是從唯心主義來說,似乎上天總是刻意眷顧,每每在危難之際,就會出一個救難忠臣來挽江山于将傾,一百年前是郭子儀,現在是鄭畋。
鄭畋,河南荥陽人,公元823年生,出身于書香門第之家,父親鄭亞是著名的才子,在數年之間連中進士科,賢良方正科,書判拔萃科,後又晉升爲宰相,桂管觀察使。
按理說,仕途之門已然大開,前途一片光明,隻可惜鄭亞卷于黨争,最後被貶爲刺史,死在上任途中。
鄭畋繼承了父親的才華,甚至還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勢,在很年輕時就考中了進士。
唐朝進士很難考的,很多人是年複一年的考,比如唐宋八大家之一韓愈考了四次方考上,白居易二十七考中進士,就夠資格叫一聲後生可畏,寫詩雲: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這毫不誇張炫耀,大多數人都是頭發白了,孫子可以打醬油了才能進士登第。
據考證,唐朝的平均中進士的年紀在35,而最年輕的紀錄是十八,這個記錄屬于鄭畋,據說他考中之後,皇上竟然不相信,如此年輕就能力壓群英,有沒有借他老子在長安的人脈搞貓膩?爲此,特地調來鄭畋的試卷一看,果然有才,心服口服。
可歎的是,鄭畋傳承了父親的才華,卻連着壞運氣也一并繼承了下來。
或者說,他連父親的敵人也繼承了下來,十八登科,卻一直被壓制在地方,鄭畋很不甘心,他在自傳裏寫:厭外府之樽罍,渴明庭之禮樂。
地方上沒辦法混了,盡是喝酒吃飯不幹事,我還是希望到中央幹點實事。
二十二年後,世道變了,敵人不是退體就是死掉了,要麽就是下崗了。
公元864年,鄭畋順利進入朝廷,累官至戶部侍郎、當了刑部員外郎。
他算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但總算趕上了不是,而且也不算老,才四十,在今天還可以去參加優秀青年選舉。
鄭畋的伯樂是新上任的宰相劉瞻,鄭畋升爲翰林學士,尋加知制诰,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職位,是通向宰相文官頂峰的不二跳闆。
在這個位置上,鄭畋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才華,在任制诰的這段時間裏,正逢南方龐勳起兵。
鄭畋起讨文,才如泉湧,下筆如有神,動轉流暢,毫無沮滞,在他筆下,龐勳是西天荒洞裏的妖怪,朝廷也有天兵天将,法器神術,必會将做亂的這個妖怪繩之以法。
他成功了,到了後來,同事幹脆封筆,什麽?有诏書要寫,找鄭畋!
這時的鄭畋春風得意,在龐勳事件平定之後,他馬上升任了中書舍人,寫诰書的領導,這離宰相之位隻有一步之遙,他在自述裏亦寫到“今之宰輔四人,三以此官騰躍”
他隻需一躍之功,就可位居宰輔,馬上,他就開始跳了,可卻是往下跳。
這時,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在這件事情發生後,鄭畋才知道,劉瞻不僅僅是他的伯樂,更是他的老師。
現在,劉瞻要給他的學生鄭畋上人生最重要的一課。
這一課,發生在公元870年,龐勳的腦袋剛從城樓展覽會上撤下來,那一年,黃巢在販鹽,李俨還是一個無人問津的落魄小皇子,那一年,同昌公主死了。
這個不稀奇,人都是要死的,公主雖是金枝玉葉但也躲不過六道輪回,可是這位公主一死,事情就大了。
她是當朝皇上唐懿宗李凗最疼愛的女兒,李凗,是李俨的父親。
李凗表示很心疼,同昌公主是李凗心肝上的肉。
在生這位同昌公主時,李凗還在做王爺,唐未年間,要說有什麽最折磨人的位子那就非皇子莫屬了,你可能繼承皇位成爲天下第一人,但更大的可能因沒登上皇位而丢掉性命。
李凗終日過着惶惶不安的日子,他無法猜測父親的心思,隻有向女人尋找安慰。
那時,李凗有個最喜歡的老婆,這個女人善解人意,常常寬慰丈夫,在兇惡的長安官場裏,互相扶持過着患難與共的日子,後來,那位老婆生下了一個女兒,就是同昌公主。
愛屋及烏,這位公主得到了父親最多的愛,可是,這還不是她受寵愛的全部原因,她生下後,不會說話,這急壞了父母,遍求名醫卻醫治無效。
李凗放棄了,不說話就不說話吧,她仍然是我最心愛的女兒。
可奇迹發生了,等這位公主四歲時,突然會說話了,而且一說就是一件很驚人的話,她說:今日可得活了!
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畢竟,這可不像一般兒童會說的話。
謎底很快揭曉,沒過多久,宮裏來了太監,告訴李凗,皇上駕崩了,你成爲新的唐朝皇帝,衆人恍然大悟,原來女兒是個預言師。
從此,同昌公主更像是上天派到家的天使,李凗隻恨她是女兒身,不能把皇位傳給她。
在這位同昌公主長大後,李凗在朝中精挑細選了乘龍快婿,據說在嫁這個女兒時,他傾空國庫置辦嫁妝。
在以後的日子裏,李凗依然給了這個女兒最大的關懷,宮裏有什麽稀有的,要忙不疊的送到女兒家,娶到了同昌公主的幸運兒自然也平步青雲,權傾朝堂。
那時,李俨正依倚在田令孜的懷裏,從一位太監身上尋找缺失的父愛,他可能會不解的問:怎麽父皇會那麽喜歡姐姐?爲什麽父皇從來不跟我玩?
田令孜疼愛的撫摸着這個可憐人的頭,告訴他:看他們得意去,以後,總有屬于我們的時候。
田公公投資界奇長,他似乎早就料到,變天的日子不會太遠,集萬千父愛與一身的同昌公主在嫁人後的第二年,突然得了病,十分奇怪的病,在數十名禦醫集體會診的情況下,仍沒能挽救回她寶貴的生命。
她死了,随之而來的是李凗沖天的怒氣,很快,二十多名爲同昌公主看病的禦醫被安上救治不力的罪名,全數斬首,即使這樣,李漼仍不解氣,又将這些醫官的家屬三百多人逮捕,丢進死牢,準備斬首。
這是一次失去理智的懲罰,禦醫何罪,禦醫又不是大羅神仙,哪有包治包好的,家屬更是無辜,可是,又有誰敢去勸阻李凗?
誰都知道同昌公主對唐懿宗李凗的意義,更何況這後面,還有同昌公主的婆家爲了推卸責任在不惜餘力的轉嫁罪名。
天子盛怒之下,滿朝文武都選擇沉默,除了一個人。
他就是劉瞻,做爲宰相,他有責任制止皇帝的暴行,他召開會議,彙集谏官,要集體上書請求釋放醫官家屬,可是,沒有人願意在請願書上簽名。
劉瞻明白了,明哲保身這是官場潛規則。
他宣布散會,然後一個人走向了大殿。
前面,縱有刀山火海,千軍萬馬,雷霆之怒,縱然自己隻有一人,吾亦往之,這是文人的膽氣,這是懦士的風采。
在朝堂之上,劉瞻說:皇上,咱不興這麽幹的,死了那麽禦醫已經過了。
唐懿宗的眼還是紅的,女兒死了,世界崩潰了,多殺一些人算什麽?他吼道:别跟我費話,要不,我連你一起殺了。
劉瞻前進一步:請釋放所有人員!
劉瞻的大義凜然終于打動了一個人,使其站到了他的身邊,加入到了勸谏的行列。
此人不是鄭畋,是長安市長溫璋。
他們曉以大義,動之以情,嘴皮磨破,喉吼爲之沙啞。
可是,皇權之上,一人獨尊,悲痛憤怒中的唐懿宗聽不進任何言語,他反而認爲劉瞻們不體恤他喪女之痛。
唐懿宗下令,将這個膽大犯君的家夥貶出去,貶到嶺南,什麽,此人是連州人,那不是放他回家鄉?那就給我貶到嶺南的嶺南去。
唐朝貶官,多往南方,可以分爲幾個梯隊,第一梯隊是調出京城,但仍在中原。
第二梯隊是調到湖南江西之長江以南,這裏遠離政治中心,但環境尚可,第三梯隊便是嶺南,最遠可到雷州,那裏不消說,是窮鄉僻壤,可是,這還不是終極流放。
在流放劉瞻時,爲了找到最遠的地方,他的的政敵們興災樂禍的打開了地圖,一直向南,在帝國的最南端,長安的萬裏之遙處才找到了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叫驩州,在今天的越南榮市,裏程越遠,越能昭顯義臣的風骨。
溫璋的處罰也下來了,他的也不近,振州,今天的海南崖縣,這位劉瞻的戰友在聽聞消息後,仰天長歎:生不逢時,死何足惜!于當夜飲藥自盡。
正是這些讀書人的峥峥鐵骨,在某種程序上制衡了皇權,在帝王與百姓之間取得了平衡,不然在絕對專制的封建皇朝,絕不會出現一家之朝延續數百年的情況。
唐朝亦應該感謝這些人,是他們不顧性命,冒死直言,才有了開元之治,貞治盛世,當他們一旦開始抛棄這些制肋,平衡不在,滅亡也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