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複光愣在了那裏,他本以爲這個提議,王重榮不會拒絕,畢竟,就在去年,王重榮還被朱溫收拾得夠嗆,現在又有奪糧之恨,說不定他比自己更願意拿朱溫的肉下酒,怎麽這會兒突然替朱溫說起了好話。
楊複光馬上想到,這裏面肯定出了什麽問題。
問題就在王重榮的屁股下面,那裏有一封來自朱溫的信,在信裏,朱溫總結了前幾次不太愉快的接觸,指出這都是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虎威,當然,要是王重榮家有女兒的話,朱溫願意讓王重榮當泰山大人。
到了最後,朱溫寫了一行小字:我的母親也姓王,請允許我叫你一聲舅舅吧!
王重榮不愧是好人,一聲舅舅就忘了戰敗之恥,三十船糧食也不要朱溫還了。
可憐楊複光碰了一鼻子灰,自認失敗的打消了這個腹黑念頭,心裏,卻是翻江倒海。
王浩是在睡夢中,被鹿三那貨生扯了起來。
“王八,朱大哥要出城投降了,怎的你卻有閑情睡懶覺?”
你麻痹!不就是投降嘛!這麽丢人的事,難道還要上CCTV嗎?王浩在心裏,不禁爲朱溫的節操糾結了起來。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讓王浩一陣狂吐,原來,投降,在古代是相當流行的,儀式,更是讓王浩大開眼界。
城下,三萬大軍在各自将帥的指揮下,将圍攻陣勢變成了整齊的列隊陣勢,從天沒亮,就一直站在寒風裏,仿佛是在等待大人物的出場。
終于,随着一聲震天的炮聲,城門被緩緩的打開,同時,城門上的大齊軍旗,齊刷刷的盡數降落。
朱溫在前軍的簇擁下,坐在馬上,一臉笑意,那架勢,與其說是出城投降,倒不如說是凱旋歸來。
這邊,楊複光,王重榮,董昌,等十幾員大将皆是列成一排,就差手裏沒拿朵鮮花了!
一時間,整個城池外圍沸騰了,在一波又一波的呐喊聲中,朱溫微笑着下馬,與楊複光等人握手言和,互相道賀,像極了一場頒獎典禮。
“呵呵,歡迎朱大哥!”王浩微笑着伸出手,對面,朱溫對這樣的見面方式很是茫然,愣了片刻,一把将王浩摟進了懷裏。
“朱将軍,且随我進城,本公公這便修書,差人送往皇上那裏,爲你加官進爵!”
楊複光果然夠信用,一句話,又将朱溫推向了最高處,三萬大軍,頃刻間如潮水湧進了同州。
朱溫投降時,王铎司令正在揮揪如揮劍,挖坑如尋寶。
再深一點,再寬一點,再多一點,這些都是必要的。
他是反攻總司令.,而不是防守總司令,他的任務是奪回長安,可是,七個月過去了,他從來沒發起過一次像樣的攻擊。
也許是荊州一敗的陰影還在心頭徘徊,這位王铎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敗,所以要小心防禦,步步爲營。
他相信,自己現在所做的這番努力不會白費,這些工程最終将徹底埋葬敵人。
當他擦着汗站在這些巨溝面前時,也不知不覺的将自己的前程與榮譽盡數埋葬。
他幹的越吃勁,在成都的政敵越高興。
王铎不覺,今日不同往日,這次自己有很多棋子可以用。
長安西邊是保大兵團,定難兵團,義武兵團,鳳翔兵團,忠武兵團,以及自己的川軍。
在長安的後面,是泾源兵團。
在長安的東面,還有剛投降過來的朱溫,以及河中楊複光與王重榮。
人很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铎壓根兒就不用擔心,所以他們組合起來所幹的事隻用三個字就總結了:磨洋工。
王铎在幹完土方工作後,就準備去河中請教一下自己的政委楊複光,看看下一步,是接着挖坑,還是幹點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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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長安城,大齊皇宮裏,黃巢正醉卧在龍榻上,這時,宰相趙璋跌跌撞撞的闖了進來。
“皇上,前方戰報,朱溫已于上月,投降了唐賊!還請皇上發兵,讨殺朱溫!”
黃巢猛的擡頭,眼裏布滿了血絲,随即,一道兇光射出,連一旁的趙璋,也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賊子朱溫,朕平日裏待他不薄,爲何卻要做那無情無義之輩?即刻傳朕旨意,命華州思邺,沙苑黃揆,領兵五萬,讨殺朱溫!”
黃巢徹底的憤怒了,那個與他一起風裏來,雨裏去的朱溫,竟然在這最關鍵的節骨眼,舍他而去,投降了唐軍!
往事如煙,回憶如毒,當年曹州的一幕幕不時在眼前浮現,當年的大哥王仙芝,已經離他而去,現在,曾經與他磕頭的朱溫也已降唐……
黃巢的心,悄然的在滴血,他已經隐約預感到,一場巨大的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公元882年九月,河中,時間轉眼已經過去了半年,朱溫也在不知不覺中,融入到了新的環境裏。
李俨的聖旨,在夏天裏珊珊來遲了,對于朱溫的投降,李俨更是喜上眉梢,畢竟,這可是自長安失守以來,草軍最高級别将領的投誠,這對打擊敵軍士氣,提高唐軍威望無疑有着舉足輕重的作用。
當成都來的太監念出内容時,朱溫感覺這一切,仿佛是在做夢,隻有楊複光,依舊微笑,享受着這種爲他人謀利所帶來的榮譽感。
同州節度使,右金吾大将軍,兼河中行營招讨使,那一刻,朱溫有些眩暈,一次性給這麽多軍銜,這在大唐很少見。
從太監手裏接過聖旨,朱溫久久的趴在地上,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當太監從嘴裏說出朱全忠三個字時,朱溫更是感到了重生的快慰!
什麽?朱全忠?那貨連名字也改了!不是,朱大哥,弱弱的問一句,你丫的節操何在?看着朱溫趴在地上,大呼‘謝皇上賜名‘,王浩在心裏默默的原諒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對。
慶功宴上,朱溫遊走于人群中,與衆人相互道喜,一旁,楊複光一臉自豪,沉浸在屬于自己的成就中,卻完全忽略了董昌的感受。
朱溫的投降,讓董昌有些措手不及,更多的,卻是失落!
這世上,本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施舍,董昌也不例外,當李俨的密诏傳到越州時,高骈,周寶各懷鬼胎,最後,選擇了隔岸觀火。
董昌沒有,他深知這是個絕好的機會,艱難的抉擇後,他來了,幾乎是傾巢而出,甚至,冒着自己的大後方被高骈和周寶蠶食的危險,這些,在董昌看來,這些都是值得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隻要大破朱溫,自己在關中立足,便可指日可待!
可是現在,這一切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朱溫竟然投降了!
董昌猛的喝掉杯中的烈酒,擡頭,看着無比燦爛的朱溫,平生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起了痛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能奈何!如今已成定局,留在此地,又有何用?董昌仰頭,看着頭頂陰霾的天際,低吼了一聲,搖搖晃晃的向楊複光走去。
“大人,越州來信,高骈欲對我不利,董昌先走一步了!”
留下一臉驚愕的楊複光,董昌和來時一樣,華麗的轉身,于當天夜裏,向西南而去。
董昌走後的第三天,秋雨連綿,伴随着幾分秋涼,新的危機重新籠罩在了整個河中地區。
從長安傳來消息,黃巢震怒,已經調遣黃思邺,林言,黃揆等五路大軍共計八萬人馬,正拔營而來!
深夜,王铎,王重榮,楊複光朱溫在喝酒,王铎愁眉深鎖,王重榮長噓短歎,楊複光沉思不語。
這一天,離長安淪陷已經過去快二年了,可仍然看不到收複長安的希望。
問題是擺在眼前的,各路軍閥都熱衷當了解真相的圍觀群衆,全都抱着打醬油的心态在看熱鬧。
在喝得差不多後,楊複光終于說話了,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方案,這個方案在他心裏埋了很久,他知道如果這個方案實施,必有奇效。
話說挪威的漁夫喜歡捕獲沙丁魚,可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這些魚被捕獲後采取了不合作不暴力的靜默抗議,經常一動不動,到了漁港後,這些爲自由而罷動的魚往往會選擇壯烈犧牲,這對漁夫來說是個很大的損失。
抓活的永遠要比死的值錢,無論是人還是魚,這個理論都是成立的。
他們苦尋讓魚活着到達廚房的辦法,有一個船長找到了,他的沙丁魚總是活蹦亂跳的直達漁港,他将這項知識壟斷,在他死後,絕技才得以公開,他的做法很簡單,隻是在魚池中放進了一條兇狠的鲶魚。
而這個故事在企業管理上,被稱爲鲶魚效應。
現在,楊複光就準備爲觀望不前的唐軍引進一條鲶魚。
楊複光一飲杯中酒,當烈焰的感覺從喉間直入腸胃時,他已經打定主意了,他将要引進的這條鲶魚有很大的風險,可是比起黃巢,這個人的危險度依然要低一些。
這個人曾經也是唐朝的逆臣,可是,他的叛變屬于階級内部矛盾,不像與黃巢之間是你死我活的階級鬥争。
兩弊相衡取其輕,楊複光靜靜的看着王重榮,然後張開蒼白的嘴,輕輕的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沙陀李克用!
楊複光沒有錯,李克用可以起到振奮唐軍的作用,可是他又錯了,李克用不是一條鲶魚。
而是一條鲨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