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戰告捷,黃揆的沙苑軍,幾乎全軍覆沒,就連剩下的五千餘人,也是盡數投降。
草草的收拾完戰場,已是晌午了,冬日的陽光,雖然有些不盡人意,但也足以使得積雪融化了不少。
大地上,一片一片裸露的泥土,散發着春泥的氣息,中間又夾雜着濃重的血腥味,被風一吹,立刻便飄向了遠處。
人是鐵,飯是鋼,很快,戰場周圍,便燃起了炊煙,食物,都是從那些屍體上扒下來的,幹糧,玉米窩頭,臘肉,倒也豐盛。
剛從恐懼和緊張中醒過來的沙坨軍,瞬間又投入到了填飽肚子的情緒裏,偶爾,也會談上幾句剛才的激戰。
“那個黑狗着實難死,害得老子差點損了刀!”
“黃賊果然個個酒囊飯袋,不堪一擊!”
…………
青石上,李克用正盤膝而坐,吃一口肉,便揚起水壺,往嘴裏灌一口水,臉上的血迹,有些恐怖吓人。
“恭喜将軍,首戰告捷!”
李克用擡頭,微微一笑,從手上撕了一塊肉,扔給了王浩,指了指一旁的青石。
“王兄弟覺得我們下一步該攻打何處?”
“額,這個……将軍,論打仗,你是行家,我可不敢亂說!”
對于這樣的回答,李克用很是受用,仰頭又是一陣狂笑,完了,又皺眉道:“監軍大人不在,克用又怎敢私作主張!”
尼瑪!說了半天你丫的還不是個二啊!看着那貨略帶失望的眼神,王浩終于有了一絲平衡。
楊複光的後備軍,是在第二天早上趕到了沙苑,與之同來的,是易定軍王處存,河中軍王重榮,以及同州軍朱溫。
五路兵馬,又将沙苑充噬得嚴嚴實實,對于這場勝利,楊複光似乎早在預料之中,一邊聽取李克用的作戰報告,一邊将臉笑成了綠茄子。
隻有朱溫那貨,卻是一臉的不屑,一邊诋毀齊軍的無能,一邊嘲諷鴉兒軍的以多勝少,那意思,換了自己,保證讓齊軍全軍覆沒。
“對了,李将軍,那黃家老二,可曾擒住了?”
朱溫的疑問,讓原本還很嗨的氣氛頓時僵住了,李克用的臉上,猛烈的抽動了幾下,轉頭,将目光落在了王浩身上。
“這件事,朱将軍得問問他了!”
衆人轉頭,皆是一臉狐疑的看着王浩。
“李将軍該不是想說是我這四弟縱了那賊厮?”
一旁,楊複光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克用淡然一笑,說着他如何布陣,大敗沙苑軍,又是怎樣斬殺黃信,又将黃揆圍住準備生擒,卻突然殺出了五百蒙面騎軍,救走了黃揆,直聽得楊複光一臉驚詫。
“竟有這等事情?李将軍可曾看清那夥人是何來路?”
李克用搖頭,再次将目光轉向了王浩,微微一笑問道:“王将軍,剛才混戰之時,我可是親眼看到忠武軍中少了數百人,敢問王将軍作何解釋?”
陰險!狡詐!王浩感覺有人在背後,深深的插了自己一刀,僅僅就在前幾天,甚至在剛才,那貨還一口一句王兄弟,轉眼之間,竟然成了生硬的王将軍,尤其是那一副不置王浩于死地絕不罷休的勢頭,讓王浩感到了一絲悲涼。
一旁,鹿三從後面跳将了出來,狠狠的啐了一口痰罵道:“呸!你娘的屎(沙)坨子!死烏鴉!也敢在大人面前誣陷我忠武軍,也不怕叫雷劈!”
“李将軍,忠武軍乃我大唐隸屬親軍,忠心不二,豈能容你這般诋毀?我看,應該是你應戰不力吧!”早在一旁蠢蠢欲動的朱溫也上前替王浩辯解道。
好似事先商量好了一樣,身後,忠武軍中,突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口令。
誓死效忠!揚我大唐!……
聲音,渾厚而振奮人心,楊複光回頭,望着群情激奮的忠武軍,心底的某處神經,被觸動了一下。
這種聲音,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了,可是現在,他聽到了,雖然有些遲,但足以讓他重新燃起新的希望。
“李将軍,看來那夥人,必是綠林中人,我堂堂忠武軍,豈會做出這等事情,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拈花指繞,輕移蓮步,隻留下了一臉沮喪的李克用和一臉得意的朱溫等人。
“李将軍,下次沖鋒之時,可别忘了摘眼罩啊!”朱溫沒來由的從嘴裏蹦出了一句,揚長而去。
王浩擡頭,看着失落至極的李克用,不知該是同情還是鄙視才好,正糾結時,行軍書記官跑了過來。
“幾位将軍,快去瞧瞧吧!兩位大人又吵起來了!”
營帳裏,楊複光正與王铎争論着什麽,一個是諸道行營都統,一個是諸道監軍使,此刻,二人仿佛兩隻鬥雞,鬥的面紅耳赤。
南衙北司間的鬥争,是王浩這幾年聽得最多的話題,這個外表看起來強盛的泱泱大國,其實從來就沒淡定過,聽着裏面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繼續争論不休,王浩等人站在帳外,皆是束手無策。
王铎:“李克用拒賊有功,理應該受封賞,當初诏令沙坨人入關,也是大人一手操辦,怎的這會卻要橫加阻攔?”
楊複光陰陰一笑:“請賊入關,确是本公公所爲,可如今大人也看到了,那李克用飛橫跋扈,卻又好大喜功,日後定是我大唐之患,何以受此大用?”
王铎:“原以爲公公是個深明大義之人,現在看來,不過與那田令孜蛇鼠一窩罷了……”
“大膽王铎,你……你竟敢……如此……诋毀……本公公……”
賬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桌椅倒地的聲音,楊複光的聲音,也噶然而止,緊接着,傳來了王铎的驚呼聲。
“快,快來人啊……”
不好!王浩大叫一聲,掀開帳簾沖了進去,隻見王铎站在原地,面如土灰,一旁,楊複光蜷縮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外面,鹿三等人也闖了進來,幫着王浩将楊複光擡到了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折騰了半天,楊複光仍舊雙眼緊閉,一臉綠色。
一旁,王铎早已沒有了先前的牛逼,一邊來回踱着步子,一邊不住的唉聲歎氣,迎上王浩的目光,立刻迎了上去。
“沒事吧!王将軍,你們都看到了,不關老夫的事啊!”
“額,大人,這本來就不關你的事,咱能淡定點嗎?”
聽到王浩這麽說,王铎這才拍了拍胸膛,清了清嗓子,略做鎮定道:“既是這樣,老夫就放心了,那監軍大人,就勞煩各位了……”
說着話,那貨已經像躲瘟疫般跳出了帳外。
許久,楊複光才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在确定王铎沒有在場後,微弱的陰狠狠道:“王铎老匹夫,欺人太甚……”
看着那貨奄奄一息,卻惱羞成怒的模樣,王浩實在不知道該去同情還是咒罵。
“大人值得這樣嗎?當心身體……”
“賊王八,難道你們當真就看不出那李克用身懷叵測嗎?本公公隻恨沒有生得一雙慧眼,想我大唐社稷,不久便要被賊臣竊之,本公公于心何甘?”
說到最後,楊複光鼻涕一把淚一把,完全不顧自己的形象,完了,又是手一揮道:“好了,你們都且出去,本公公累了。”
外面,已經殘陽西下,冬日的最後一抹餘晖,照在陰地處的積雪上,再次起了陣陣的寒意。
不遠處,王铎掀開帳簾走了出來,手裏,捧着一張書信,對着随從低聲吩咐了幾句,隻見那随從躍上馬,在馬肚子上狠狠甩了一鞭子,一股旋風似的消失在了蒼茫的暮色中。
幾人正狐疑時,隻見李克用拎着酒壺,踱到了王铎跟前,不知說了句什麽,兩人發出了一陣狂笑,随即勾肩搭背的進了營帳。
“尼瑪!這是什麽情況?”
一旁,晉晖走上前,一臉憂慮道:“看來,大人的疑慮并不是多餘的,沙坨人反複無常,咱們應多加提防才是!”
晉晖的提醒,楊複光的憂慮,讓王浩對李克用的鄙視,又在瞬間增添了幾分。
李克用的存在,像是成了王铎與楊複光之間不可跨越的底線。
楊複光是在三天後的中午,拖着還未痊愈的身子下了床,召集各軍将領召開了緊急會議。
“眼下我軍糧草甚缺,可趁軍中士氣正旺,向長安進軍!”
一旁,王铎與李克用各自保持着沉默,卻又有着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我已向皇上寫了奏折,爲李将軍加官請封,至于進軍之事,還是等聖旨到了再說吧!”
話音剛落,李克用起身又道:“本将軍偶感風寒,近些日子怕是不能出征了!大人還是另選他人吧!”
接下來的氣氛,壓抑的有些讓人窒息,連楊複光也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到了營帳。
這個春天裏的第一場春雨來臨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二月二,龍擡頭,王铎和李克用在煎熬中,終于等到了從成都來的聖旨。
聖旨上,李俨龍顔大悅,滿篇皆是對李克用的誇贊,最後親筆一揮,任命李克用爲東北面行營都統,全權總掌收複長安的大計,完了,又是話鋒一轉,命令楊複光留守同州行營。
那一刻,王铎笑了,李克用也笑了,笑的有些讓人眩暈,以至于楊複光在衆人已經起身謝旨後,整個身體再次癱倒在了地上。
明月當空,春寒料峭,王铎的賬中,一片把酒言歡之語,那是王铎專門爲李克用準備的慶功宴。
另一旁,楊複光的營帳裏,忠武八都将圍在床前,看着病床上的楊複光,滿懷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