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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與爾同銷萬古愁



與爾同銷萬古愁(一)

“拐子馬,拐子馬!全部準備好,将敵營就此踏平!”蕭琦大聲咆哮,手下将官簌簌發抖,既不敢逆主将的意思,也畏懼城外覓戰的十萬雄軍。今日清晨,這十萬之衆天降靈璧,正午方過,他們居然派兵前來挑戰。

蕭琦暴跳如雷,召集軍衆,衆人都不知蕭琦爲何如此焦急,“背叛,騙子!”蕭琦忍不住在心裏大罵,原來李顯忠也是這麽個陰險狡詐的人物!血羽毛傳來的信息中,還有李顯忠在張浚面前立下的誓言,說要攻克靈璧,以蕭琦的人頭來祭奠北伐!原來他想用我蕭琦的人頭去給他當升官的墊腳石!“召集人馬,本将要與李顯忠決一死戰!”

靈璧縣城,軍令調動盡不用說,沙場之上,烈陽高照,靈璧城門緩緩打開,一聲炮響,三千步兵率先出城。兩員大将上前壓陣,無數兵丁湧出,排列陣形,蕭琦一身戎裝,出城指揮作戰。他心知李顯忠勢大,此人又是惡戰的好手,若是隻守城防守,那完全沒有勝利的希望。若是派出城的兵勇不夠,立時就被李顯忠的十萬大軍吞沒了。是以不敢怠慢,城中四萬人馬,倒有三萬出陣迎敵,剩下一萬防守于城牆之上。李顯忠等人身在中軍,遙望靈璧,隻見敵人布陣嚴禁,隊伍都是有條不紊,果然女真精兵,甲于天下。

其實自從采石大戰之後,完顔亮殒命,南征金軍一路北撤,南軍遠遠尾随,不敢追亡逐北,金軍元氣,并未大傷。隆興開戰之前,完顔雍便在淮河防線加強戒備,靈璧、虹縣、宿州、睢陽等地的駐軍,都是金軍中戰鬥力最強的部隊。

此刻兩軍布陣,都是浩浩蕩蕩,人在戰陣之中,左右前後都望不到邊,這十三萬人一站,便将靈璧城外的平原吞沒了一半。衆豪傑平生都從未經曆過戰陣,不少人曾盡親身經曆采石大戰,但當時是水戰,大江之上,千船争渡,自然雄偉壯觀,但又哪裏能比得上這平原之地的萬千鐵甲,洶湧澎湃?中軍之内,李顯忠穩坐釣魚台,冷眼看着敵人。此時金軍都知道前來挑戰的人是叱咤天下的李世輔,惶恐不已。李顯忠冷然大笑,霍然大吼道:“赤心報國,誓殺金賊!”他身前兩名将官馬上大吼道:“赤心報國,誓殺金賊!”接着外圍的四人也随即大吼出去,由是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千,千而萬,萬而十萬,整個戰場上風雲翻騰,盡是“赤心報國,誓殺金賊”這八個字。宋軍每喊一聲,氣勢便長一分,金軍就更加膽怯一分。

要知這八個大字,乃是當年太行山王彥所率領的十萬“八字軍”臉上所刺。當年金兀術的大軍縱橫中原之時,王彥在太行山組建了這一支部隊,與金人征戰,當真是所當者敗,所擊者破,讓金人望風而逃。甚至有金軍将領,一聽說要他和王彥的“八字軍”交戰,吓得連忙下跪,哭着說:“王都統的兵力強如鐵石,不能戰啊!”在劉琦指揮的順昌戰役中,就是憑着王彥留下的五千八字軍,大破金兀術,首次在平原地帶毀滅了鐵浮屠與拐子馬。此刻八字軍覆亡早已數十年了,但當日威名依舊,金人聞之膽寒。李顯忠十萬人馬,仿佛頃刻間都變成了王彥的十字軍,而金軍中有不少将領曾參與與十字軍的戰争,都忍不住回憶起當年噩夢,心驚膽戰。

蕭琦吞下一口唾沫,打馬上前,沖着中軍的方向喊道:“大金國蕭琦在此,請李顯忠将軍出來答話。”但他的聲音在宋軍暴風驟雨一般的叫喊聲中,哪裏還能聽得到?良久,宋軍吼叫的聲音漸漸散去,蕭琦這才又大聲喊了一遍。這聲音傳到中軍内的李顯忠耳中,已然十分微弱了,李顯忠冷冷一笑,對身旁的黃天蕩與糊塗問道:“兩位怎麽看?”糊塗淡淡道:“他要降,便自刎,他要戰,便開戰!”李顯忠哈哈大笑道:“好你要降,便自刎,你要戰,便開戰!”這一聲傳出去,又是千軍萬馬的吼叫之聲,蕭琦面如土色,戰戰不敢語。糊塗冷冷道:“好,現在敵人的氣焰不夠,而我軍鬥志正濃,是開戰的時候了。”李顯忠點頭道:“今天讓先生看一下本将帶兵的成果。戰!”“戰!”“戰!”“戰!”“戰!”這聲音頃刻之間席卷整個戰場,李顯忠手一招,中軍高台上的傳令官手中黃旗一揮,戰陣最前面的步兵大聲喊殺,沖鋒而上,傳令官手中藍旗一揮,三千輕騎兵兵分兩翼,随即出動。騎兵腳程快,頃刻間便超過步軍,闖入金軍陣地之中。

蕭琦大驚失色,他也知道李顯忠作戰有如狂風暴雨,勇猛不可當,卻也實在想不到他想打就打,毫無征兆,急忙打馬回奔。金軍一時都驚得呆了,而蕭琦忙着逃命,哪裏有時間下令,直至宋軍沖到家門口,都沒有什麽反應。要知戰場大戰,與聚衆群毆完全不同,大戰之時,兵種分列排布,各有克星。戰場上衆人,隻知一域,不知滿盤,一切行動,都不可擅自主張,否則便打亂了全盤戰局。金軍來不及指揮,當先的戰士自然成了炮灰。

李顯忠中軍之内,傳令官兩面紅旗交叉,戰場之上,左右翼的兩支輕騎兵随即變轉方向。左翼騎兵向右踏來,右翼騎兵向左踏來,兩軍交換了位置,随即回歸本陣。這三千輕騎軍,手持長槍,來回奔襲,在步兵之中摧枯拉朽。

步兵與騎兵各能相克,若是騎兵陷入步兵海中,立刻馬足泥陷,無法動彈,馬上騎士隻能任人宰割。但若是騎兵奔跑起來,橫沖直撞,則步兵戰不能勝,敗不能逃,隻能眼睜睜看着馬蹄從人頭上踏過去。三千步軍對三千騎兵,而騎兵是遠道而來,奔馳縱橫,勝敗自然輕易揭曉。三千騎兵狂風驟雨,來得雖猛烈,其實主旨不在傷敵,一則震懾敵衆,一則沖散敵人陣形。果然步軍成了一團亂麻,被沖的不知前後左右。等到回過神來,李顯忠部的步軍已經黑壓壓的過來了,金軍的步兵群頓時大亂。

戰場厮殺,損兵折将倒在其次,最大的損失還是軍隊建制被打破。金軍建制,爲“猛安謀克”制度,“猛安”爲千夫長,一個猛安下設十個“謀克”。謀克便是百夫長,一個謀克下設十個“什長”,什長統統領十人,執旗,以下才是作戰的“正兵”。但建制一散,無數精兵便變成了散兵遊勇,在大戰之時,毫無力量。此刻李顯忠三千輕騎兵一陣橫掃之下,果然是士兵找不到什長,什長找不到謀克,謀克找不到猛安,而宋軍如狼似虎,哪裏還能有反抗的力量?

眼見李顯忠部隊殺的興高采烈,蕭琦大是肉痛,他這一座孤城,人少一個就少一個,不像李顯忠背靠大宋,兵源不斷。他急忙下令,鳴金收兵,戰陣最前一排的步兵紛紛退回本陣。李顯忠大軍正要追上前,傳令官黃旗一晃,步兵并不乘勝追擊,反而緩緩退了回來。果然金軍步兵一退回本陣,便有無數羽箭從半空中落了下來,正是步兵之後的無數弓箭手,自由發射。若是方才宋軍不撤,這一輪箭雨下來,定有不少死傷。隻聽金軍陣中鑼鼓大響,衆金軍齊聲“赫赫”大呼,将手中兵刃在盾牌上錘擊,聲震長空。猛然金軍最前面一排高舉旌旗的步兵向兩翼散開,露出在他們背後的鋼鐵長城!

與爾同銷萬古愁(二)

李顯忠一直都端坐馬上,閉目養神,忽然睜開眼睛道:“是拐子馬來了!”果然隻聽萬馬嘶鳴,整個戰場轟轟然巨響,整個大地仿佛抖動起來一樣!糊塗失色道:“久知拐子馬,卻不知行動起來有如此威勢!”放眼望去,隻見金軍陣中一座鋼鐵城堡向宋營沖奔而來,浩浩蕩蕩,遮天蔽日!所謂拐子馬,乃是三匹駿馬,列成一排,兩匹馬相鄰的馬腿拴在一起,這樣三匹馬行動起來,便能同進同退。而駿馬以及馬背之上的騎士,都全身披着重铠,刀槍不入。一座鐵甲拐子馬便有如一座重裝坦克,而數十座鐵甲拐子馬連在一起,便有如山崩海嘯,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曾有人言,女真軍不可過萬,一旦過萬,便不能敵,便是因爲這鐵甲拐子馬了。試想平原地帶,一萬人的大軍,便能出動三千座鐵甲拐子馬,這三千部坦克開動,長槍兵碾壓而來,當真是所向披靡,如何不能無敵?宋軍陣中,步兵向後亡命退去,躲避拐子馬碾壓,弓箭手射出數輪長箭,落在鐵甲護身的戰馬、騎士身上,當真是搔癢都嫌不夠重。蕭琦哈哈大笑,果然鐵甲拐子馬一出,宋軍便毫無抵禦之力了。南宮長萬從未見過拐子馬,忍不住驚歎道:“這便是金軍的鐵浮屠麽?”糊塗搖頭道:“非也,鐵浮屠是重裝步兵,行動緩慢,但是身上的披甲,比拐子馬還要嚴實。鐵浮屠刀槍不入,行動也很自如,和拐子馬比起來,各有千秋。”

李顯忠點頭笑道:“這拐子馬的确算是一大殺着。但蕭琦因循守舊,難道不知道,自從當年順昌大捷,劉琦将軍大破金軍之後,拐子馬便有了破解的方法?有我李顯忠在此,蕭琦是血本無歸了!”他再向傳令官打了一個手勢,那名傳令官手中兩面黃旗一招,步兵隊伍就發生了微妙變化,本來一路狂退的宋軍,中路的步兵跑得飛快,卻向兩翼散去,而兩翼的步兵卻繞到鐵甲拐子馬兩側。傳令官手中又是黃旗一晃,中路退卻的一些步兵以及此後的四個弓箭手方陣都退到了陣後。紅旗一晃,弓箭手後的一隊步兵,手持旌旗散向兩側,旌旗之後,赫然又是一個一千人的步兵方陣。這一千人手持器械,一步步向前逼近,在戰場上擺下了三行“拒馬”。

所謂“拒馬”,乃是擺在轅門之外,守護兵營不被騎兵殺入的一種防守器具。乃是數根木頭組成的三腳架,架上都有一根至數根尖刺木樁突出。若是騎兵在“拒馬”前不停下腳步,駿馬肚皮便會被拒馬上的木樁刺穿。一行拒馬,已然可以組成防護騎兵的尖刺盾牌,何況三行拒馬?拐子馬全副披挂,自然是用來抵擋敵人的弓箭刀槍,武裝到了牙齒,卻偏偏沒有武裝肚皮。當先的數千長槍兵魂飛魄散,急忙拼命要刹住拐子馬。但拐子馬身披重甲,行動笨拙,奔跑起來雖然緩慢,但一旦跑得動了,便難以停止下來,而鐵甲拐子馬方陣,更是集團軍同進同退,前方拐子馬停止了,後方的拐子馬卻源源不斷沖上,反而自相踐踏。隻見區區三排拒馬,卻将将近一萬匹鐵甲戰馬封死。前方無數戰馬在拒馬之上肚破腸流,中間無數戰馬被後方源源不斷的潮水壓倒,但見塵土飛揚,哀嚎連天,奔馬擠在了一起,反而一步都不能動彈,隻能左挨挨右擦擦,搖搖晃晃,果然不愧爲“拐子馬”。

隻聽一聲炮響,傳令官藍旗晃動,兩列輕騎兵從宋軍陣中沖了出來,這些騎兵卻是手舞長柄大斧,卻沖到拐子馬之後,步兵之前,掄着手上大斧,便是狂風驟雨一般的砸了下來。鐵甲兵鐵甲護身,自然刀槍不入,但在巨斧砸擊之下,甲破骨裂,漿連血噴,慘不忍睹。這拐子馬集團出兵,一路沖殺,自然能将所遇之兵踏成肉泥,但正是因爲太過堅固,卻因此機動性不夠,無法自由改變方向,遇上這種大屠殺的場面,就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了。而手中持有的長槍,在沖鋒之時自然無堅不摧,但乖乖待在原地不動,還想用長槍刺穿敵人的铠甲,當真是笑話多多了。靈璧城下,蕭琦看着一萬鐵甲兵被困,任他敲破收兵大鑼也毫無辦法,真是又急又氣。他手指前方,放聲大罵,“鐵浮屠,鐵甲兵,給我上,将敵人的騎兵給我斬下馬腿!”一支萬人隊大聲領命,投入戰場。這支萬人隊,都是步兵,兵士身上的盔甲沉重非常,縱然是大斧砸上,也未必就能留下什麽傷痕。這些步兵防守的更加周到,卻也行動更加緩慢,鐵浮屠每進一步,其後的步兵便手持“拒馬”上前一步。這樣鐵浮屠便隻能前進,無法後退。李顯忠大笑道:“如此戰陣,豈不和順昌大戰一樣了?”

當年順昌城一戰,守将劉琦,手中兵馬隻有五千,而此時金兀術則率領十萬大軍而來,更用鐵浮屠、拐子馬戰術對付宋軍,妄圖就以靴間踢倒順昌城。劉琦堅守城池,将自己的家人關在破廟之中,下令此城但破,立刻焚燒親人,以免受辱。更訓練兵士,大敗金軍,首創戰役,在平原地帶破滅拐子馬的不敗神話。當年一戰,金兀術鐵浮屠大軍全軍覆沒,拐子馬也損失十之七八,大戰到了中午時分,城中婦女做好飯菜,劉琦令旗一揮,戰士回歸陣地,就在戰場之上鲸吞虎飲,大快口腹,數萬金軍,居然逡巡而不敢前。午飯吃完,劉琦令旗又是一揮,五千戰将又變成了沙場虎狼,又将金人屠殺一陣,金兀術肝膽破裂,大敗而回。當日一戰,震動天下,金人的拐子馬便從此失去效用,李顯忠如今所用的克敵法術,正是源自當年的劉琦大将軍。可笑蕭琦不思前事,順昌之敗,不過二十多年前,他居然依舊以爲,單靠拐子馬,可以天下無敵。

李顯忠又将手一擺,傳令管手中黃旗連連晃動,隻見方才閃在拐子馬兩側的三千步兵又向金軍奔去,在拐子馬後會合,将拐子馬包圍起來。這些步兵來得緩慢,在戰場上待了片刻,複又離開,卻在戰場上又留下了一條長長的“拒馬”帶。本來開闊的平原地帶,卻因爲這一條條拒馬,被分割成了一條一條的土地,金軍的馬隊到了這裏,便如陷入大澤之中,無法縱橫沖殺,騎兵的威力損失無幾。這邊拐子馬死傷慘重,這邊鐵浮屠更是尴尬不已。他們身後有一派“拒馬”,不能後退,而前面卻偏偏又多了一條“拒馬”,兩條拒馬帶将鐵浮屠牢牢鎖在這一片狹窄的地帶,任有銅牆鐵壁,也毫無作爲。司令台上紅旗一揮,一隊長槍隊呼嘯而出,沖到拐子馬之後,拒馬之前,隔着拒馬,用手中長槍挑去鐵浮屠士兵頭上的鋼盔。鐵浮屠都是步兵,手上是刀劍短兵,隔着一個拒馬,兵刃遞不到敵人身旁,而長槍隊卻能輕而易舉将鐵浮屠繳械。當真是小小拒馬,妙用無窮。隻見紅旗一閃,長槍隊槍挑頭盔,呼嘯而去,鐵浮屠軍眼前一黑,原來長槍隊去,大斧陣便轉移馬頭,奔了過來。近萬名鐵浮屠大軍,被呆呆困守在兩排拒馬之中,仿佛被牢牢捆綁的死刑犯人,伸長脖子等着被砍頭。果然刷刷刷刷,竟是人頭落地之聲,蓋過戰場厮殺的聲音,金軍聽之,無不兩腿戰戰,冷汗淋漓。

糊塗笑道:“方才來了一盤爆炒肉塊,接下來該是紅燒排骨了。”李顯忠搖頭道:“可惜殺人太多,有違天道了。”他再向司令官輕輕招手,那名司令官手舞黑旗,來回晃動,長斧隊已然将鐵浮屠大軍殺的七七八八,當即調轉馬頭,在拐子馬背後亂砸一陣,從腰間取下一個大瓷瓶,碰碰碰碰的在地上、敵人馬上身上摔得粉碎,随即急急忙忙分開兩翼,沖回本陣。拐子馬逃脫生天,本該後退回陣,但三馬齊駕,根本無法改變方向。忽聽宋軍陣中喊聲大起,一聲一聲震動雲霞,竟是“焚、焚、焚、焚”,拐子馬不知所以,忽然宋軍火把一扔,四處火起,頓時大火燎原,将金軍拐子馬團團包圍。原來方才大斧陣扔下的這些瓷罐中,都滿滿的裝着黑油,黑油遇火,立刻熊熊燃燒,戰場之中,隻見黑煙滾滾,慘呼連連,一萬拐子馬,無論生死,都遭火焚,焦臭味滿天翻滾,金人嗅到,感同身受,蒼皇顫抖。

與爾同銷萬古愁(三)

糊塗看了看太陽,淡淡道:“顯忠兄,已經打了一個半時辰了,也是我們清理戰場的時候了。蕭琦就由将軍降服,靈璧城就讓我來獻給将軍吧。”李顯忠奇道:“先生手中并無兵馬,如何攻克靈璧?”糊塗冷冷笑道:“将軍難道不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隻聽靈璧城下,蕭琦大聲罵道:“收兵,回城!”此次出戰,敵人分毫未損,自己卻損兵兩萬餘,如何再敢出戰?一衆兵馬領命,正要退回城中,隻聽城中一片亂聲,火光四起。再看靈璧城大門,守門軍士居然橫屍當場,骨裂皮開。一人容貌怪異,身着怪甲,手持長棍,在大門處耀武揚威。又是嘎嘎作響,護城河上的浮橋竟然緩緩收了上去,浮橋收起,大軍如何回城?蕭琦大罵道:“究竟是怎麽回事!率軍奔到護城河邊。隻聽一聲清嘯,城牆之上突然飄出一個獨臂人,手舞長刀,将角樓上三名守軍斬下城樓,他振臂一揮,身後湧出一大隊宋人,衣衫褴褛,正是靈璧城中的宋人。

開戰之際,蕭琦将城中所有漢人男子都集中起來,鎖在一起,卻不知被誰放了出來,配給了武器裝備,沖到了城樓之上。此刻駐守城樓的兵士有将近一萬,但守城者,都是弓箭手,偏偏敵人沖到身前,弓箭毫無用處,更兼敵人衆志成城,哪裏是敵手。

一名古怪胖子站在樓牌上,大喝道:“蕭琦,我要将你左首将官射下馬來!”将一支長箭搭在臂上怪異兵器之上,噗的一聲,蕭琦左手一名将官大聲慘叫,倒下地來。這胖子站在城樓上,中間隔着一條護城河,離大軍甚遠,卻說射就射,說死就死。那胖子大笑道:“現在是你右邊的将官。我要射他左眼。”蕭琦右首那人大奇,要射中我也就罷了,如何偏偏能射中我左眼?他将臉側向右邊,這樣左眼就不在胖子射角之内了。隻聽噗的一聲,一支羽箭電射而來,撞上一名将官的頭盔,在他頭盔上一彈,箭頭一歪,頓時插入那名将官的左眼,将他斃命于馬上。蕭琦大驚,衆軍都向後連退了數步。那名胖子大笑道:“蕭琦,我要射你左手!”蕭琦尚未聽清,噗的一聲,左手掌釘在馬背上,胖子笑道:“右手!”又是噗的一聲,蕭琦大聲慘叫,右手被一箭洞穿。胖子又大聲道:“接下來是你的左肩!”蕭琦驚恐交加,用傷手拿住缰繩,掉頭便逃,方才逃了兩步,噗的一聲,左肩中箭,透甲而過。“右肩!”蕭琦魂飛魄散,馳馬向後方亡命逃去,他身旁衆将官士卒也是人人心下害怕當即跟着他一路奔去,其他兵卒見主将撤退,不知所以,唯有跟着他們一路退走。噗的一聲,蕭琦右肩中箭。蕭琦連中四箭,痛苦不堪,卻又不是緻命之傷。隻聽身後遠遠傳來一個聲音,“蕭琦,你再不走,我便射你頭顱!”

蕭琦屁滾尿流,呼聽前方喊殺無數,擡眼一看,正是李顯忠率着大軍沖了上來。李顯忠此時身先士卒,舞着一把巨斧,率着虎狼之師,向蕭琦部踐踏而來。這一支隊伍排山倒海,遮天蔽日,巨斧下處,便是碎骨,蕭琦哪裏敢争鋒,當真是後有讨債鬼,前有催命神,蕭琦鬥志全消,無路可走,嘶聲叫道:“撤!向左撤!”率着手下将官,調動馬頭,居然向左邊退走。這一退便是棄城逃命了,李顯忠大笑道:“匹夫奪志,三軍奪氣,原來此謂!”當即兵分兩路,一個萬人陣沖向靈璧縣城,協助城内義士,接管靈璧,自己率領着三萬大軍,都是大刀闊斧,追亡逐北。金兵再強,在逃跑的過程中,無有隊伍殿後,哪裏還能有什麽作爲?宋軍向蕭琦領着的這兩萬殘軍望去,一個人都看不見,隻能看見一顆顆腦袋浮在半空,等着長刀大斧前去采摘報功。這一戰下來,蕭琦幾乎全軍覆沒,率着僅剩下的一萬五千殘軍逃之夭夭,丢下武器轍重不計其數。靈璧城内,姬三味放開吊橋,大軍沖殺進去,驅羊趕兔,張榜安民,自然不必細表。

李顯忠豪氣大發,一馬當先,連斬三首,正自高興,忽然宋軍中一騎橫插了過來,堵住去路,手中長槍向李顯忠頭顱刺了過來。李顯忠淡淡冷笑,鎮定自若,大斧橫揮,那人手中長槍拿捏不住。那人大吼一聲,跳上馬背,拔出腰間佩劍,刷刷刷連連三劍刺來,使的竟是頗爲不錯的劍術。弓馬厮殺,天下未必有幾個人敵得過李顯忠,但武林中的短兵相接,李顯忠便不是好手了。眼見那人第三劍便要得手,衆将官大驚,卻離得太遠,鞭長莫及。呼聽“釘”的一聲,那人驚道:“什……”便倒栽了下來。那人魂飛魄散,正要上馬逃命,隻聽釘釘釘釘之聲不斷,李顯忠身後,一個矮小将官居然輕飄飄飛到李顯忠馬前,雙手纖細十指舞動,那人便有如變成了牽線木偶,手足奇怪的扭曲着,雙手背在背後,不由自主的跪了下來。

那名矮小将官冷笑道:“居然忍耐到了現在,說,是誰派你來的,你……”刺客一聲冷笑,忽然嘴角留下一絲血線,倒了下來,就此身亡,身體卻還依然詭異的蜷曲着。

李顯忠冷冷道:“這人口中藏了毒藥,倒是狠!閣下莫非是神針戴三娘?”那名矮小将官笑道:“李将軍身在朝廷,居然也知道草莽江湖。”她聲音清脆,正是戴三娘。“糊塗師哥讓我假扮衛士,守護将軍,已然多時了。大軍北伐,血雨樓死而不僵,隻怕将軍會有危險。”有戴三娘保護,李顯忠可謂處在最爲安全的地帶。

李顯忠搖頭笑道:“敵人有奸細在我身邊許久,糊塗先生也派人在我身邊許久,都是許久,我卻一個都不知道,算是十分無能了。”戴三娘淡淡一笑道:“大将征伐,隻需掌管兵馬攻守,這等旁門左道的花樣,将軍不知道,不算無能。”李顯忠哈哈大笑道:“江湖果然有趣,能有你這麽有趣的女人!戴三娘,我縱然十分無能,有一件事,你卻一定比不過我。”他一摸長須,大聲笑道:“諸位将軍,凱旋班師!戴三娘,你會不會喝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四)

靈璧城中,歡聲震天,兩個時辰之内,城池得手,當真是聞所未聞。蕭琦的府邸如今已經成了李顯忠的指揮所,正大宴功臣。方才大戰,乃是正正經經的正規軍作戰,武林盟中人雖然前來助戰,但是未經訓練,上了戰場,反而不如一名普通将官,是以并未上場。但故土恢複,縱然功不己出,武林盟衆人也都是興高采烈,豪氣縱橫。此間大宴,公推糊塗坐了首位,李顯忠坐了次席,而然後才是黃天蕩等與十位将領。席間衆人公然慫恿李顯忠與戴三娘鬥酒,兩人當真就鬥了起來,連盡三壇,勝負不分。衆人都大是駭異,李顯忠的海量,衆人早有耳聞,但實在想不到一個小小女人,酒量能有這麽好,縱然是三壇白水下肚,也該有地方裝才對,這個嬌小的女人身上哪裏能裝得下這麽多東西?

席間衆人縱論天下,好不暢快,唯有少林弟子都沒有露面。戴三娘等人算是與少林仇深似海了,偏偏他們是今日的大功臣,自己根本無法動手。李顯忠掃過席間,卻不見今日大鬧靈璧的三位好漢,便出言詢問。糊塗淡淡一笑道:“這三位好漢,有一位殺孽太多,今天還是不能出現,有一位今天與故人有約,今天還不能出現,又有一位,現在手上正拿着山人的錦囊妙計,早晚要蕭琦,率衆歸降!”

李顯忠又驚又喜,笑道:“顯忠有先生相助,何愁中原不定!”糊塗淡淡一笑道:“靈璧既克,将軍可以先在此整頓兵馬,血雨樓賊心未死,三娘你還是先留在将軍身邊。待我明天走一趟虹縣,一頓言語,便叫仆查徒穆與大周仁,出城納降。”李顯忠驚道:“先生身手非常,自然不懼小人,但先生身入虎穴,還是有危險,我分兵與邵宏淵,與他努力破城便是。”糊塗大笑道:“天下波濤洶湧,吾雖在風口浪尖,卻穩如磐石,尤能弄潮也。”李顯忠大是佩服,說道:“先生……先生……先生,”他不知該如何感激,唯有大喝道:“好,先生,喝酒!”他沉吟片刻,将一杯酒敬給糊塗,笑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衆人愕然,隻因下一句乃是“西出陽關無故人”,說出來甚是不吉利。糊塗大笑,也将一杯酒敬給李顯忠,豪邁道:“與爾同銷萬古愁!”

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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