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畫着朦胧水鄉的瓷瓶“砰”的一聲倒地,潤澤的碎片不安的散落。

我看着滿地的碎片感歎,這瓶子完整的時候我從沒覺得好看過,現在碎了,反而帶來一種美感。果真是殘缺的美麗。

旁邊那幾個丫鬟都驚的呆住,大氣都不敢出一聲。面前的瑩露則是在短時間内閃過不少複雜神色。

我瞧的清楚,驚訝,驚憤,驚慌,而後,帶着一絲幾乎可以忽略的洩憤。我知道,我又猜對了。

瑩露突然面染震怒,兩條細眉死死的擰起,大聲說道:“都給我滾出去!”

我有些驚訝,诶?

角落裏的幾個丫鬟一邊對着瑩露恭敬,轉過身以後又跑的像後面有那個什麽跟着似的。

我心底聳聳肩,既然這樣,那我也出去了。不料瑩露不客氣的伸出手指說道:“你個混丫頭,摔碎了我的寶貝還敢走?”

聽到這話那幾人竄的更快,末了走在最後那人還體貼的關上了房門。

……真是件兒貼心小馬甲。

這下子房間裏就清靜了下來,瑩露站在那頭瞪着大眼看我,微微水光流動,鼻尖透紅。

我依舊站的安穩等着她發話。

顯然,比定力,這丫頭不如我。

瑩露怒指一地碎片道:“你這個混丫頭,爲什麽要摔了我的瓶子?”

不住顫抖的手顯示着她的怒氣,而我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瑩露這人算不上壞,至少她沒怒極了一鞭子抽我不是?

我回道:“因爲小姐生氣。”

瑩露神色複雜:“我是問你爲什麽就摔這個瓶子?”

我慢吞吞的說道:“小姐很生氣,瓶子很大。”

大的怒氣自然要大的東西去承載。

瑩露這下哭笑不得。最後她朝我招招手,一臉無奈。

我把手裏的托盤随意放在地上後走到了她的身邊。

瑩露沒有說話,盯着我看了一會兒,接着一把摟住我開始哭了起來,嘴裏還斷斷續續的道:“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摔我的瓶子……嗚嗚嗚嗚……你個混丫頭……摔的好,早該摔了……嗚嗚嗚嗚……本來就不能指望……都是一樣的,都一樣!”

我任她摟着我,不問話也不安慰,心底有些羨慕。

能哭也是一種幸福。而我則是笑的太久,早已經忘了怎麽去哭。

人類是奇怪的生物,他們可以在前一天還憎恨厭惡彼此,可在見到對方的脆弱後産生本質的變化。

打那天以後瑩院裏丫鬟們的眼珠子都往外突了幾厘米,原因無他,就因爲我。那天的事早被那幾個丫鬟繪聲繪色說出去了。

“那個小黑爺屋子裏的阿藍,你知道不?對對對,就是那個呆子!呆子怎麽了?我跟你說,那呆子要不就膽子太肥,要不就腦子太瘦!她竟然把五爺送給小姐那個寶貝瓷瓶給摔了!你說說這人,傻到天邊兒去了!什麽?結果怎麽樣?結果……呃,打?不不不,沒被打。罵?沒沒沒,也沒。到底最後怎麽樣?唔,恩,好像被小姐寵上了。”

如此這般,事實如上言,我沒被罰,還和瑩露好上了。

聽說有一丫頭某次惹瑩露生氣了,也照葫蘆畫瓢學着砸了個東西,結果被罰關了三天柴房,那時候還紅着兩隻眼怪委屈的問:以前不有個丫鬟也這樣兒,不被罰還賞了麽?

我聽瑩露說了以後不厚道的笑了,個傻丫頭,你要學的不是我的行爲,而是精神!精神!啊懂?

恩,顯然啊不懂。

其實說瑩露寵我,這個“寵”字還是誇大其詞的。她并沒有突然就轉變了态度,對我親密異常或掏心掏肺或軟聲軟語,隻是和我待在一起的時間多了些,和我說話的語氣去掉了跋扈和輕視。

就像現在,我和她正在床上逗弄着小黑。

我和她各居一頭,手裏抓着糕點誘惑着小黑。

小黑短短的腿忙的不可開交,嘴裏呼哧呼哧的喘着氣,眸中一片迷茫。

瑩露清脆的笑出聲,大大的眼睛微彎:“小黑,好不好吃啊?”

我看看小黑類似于委屈又滿足的表情想:這真是一種甜蜜的折磨。

瑩露又道:“阿藍,我們今天去花園溜溜,我去換件衣服,你先帶小黑過去。”

我點頭:“好。”

于是小黑脖子上套上了金色軟皮料的豬繩,悠哉悠哉的拉着我往花園走。

瞧它那難得明亮的眼睛,看來是歡喜的很。

我看着一路竊竊私語的丫鬟,又想到了瑩露。

對于她那天放縱的哭泣,我并沒有疑問或安慰,因爲我知道她需要的隻是一個肩膀,而不是鸹燥的探聽者。當然,這不代表我沒有猜測,其實原因不難猜,那天惹她哭的罪魁禍首應該是她嘴裏的小叔,丫鬟口中的五爺。

瑩露這丫頭對她小叔有種不正常的迷戀。她那種少女羞澀的表情不是爲了别人,而是爲了她小叔。那天早上的興高采烈也是爲了她小叔。

呃,戀叔僻?

我沒見過那位小叔和瑩露相處的樣子,所以現在還無法推斷詳情。

正想着呢,花園已經到了。剛是初夏,園子裏的花啊開的特别的茂盛,就連那些不是雜草的草長的都瘋狂。我剛想直走,小黑就使勁兒的把我往花叢裏拉,我不明所以,跟着它的豬步後才聽到隐約的說話聲。

我摸摸它的腦袋,敢情這豬聞到了奸情的味道。于是我就和小黑隐藏在花叢中,蹲看奸情。

我扒開點花,看到不遠處有兩人正說話,我失笑。那錦衣清俊男子和青衣秀麗少女,可不正是少爺和三兒?

我不禁感歎一句,少爺和丫鬟,優美的花園,好大一股奸情滴味……道……啊……

我更加仔細的觀察了起來,隻見三兒仰頭腼腆一笑:“少爺好。”

少爺用手中的玉柄扇子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道:“你這丫頭,今天怎麽想到來花園了?”

三兒驚訝的“啊”了一聲,接着捂住額頭帶點埋怨的道:“奴婢隻是來替小姐采些花瓣而已,哪知道就碰見少爺了。”

我捶心捶肺,這場面太經典!一個清秀且不卑不亢的丫鬟,一個俊美并微帶寵溺的男子……

這TMD就是标準台言啊!

那頭還在繼續,少爺輕笑道:“如絮要花瓣做什麽?”

三兒勾起唇角笑的明亮:“小姐說想泡些花茶喝。”

“哦?”少爺又道:“花茶?看來我也有口福了。跟你家小姐說聲,别忘了帶上我這份。”

“奴婢知了!”三兒眼睛透亮極其俏皮的回道。

我想這就是區别啊區别,她三兒上花園是來采摘花瓣,養情趣的。我上花園是爲了……

我突然發現手中繩子一滑,低頭一看。吾靠,黑爺瘋了,竟然飛毛腿一樣的向他們沖去。

等到我反應過來時黑爺已經穩穩的挂在了少爺的衣服上。記住啊……是挂……

黑爺那一口獠牙可真是銷魂銷魂。

少爺漂亮的臉蛋兒上滿是驚訝,可馬上就恢複了常态。接着看似溫柔實則強勢的将小黑從衣服上拉下摟在了懷中:“小黑,你怎麽在這兒?離家出走了?”

我看到小黑意有所指的往我這邊看了看,接着少爺便危險的眯眯眼睛往我這塊掃來。

我慢吞吞的起身,拍拍衣服,然後走到他的面前叫人:“少爺。”

少爺有些不悅:“你怎麽在這裏?”

我心底無奈,這就是差别待遇啊。

我呆呆的看着他懷裏的小黑道:“溜豬。”

少爺的嘴角似乎抽動了下:“……溜豬?”

我想了下又說:“帶豬散步。”

少爺的視線更加冰冷。

我雷打不動雪下不冷,随便你冰冷個夠。

最終一旁被忽視已久的三兒開口道:“我可好些日子沒見到小黑了。”說完還慈愛的摸摸黑爺的腦袋。

可黑爺能是普通的豬麽,人家摸摸它就傻笑?人頭一仰就咬住了三兒垂下的袖子,眼神驕縱啊。

三兒一愣,接着皺皺鼻子道:“小黑,怎麽,你也想我了?”

可惜豬不會說人話,依舊咬的緊。

少爺修長的手指上陣扯了扯它的耳朵,低沉的道:“小黑,松口。”

黑爺竟然隻是看了他一眼,還是不松。

于是場面一下子就冷了。我不忍這樣,開口說了倆字:“松口。”

場面更冷了,因爲黑爺立馬松了口。

少爺黑着一張漂亮的臉,黑亮的眸子裏神色不明:“你倒是好本事。”

我心裏透亮,少爺這是在吃味,可有啥辦法,我豬緣好啊。

少爺瞧我呆呆的樣子臉更黑,邁開步子就想走。可忘了腳底下還有隻黑爺。于是,那欣長的身子一個不穩就往我壓來。

然後“砰”的一聲我就給整地上了,背下面是松軟的泥土,身上面是一具有着清爽味道的身子。

少爺把我當墊背的了。

再清醒點,覺得脖子上有點溫熱和濕氣,腰也被人抱的緊緊的。

我惡膽頓生,面無表情出聲道:“少爺,你非禮奴婢。”

埋在我頸間的人立馬起身,優雅的拍拍身上的泥土道:“呆子,你知道什麽叫非禮麽?就你這樣子,給我非禮我也不要。”

他一把拉過一旁的三兒嗤笑道:“要非禮也非禮三兒這樣的。”

三兒面色一下子就嬌豔了。

我對上少爺的眼睛,揉揉肩膀站了起來:“少爺,奴婢溜豬去了。”

您就算是喜歡非禮豬那也和我沒一毛錢的關系。

我一把拽起繩子,看也不看身後兩人就走。我陰森森的看着小黑,喲嗬,你還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小黑拉着我在花園别的地方胡亂溜達,我正想瑩露怎麽還沒來呢,她就特垂頭喪氣的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阿藍,晚上陪我去家宴。”她有氣無力的道。

我捧起小黑蹭蹭她的臉:“好。”

家宴,這下可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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