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章



我琢磨着即使是秃子用自己腦門上僅有的幾根頭發去猜,他也可以猜到來人是何方神聖。

不錯,此人正乃宇文家的大公子宇文睿是也。

即使他頂着那張我隻見過一面的臉,即使他穿着我不熟悉的禁衛軍服,即使,他身上的那股清香已經不在。

可他還是宇文睿,上天入地,似乎無所不能的宇文睿。

照這個情況看來宮裏的連續失火像是都有了解釋,那個搗亂的人除了宇文睿還能有誰?罷罷罷,反正他愛給人找麻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隻是賀蓮臣知道後肯定又是恨得牙癢癢。舊怨加新仇,這兩人的梁子可謂是越結越大。

我因爲被點了穴道不能出聲亦不能動彈,隻能沖他眨了眨眼睛,邊在心底想着他這張面具做的真是不錯,絲毫沒有僵硬和不自在的感覺。

宇文睿又掐了把我的臉,替我開了穴道并冷靜的扔了套衣服給我。他隻說了一個字,“快。”

于是,沒多久之後我就成了一個身材弱小面貌普通的小兵。

接下來的事情似乎順理成章,戚副統領和小兵在宮内暢通無阻,很快便出了宮門上馬。在離開宮門禁衛軍的視線後宇文睿毫不猶豫的将我一把從小馬上摟過,安穩的坐到了他的身前。因疾馳而變得淩厲的夜風使得我被迫眯起了眼睛,有幾根發絲不安分的跑到我的嘴裏。我剛想伸手弄掉時宇文睿卻早一步做了這個動作,接着大掌一蓋就将我壓到了他的胸前,這動作毫不溫柔,甚至有些賭氣的成分,卻生生叫我覺得有些發樂。

這厮竟然和我耍脾氣。

我也不和他來勁兒,隻是乖巧的靠在他的胸前閉上了眼睛。唔,好困,好想睡覺。

然後我真的就睡着了。

宇文睿抱我下馬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再看四周已經是官道了,而官道上正有一個中年男子駕着一輛馬車往我們徐徐駛來。那人到跟前後恭敬叫道:“公子,小姐。”

宇文睿也不說話,微微颔首後就抱着我上了馬車。馬車内和外表那樣簡潔不加修飾,但卻依舊幹淨舒适。我揉了揉眼睛準備趴在軟被上睡覺,卻被宇文睿一根手指戳了戳腦袋。

他清冷的聲音不冷不熱,“真是個沒心沒肺的。”

我對上他陌生的臉龐和熟悉的淡然目光,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表哥,我困。”

“困?”他波瀾不驚,“不是剛醒麽。”

我打了個哈欠,懶懶的道:“不知道,這幾日老是想睡覺。”

“我看你是給他慣出了富貴病。”他微眯了眼睛,聽不出喜怒的道。

我深感無力,嘟哝了一句,“要慣那也是你慣的。”

這句話雖輕雖模糊,卻成功的讓他放柔了眼神,不再爲難我。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毫不留情的在我額頭重彈一下,淡淡道:“睡吧。”

我躺下後就将頭埋進了柔軟的枕頭裏,暗暗歎氣,男人,原來你也這麽小心眼。

我一頭栽下後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醒來,剛開始還稍稍愣了一下,而後才想起我已經和宇文睿順利會師。我深深的吸了口氣,鼻間彌漫的是被褥的淡淡香氣,耳裏聽到的是鳥兒清脆的鳴叫聲,這樣的早晨似乎和在宮裏沒有差别,可我的心境卻是差了那麽多。

終于出來了。

我可以不用去面對雲戰陌生的一切,不用去猜測賀蓮臣感情的真真假假,這樣,已是很好。隻是仍有些歎息,賀蓮臣……對他,我怎麽能說自己從沒動過情緒?

我失笑着重新埋進被褥,人果真是一種感性的動物。

“醒了?”男子好聽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情緒。

我擡頭看向掀起車簾的男子,他一襲青衫幹淨素雅,黑發半束隻用玉簪定住,再看他長眸淡然,薄唇輕抿,這般清冷的神情卻依舊俊美的能讓身後的那些亮光都羞愧散去。

我拖着下巴情不自禁的感歎,“美人,果真是個美人。”

宇文睿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接着卻是淺笑道:“何謂美人?”

“美人者……”我後半句的“表哥也”在看到他手上的糕點時立刻改了口,“皇姐也。”

宇文睿懸高了的托盤終于放下,睨着我道:“還沒洗漱就想着吃東西了,誰教的?”

我認命的道:“我這就去。”

等洗漱好了後我終于安穩的坐在馬車上吃起了東西,在我消滅掉兩盤糕點之後我喝了口茶水,“好甜,真膩。”

宇文睿擡眼,細長的睫毛扇動,“到了下個城鎮就好了。”

我這才有心思去想别的,“表哥,我們已經不在雲戰了?”問完後我就察覺到自己的無知,這不廢話麽,沒出的話宇文睿敢這麽大搖大擺的“素顔”?

他也沒回答我的問題,擡手對我招了招,“過來。”

我順從的過去,任他修長的手指解下發帶替我重新绾發。

“昨晚就出了城門。”他緩緩道,聲音如同流淌的溪水那般清澈,“你這頭發怎麽回事,都不梳理的麽。”

我有些汗顔,“太長了,不好打理。”

“所以你就不梳理?”

“唔,反正是要盤起來的。”

我說完後立刻感覺頭發被拽了一下,頭皮一陣發疼。我含淚卻不敢訴苦,娘親啊,他還是這麽的手下不留情!我又問:“昨晚我們怎麽出來的?”

他輕笑一聲,“你說呢。”

“易容?”我挑眉,“你易容成什麽人?”

他頓了一下,“老人。”

“那我呢?我不是睡了麽?你說我是你的誰?”

某人沉默許久,蹦出了兩個字,“……孫子。”

我立馬五體投地,看,人宇文睿就是那麽的與衆不同卻直擊要害啊,給誰誰能想到戚副将軍和小籃子易容成了爺爺和孫子離開?高,實在是高。

我吹了吹額發,“你這個時候不在,沒事嗎?”我指的自然是雲彌。

宇文睿的手指在我的發間一下又一下的順下,黑色的發絲映着他白皙的手指,黑白分明的别樣好看。他淡淡道:“我又不是皇帝,幹我什麽事。”

也對,你不是皇帝和你沒關系。可……你丫明明比皇帝還重要啊!我回頭瞥他,“有事說事,皇姐……怎麽樣了?”

宇文睿卻是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細長的狐狸眼裏閃着莫名的光澤,“第一個問的就是她,你還真是操心。”

我感到心酸,我做人也忒不容易了我,全是眼淚啊!我道:“你在這裏,你還想我問什麽?”

他一掌捂了我的眼睛,有些無奈的道:“想你和其他人一般東問西問,還真是沒指望。”

我心裏升起許久未有過的安甯,他要我相信他,我信了,然後他來了,這樣,便是很好。

宇文睿藏匿在我發間的雙手移到了腰間,微微一使力我便緊貼上了他的胸膛,他低頭蹭了蹭我的臉頰,緩緩道:“我與柯紫定下了約定,我助她安定江山,她便不用那道聖旨來說事。”

我自然知道他這番簡單的言辭代表了多大的意義,我皺眉,“你這次出來是……”

“找你,辦事。”他言簡意赅。

我刻意不去關心底那微妙的感覺,調侃道:“表哥你退步了,找我找了那麽久。”

“那麽久……?”宇文睿壓低了嗓子,“安柯藍。”

我隐約察覺到他散發出的那種危險氣息,向前躲了躲,“恩?”

他一手扭過我的臉對上了我的眼,細長的眸子裏盡是怒意,“你可知我的人甚至跟到了西域也找不到你的行蹤?你可知我讓他們甯願找錯也不放過任何一個相似的身影?你可知我暗地裏派人去查你的行蹤時一次次的結果都是失望?你可知當我知道雲戰宮中最得寵的‘男寵’才是你時是什麽感覺?”

我啞然,原來賀蓮臣安排了這一手,擄了個和尚便放出了個少林寺,這樣迷惑人的視線……真有效!我剛想開口時宇文睿卻自問自答的道:“不,你不知道。”

他半斂了眼睑,“安柯藍,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他是真生氣了。

我其實一直都很沒種的。

我扯扯他的袖子,再拽拽他比我還柔順的黑發,誇道:“表哥,許久不見你竟然又美了幾分……”

他眸光一凜,咬牙切齒的開口,“你……”

“也纖細了幾分。”我又補上一句。

他臉色也冷了下來,“安柯藍……”

我不怕死的接着道:“皮膚嫩滑了幾分。”

他那雙狐狸眼已經對我射出了寒冷的光,感覺比激光還要厲害。

我反手摟住他的腰,用額頭撞了撞他的胸膛,接着自然的靠在他的頸窩含糊的道:“表哥的香氣……恩,也比以前好聞了幾分。”

宇文睿終于不再生氣,低低的歎了一聲後回抱住了我。

其實我們都知道,他身上沒有以前的清香。

我深深的吸了口氣,可是這個味道,也很好聞。

在經過一天一夜的趕路後我們終于到達了雲澤邊境的青雲城,宇文睿自然是火速的找了最幹淨的客棧安排住下。我那身闆兒在馬車裏磕了兩天後已經是骨頭酸痛,洗完澡後一沾上柔軟的床鋪便下不來,直躺着睡了個昏天暗地連骨頭都軟了之後才舒服。

我醒來了卻沒見到宇文睿的身影,陳良說是他出去辦事情了,我也沒多問什麽,用完晚膳又準備躺下時宇文睿才敲響了門。

我狐疑的看着他手上花花綠綠的東西,“這是……?”

宇文睿輕勾薄唇,“阿藍,你這是要幹什麽?”

我毫不遲疑,“睡覺。”

他眸中波光流轉,“你可知今天是什麽日子?”

“睡覺的日子。”

宇文睿嘴角微微抽搐,一把将我按到凳子上。

他似笑非笑,優雅的道:“今日……是乞巧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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