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癡?
我仔細觀察着那瘦弱男子,隻見他身材瘦小,是那種風一吹就會被刮走的類型,他此刻正不斷用袖子擦着額頭上的汗水,偶爾擡頭看天空時露出厭惡的神情,分明是對這灼熱夏日心生厭煩。而那範铎卻是神清氣爽,唇邊淡笑斯文有禮,眼中有着淡淡的倨傲。
一人器宇軒昂自信淡定,一人神色膽怯瘦弱不堪,對比着剛才那些人說話的口氣,誰勝誰負似乎早有定奪。
那邊兩人已經坐定,範铎身前是他那把翠綠色的堯綠,而江城面前的确是極其普通的梧桐木琴,兩琴同時出現在衆人的面前,就如同他們的主人給人的感覺一般——完全沒有可比之性。
“好了,最後一項琴技比賽開始,一共三局。”坐在中間的老者摸了摸胡子道:“第一局是你們兩人各彈一次《遊夢吟》,抽簽決定誰先誰後。”
範铎和江城各自抽了簽,江城先。
江城顫顫巍巍的放下竹簽,“那我就先來了。”他深吸了口氣後手指搭上了琴弦,音調一個一個的彈跳出來。
這《遊夢吟》本該是表達出一種遨遊于天地的悠閑與大氣,可江城這一彈卻硬生生的讓我想到了一樣東西……一個又冷又硬的沒滋味的饅頭。
江城繃緊着身子彈完了這曲子,一擡頭便對上了衆人不屑的眼光,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彈完了,範铎夫子請吧。”
範铎不多說,直接坐下撥動琴弦。如泉水般清脆悅耳的音律流淌在了空氣中,時而高昂淩厲,時而舒适悠閑,叫人眼前出現了一隻鷹兒在空出自由飛翔的情景。
最後一個音調落下,衆人意猶未盡,而勝負毫無疑問。
“第一局,範铎勝。”老者開口,“第二局,以‘國’彈奏一曲子。”
這次是範铎先彈,範铎依舊保持着高水平,一彈出來就是氣勢磅礴激動人心的曲子,他濃眉緊皺一臉嚴肅,專注的神情叫人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一起熱血澎湃,個個心中充滿了一股保家衛國的意念。
曲罷,衆人熱烈鼓掌,連萎靡方的人都用力的拍着手,神情激動,“彈的好!”
範铎淡淡一笑,“江城夫子,請。”
江城還是那副膽怯的樣子,擦了下額上流落的汗水坐下,他緩緩撥弄琴弦,彈出的聲音有些試探和晦澀,接着琴音由小變大,由稚嫩轉雄厚,如同一顆正在抽芽成長的苗子。琴音開始變得雄心壯志,似有無限夢想要去實現,卻在最高昂的地方急速落下,成了反差極大的低落。低落後便是極度的氣氛與無奈,似是一把烈火燒毀了所有的理智,強烈的讓人想大聲嘶吼,就在琴音憤怒的高潮處,粗噶的斷弦聲響起,所有的憤怒與無奈消失不見。
衆人皆爲一震,還沒回神時江城卻單手撥弄着未完的幾根琴弦,單薄的調子爲所有的情緒做了結尾。
“好,好了。”江城大大的呼了口氣。
“這局……”老者和邊上兩人商量了許久後道:“江城勝。”
“什麽?”得意方立刻憤怒驚呼,“他分明連琴弦都斷了,這算什麽勝!”
老者意味深長的看着範铎,“範铎,你可知自己輸在哪裏?”
範铎微微皺眉,沉默不語。
“你方才彈的那句子确實是淩雲壯志澎湃人心,可‘國’這字并不如面上那樣隻得‘壯志’。”老者緩緩道:“江城的曲子就如同一個少年成長的經曆,有稚嫩,有抱負,有得意,有失落,有憤怒。”
“‘國’字的解釋,應當如此。範铎,你輸的可服?”
範铎看了江城一眼,垂眸道:“服。”而江城卻是赢得一臉莫名其妙,似乎根本不知夫子說的是什麽。
“最後一局,以‘夏’彈奏曲子。”老者深深的看了江城一眼,“江城,好好彈。”
“是。”江城惶恐的應道。
這次亦是範铎先來,曲子輕盈靈動,如夏日般熱烈,又如夏風那般舒适動人。範铎彈完後鄭重的看着江城,似把江城當成了真正的敵手。
而江城則是……
衆人全部堵住了耳朵,驚詫的看着不斷出錯的江城,可看江城一臉認真的彈奏,沒有半分敷衍的态度。
範铎首先發難,氣憤道:“江城你!”
江城皺着眉擦了汗水,怯弱的道:“範铎夫子,怎麽了?”
“你可是看不起我!爲何不拿出剛才的水平!”範铎一拍桌子道。
“剛才的水平?”江城擦了擦汗,懊惱的道:“範铎夫子,我,我剛才和現在彈得不是都一樣嗎,你看不起我就算了,我,我就隻有這樣的水平。”
“江城,你可有用心在彈?”老者也是皺着眉頭認真的問,“說實話。”
江城神情恭敬,“夫子,江城絕對是認真在比賽,沒有一絲敷衍。”
“那麽……”老者擡了擡手,“範铎勝。”
兩方又開始吵鬧,範铎黑着張臉回到座位,江城則還是一個勁的擦着汗。
我暗暗笑了聲,江城沒撒謊,他确實認真的在彈那個曲子,他彈的如此之糟的原因隻因爲他讨厭夏天,非常讨厭,僅此而已。
琴技比賽後衆人迅速的散了去,不論是範铎的書院或者江城自己書院裏的夫子都不願和江城說話,自顧自的走的幹幹淨淨,而那幾個夫子也是對着江城歎息的搖頭後離去。對此江城沒有什麽不悅的表情,抱着琴傻傻的站在原地。
宇文睿突然輕笑出聲,對着江城道:“岑先生屈就自己的才能在這裏當個小小琴師,不覺得有些不甘嗎?”
江城左看右看,最後指着自己疑惑的問:“公子是在和我說話?”
宇文睿笑着點頭。
“公子,你怕是認錯人了。”江城歉意的笑笑,“我不是什麽岑先生,我叫江城。”
“江城也罷岑先生也罷,我隻知你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宇文睿慢條斯理的道,細長的眼眸裏滿是笃定。
江城摸了摸頭,“公子說話可真深奧,可是我确實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我隻不過一名教琴夫子而已。”江城說完後就抱着琴走掉了,而宇文睿竟然隻是笑着看他離去,沒有說任何話語。
我狐疑的看着他,“你……會這麽簡單的就放他走?”
宇文睿優雅一笑,“傻丫頭,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我淡定的道,“不是好人。”
他在我額頭上輕敲了一下,眯着細長的眸子淡淡問道:“阿藍,你可想去學琴?”
……學琴?
我有些立不住身子,抖着手指着他道:“你……你想讓我和江城去學琴?”
宇文睿颔首。
面前這人俊美的臉上依舊斯文儒雅,可卻讓我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我沉默的看着他許久,最後沉痛的說了三個字,“你真狠。”
你們要問我爲什麽會這麽的激動,我隻能說自小我便是琴棋書畫中的高手,尤其是這個琴,簡直到了一個非人類可以攀比的程度。
文雅點形容那就是聞者悲傷,聽者落淚,人神共憤,鬼怪哭泣,鳥獸飛絕……
不文雅點的形容,那就是太太太太太牛掰了!
所以你們說宇文睿讓我去當江城的弟子是個什麽意思?
我看了眼他漂亮的側臉想着這輩子誰要惹上宇文睿……
悲劇,簡直太悲劇了,我不要想了,想想就恐怖……
娘親喂,地球好危險,你帶我去火星吧!
雖然我十分不想迫害他人,可迫于宇文睿的淫威我還是抱着琴去了江城家門前,宇文睿打扮的就是個翩翩佳公子,悠閑自在的站在門邊對陳良道:“将桌子放在這裏。”又對我道:“可以開始了。”
我顫抖着小手下不去,“表哥,你沒必要這麽狠吧,你要整的就江城一個人啊……”
他細長的狐狸眼危險的眯起,“阿藍,你這幾天不想吃畛禦閣的紅燒肉鐵闆鴨和鹽水雞了?”
我立刻正襟危坐,大義凜然的道:“表哥,彈琴本身就是個藝術活兒,我不會去在意外界的。”
宇文睿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始吧。”
我悲痛的對着琴弦下手,心裏有種凄涼升起,這個世道啊,有肉的人才是大爺。
我彈琴的第一聲,邊上房子裏隐約有個女人大聲喊着,“哎喲喂,這個雞怎麽發癫了啊!”
我彈琴的第二聲,有狗開始吼叫了起來,伴随着男人的斥罵,“阿黃你瘋了啊!跳什麽跳!”
我彈琴的第三聲,有尖細的女聲刻薄的罵着,“殺千刀的這哪家的豬被宰了啊,還讓不讓人睡覺!”
我彈琴的第四聲,不知哪個方向有個雞蛋砸了過來,“這他媽誰家的人在門口直接生孩子!”
這一切的一切,宇文睿都像沒有聽到沒有看到那般淡定如昔……
因爲他在耳朵裏塞了棉花。
(╯_)╭
我剛準備繼續加倍努力時江城的家門被用力的從裏面打開,接着江城怒氣沖沖的臉出現在了視線裏。他捂着耳朵一臉痛苦,“都給我進來!”
宇文睿優雅的擺手,“阿藍,停下。”
我默默的停手,邊還想着當年我讓宇文睿崩潰時用了十聲,如今隻要四聲就可以達到這個效果了……
宇文睿摸了摸我的頭,贊許的道:“不用想了,阿藍,你進步了。”
“都給我住嘴!”江城轉身郁結的問道:“這位公子,你到底想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