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章



“阿藍。”宇文睿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可記住這曲子了?”

“差不多了。”我随口應了一聲,繼續沉浸在無邊的訝異之中。原先我那琴聲可謂驚天地泣鬼神,可方才一彈竟然比半個月前要好了不知多少,最重要的是我竟然能彈奏出調子了?呃,雖然調子有些走音漏音,可好歹那也是個調子。

宇文睿拍了拍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起了身,“明日你将這曲子彈給江城聽。”

“彈給江城聽?”我道:“我倒是想,可江夫子壓根兒不讓我碰真琴啊。”

“他不讓你碰你就不碰?”宇文睿淡淡掃我一眼,眸子裏迅速的閃過笑意,“什麽時候真成了個乖學生?”

“……”我沉默了一會,睨着他道:“表哥你叫我談這個隻有一段的曲子給江夫子聽,有什麽陰謀?”

宇文睿傾身靠近,俊美的臉龐和我隻有幾厘米的距離,他眼神似笑非笑,薄唇輕啓道:“你想知道?”

我真想推開他的臉然後啐一口說“廢話!”,可基于現實的殘酷,我隻能溫和的點點頭道:“恩。”

“真想知道?”

“表哥,我真的想知道。”

“哦……”他附在我耳邊低低一笑,溫熱的氣息繞着絲絲暧昧,磁性的嗓音帶着惡劣的道:“就不告訴你。”

……

宇文睿,你最好祈禱你沒有落在我手裏的一天,不然我真的不介意當一回“白雪公主的後媽”……

第二日我趁着江城不在屋内的時候偷偷拿過他那把梧桐木琴,生澀中帶着興奮的彈奏了起來。雖說一開始也有些魔音入耳,可慢慢的也算是漸入佳境,我再一次的感歎起江城的“啞巴教育”,有時候這些無聲無息的東西更能改變我們。

宇文睿教我的這首曲子極其短,大概三分鍾就可以彈完,而在我彈到一半的時候江城已經沖了進來,眼中帶着詫異和狂喜的問我,“你彈的這是什麽曲子?”

江城沖進來第一句話不是指責我爲什麽彈琴,而是問這是什麽曲子……我停下了手,笑意盈盈的道:“這是我表哥昨天晚上教我的,夫子,我彈的怎麽樣?”

“你表哥……”江城的表情一瞬間糾結,而後眼中便是掙紮和痛苦,“這曲子,甚好,甚好……”

我心下大概明了,于是熱情的道:“江夫子,我這裏有個音彈的不好,你可否教教我?”

江城面色僵硬的道:“書院裏的陳夫子找我有些事情,你先一個人練習吧。”

“是的,夫子。”

江城轉身,臨别時戀戀不舍的回望了我一眼,然後邁着沉重的步子艱難的離去。

我左手托臉笑的愉悅,右手撥了根琴弦任它發出響亮的顫音,看來這曲子來頭還不小。

後幾日回去後宇文睿都會帶我到地下室教我彈那曲子,每次隻一小段,第二日去江城面前彈奏。江城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糾結,眼中的渴望越來越多,到最後竟是越來越沒精神了。

這日我還未進屋裏時聽到屋内有琴聲傳出,彈的正是宇文睿教我的那首曲子。宇文睿每次都是小段小段教我,以我這水平連起來的難度實在太大,所以隻能每段每段分開彈奏。而今天江城就是将這每個小段連在了一起,連貫融合的呈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美妙和動聽。

我站在門外聽的入神,直到江城打開門時才回過神,我叫道:“夫子。”

江城的眼中洋溢着一種滿足,可在看到我時卻迅速的退下,恢複了原本的萎靡,“你來了。”

“是。”我跟着他進門,“夫子剛才彈得是那首曲子?夫子果然是夫子,彈的比我不知好了千萬倍。”

“哪是人的關系。”江城低聲感歎,擡頭道:“今日我教你一首‘柳裳’,你聽仔細看仔細了。”

我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思量,這是江城第一次教我彈全曲,而他這麽做又代表了什麽?我将這事告訴宇文睿時他隻是意味極其深長的一笑,清雅的臉上隐隐透着一股算計和奸詐,看的我汗毛直立。

三天後的夜晚,江城住處的後門有個身影輕盈的走了出來,他手上提了個小包袱搖,垂頭喪氣的準備離開。

“江夫子,這麽晚了,你這是要去那裏?”黑暗中宇文睿的聲音顯得别樣磁性優雅,我懶懶的将身子靠在牆上,準備免費看好戲。

江城猛的擡頭,看着拐角處的我和宇文睿大驚,“你們,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宇文睿淡淡道:“自然是因爲夫子在這裏,所以我們才在這裏。”

江城還想說什麽,可頓了頓還是沒說出口。

“夫子這又何苦。”宇文睿歎了口氣,“知道自己心裏的歡喜日夜更甚,所以幹脆一走了之,聽不見也就不會再想?”

江城不說話,隻沉默的看着宇文睿。

“那曲子共分爲三大段,三大段裏分别有十小段,每個小段裏又呈三小節……”宇文睿細長的狐狸眼閃過精光,淡笑道:“算起來我也隻教了阿藍三小節,還有很多沒來的及教。”

我發誓我看到江城的眼睛在一瞬間發出了光,然後咽了口口水。

宇文睿從袖子裏拿了本發黃的薄冊子出來,修長的手指摩挲着封面緩聲道:“這本‘若林曲’乃是三百年前的琴聖禮仁所著,他死後傳給了自己的大弟子,那弟子将這本曲子當成了寶貝供着,任誰來索要都不肯轉手。後來他家中失火,整個宅子燒的精光,也包括了那本‘若林曲’……可其實那場火是他的師弟故意放的,爲的就是告訴衆人‘若林曲’已毀,他自己可以獨享此驚世神曲。”

江城眼裏的光已經成了綠色的……

“江夫子可想要這曲譜?”宇文睿笑的溫文爾雅。

江城的眸子在一瞬間黑的深沉不見底,“想要又如何,公子又不會白給我這曲子。”

宇文睿輕挑俊眉,“夫子此言差矣,我正是要将這曲譜送于你,且半分不求。”說完将那曲譜往空中抛去。

江城再也顧不得什麽高高躍起,一把就将那曲譜塞進了懷裏,他對宇文睿抱拳道:“那就多謝公子了,時候不早,公子和小姐都休息吧。”然後他便沖回了房子,連落在地上的包袱都給忘了。

“表哥。”

“恩?”

“你确定他不會帶着這曲譜跑掉?”

“自然是不确定。”

“那你還給他曲譜?”

宇文睿眯着細長的眸子淡淡一笑,“他跑或不跑,和我的計劃毫不相幹。”

我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這個男人眼裏的淡然自信,好,好恐怖……

事實證明我的猜測不無道理,江城确實帶着曲譜跑了,而且跑的幹幹淨淨不留一點痕迹,對此宇文睿隻是慵懶的靠着軟榻,對我道:“阿藍,你又胖了。”

-_-|||

我雖然好奇宇文睿憑什麽這麽自信可卻沒有出口相問,因爲我知道自己即使問了,這隻混蛋狐狸也不會告訴我,還不如靜觀其變來的好。

這日外面天氣晴朗日頭高照,知了們叫的歡快,鳥兒們飛的起勁,我和宇文睿在屋裏啃着冰鎮桃子啃的不亦樂乎。門在這時被人大力踹開,接着一臉陰郁的江城出現在了我們面前,他頂着兩個國寶眼圈,氣息陰森的道:“宇文睿,這‘若林曲’的下半本在哪裏?”

我聞言呆滞,手裏的桃子咕噜噜的滾落到地上。

宇文睿慢條斯理的擦擦嘴,“看來江夫子是日夜在研究那個曲子,真是用心啊。”

“别給我廢話,趕快告訴我那下半本在哪裏。”江城已沒有了往常的膽怯和畏縮,氣勢變得強硬。

宇文睿不改優雅姿态,擡手倒了杯茶水,“江夫子,真是不好意思,那下半本琴譜我恐怕不能贈你了。”

江城皺眉,風雨欲來。

宇文睿輕啜茶水,口氣頗爲無奈,“江夫子可記得我說要找的那位岑先生?那是一位故人,亦是愛琴之人,不,應該說是個癡,那‘若林曲’原本就是我爲他而尋的。”

江城半邊臉黑了下來,咬牙切齒的道:“宇文睿,你……”

“真是抱歉。”宇文睿似乎很誠懇,“那下本我是絕對不會送給别人的,即使是夫子你,也不可以。”

江城猛伸手揉着自己的眉間,低念:“淡定淡定淡定……”

我呆呆的看着宇文睿那張歉意的臉,渾身發冷……江城,你面對的人是宇文睿,淡定有用嗎?

“宇文公子。”江城吸了好大一口氣,抖着嗓子問:“可否單獨詳談?”

宇文睿長眸微微眯起,薄唇優雅的勾起,“當然可以。”

宇文睿和江城之間說了什麽我自然是無從得知,我隻知道江城出門時臉整張都黑了下來,可那氣憤的眸子裏浮現的是淡淡的欣賞和激動,看來這位琴癡是搞定了。我禁不住仰天長吼一聲:蒼天啊,你爲什麽要造出宇文妖孽,他活着,我們怎麽活!

既是搞定了琴癡江城,我們自然離開河陽城趕路去下個目的地。這幾日天氣微微有些陰沉,風吹過帶來濕潤和沉悶,約莫是要下雨了。宇文睿正在軟榻上睡的深沉,長密的睫毛在潔白的臉上留下淡影。

我本是拿着蘋果慢慢咬着,沒想到馬車突入起來一個大颠,蘋果自我手上飛走不說,我整個人還飛撲到了宇文睿的身上,直接而沖擊。我看他長睫輕顫,而後露出了一雙迷離中帶着危險氣息的美目。

我身子一抖就要從他身上爬起來,可他單手壓下我欲逃開的的身子,神情慵懶中透着危險,剛睡醒的嗓音有些磁性的沙啞,緩緩道:“安珂藍,你不想活了嗎?”

我的媽呀,宇文睿,他,他有起床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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