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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金川失策



第二天上午,陽光已經開始發熱了,兩個人才醒。沈若寥熱了熱頭天晚上剩下的野菜粥當作早飯。夜來香一覺醒來,陽光燦爛,果然心情開朗了許多,精神也飽滿了。沈若寥考了一遍他囑咐她進京的種種細節,見她述之毫無缺誤,便放了心。

他最後一次深深吻過她,轉身上了馬,離開前還不忘開玩笑說,要夜來香見了雲嬌娘,給他帶聲好。

他過了江,沿江往東北走去,一路望着應天高大雄偉的城牆,一直繞到城北來,向金川門走去。

京師已經全部戒嚴。表面望去,金川門城防固若金湯,堅不可摧。守城官兵遠遠地望見一人一騎從北面馳了過來,轉眼到了門下,放聲喊道:

“我是沈若寥,快放我進城!”

城頭上的守軍面面相觑,一時反應不過來。沈若寥又叫了兩遍,一個士兵才想起來匆匆去禀報。

城門緩緩打開。一員大将帶着一隊人馬出來,在城門下一字排開。一面大旗高高擎在那将官身後,大旗上一個李字十分熟悉。

沈若寥馬上行禮道:“曹國公大人,一切安好?”

威風凜凜的李景隆引馬走上前來,直到面對面,才敢确認自己沒有看花眼。

“東昌侯沈将軍;您還活着?”

沈若寥道:“我爲燕王所傷,被押送回北平養傷,現在傷已痊愈,北平不能容我,我便離開了北平,逃回京師來。”

李景隆想了想。

“将軍這次回來,有何打算?”

“燕軍現在何處?”

“昨日燕軍已從瓜洲渡江。曆城侯與燕王對抗于高資港,被燕軍大敗。”

沈若寥道:“燕王之意在取鎮江,以斬斷京城羽翼。”

李景隆戒備而客氣地望着他。“将軍有何良策?”

沈若寥苦笑了一下。“我縱有韓信之才,現在怕也回天無力了吧?”

他歎了口氣。“公爺,我回來,是因爲不放心天子。局勢如此,老實說,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我現在能做的最後一點兒事情,就是守衛在天子周圍,以保陛下萬無一失。所以,我需要馬上進城。”

李景隆考慮了一下,答道:

“大敵當前,燕軍旦夕可至,沈将軍殒命沙場三個月,突然起死回生,又是從北平千裏迢迢回來,事先任何人不曾知道;我肩負守衛金川門重任,不敢有絲毫的大意草率。将軍可理解?”

沈若寥道:“這是自然。隻不知公爺打算如何?”

李景隆道:“我與谷王殿下同領天子之令把守此門,此事須待我報與谷王殿下商議。将軍請在此小候片刻。”

沈若寥聽到谷王,心裏便沉了下去,仿佛掉進了一個冰窟。他下意識地答道:

“就依公爺。”

李景隆帶隊回到城中,城門立刻緊閉如初。沈若寥望着水銀不入的高大城門,心裏漸漸懊喪起來。選擇金川門,此刻看來是一個錯誤。谷王朱橞?除了燕王之外,他沈若寥曾經得罪過的唯一的親王。與此同時,他又心生疑惑:燕軍一旦下了鎮江,金川門便首當其沖,谷王如何是上得了戰場的料?皇上啊皇上,派慶城郡主去割地求和,派谷王來守金川門,你是生怕燕軍破京師還不夠快啊。

他等了良久,眼見太陽過了正午,城門才再一次打開;這回,卻隻有李景隆的傳令官單騎出來迎接沈若寥。

“沈将軍,谷王殿下和曹國公李将軍決定請将軍在守軍營中小住兩日,待确定将軍非燕軍細作,再放将軍進宮面聖。”

沈若寥考慮了一下,回答道:

“恕我直言,如果我真是燕軍細作,留我在守軍營中,豈不是正中我下懷?”

那傳令官有些難堪:“将軍在營中居住期間,會有……會有專人負責照看将軍起居。”

“你的意思是,派人看着我,将我軟禁起來?”沈若寥連連暗罵自己失策,選擇了金川門。他并非大将軍,和曹國公并無前嫌;毋庸置疑,這一定是谷王出的主意。他本來想從此進城,可以順便察看金川門防務,最後再抵擋燕王一陣,爲皇宮裏的計劃争取時間。卻沒想到倒是把自個兒白送給谷王,軟禁了起來。

好在,想來,再不濟也隻是軟禁而已;他雖然丢了秋風,身手畢竟沒丢,沒有人敢把他怎麽樣。

他隻得同意了,跟着那傳令官進了金川門,直接就來到已經爲他準備好的一間專門的營房裏。

那營房在一個單獨隔離出來的小院裏,隻有獨立的一間。圍着院子守了一圈士兵,都是曹國公手下的人,沒有一個是他帶過的兵,他誰也不認識。曹國公和谷王朱橞都親自過來問候,閑聊了兩句無關鹹淡的話,特别關照了他的飲食和生活所需之後,便告辭了,隻留下那一隊守衛和一個仆人。

他就這樣回到了分别了一年四個月的京城。離開時,他是左将軍、東昌侯,回來時,他依然還是左将軍、東昌侯的名位,待遇卻已經無異于階下囚。

無所謂了;等到燕王破了京師,李景隆也就不足爲慮了。然而馬上他又意識到,李景隆本來也不足爲慮,一切都是谷王的主意。可是谷王本來就和左都督徐增壽一起暗中與燕王串通,他早有察覺。谷王莫非是想綁了自己獻給燕王?——或者,谷王索性是想連金川門也一并獻了燕王吧?

無妨;他現在又不是淝河兵敗,亂兵重圍之中,與燕王刀兵相見。他可不會聽任谷王的宰割。眼下隻需要靜下心來,觀察周圍一切變動。他的本來目的,隻是救出天子,而門外的那隊守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時機一到,他立刻就能離開這裏,趕往皇宮。

他在軍營中一住就是三天。李景隆和朱橞卻再也不提放他之事;第一天後,也再沒來看過他,甚至連李景隆的傳令官也不見蹤影。隻有那個仆人和那隊衛兵一直守在身邊。

谷王這是想困死他。随即他又想到,這說不定本來就是燕王的主意。

六月初六,他從守衛的士兵口中得知,鎮江守将童俊投降燕王;燕軍不費吹灰之力占了鎮江。應天已經完全勢單力孤了。

當天晚上,又下起雨來。沈若寥住的地方偏偏屋漏。雖然六月京城,下雨也不冷,畢竟整夜躺在漏屋之中,雨水不斷地淋下來,到處都濕透,也實在無法入睡。他隻得卷了席子,躲到不漏的地方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屋裏一片陰濕。沈若寥醒來之後,隻覺得渾身難受,坐立無力。他隻道自己頭夜着了涼,要了杯熱茶喝,也沒怎麽在意。

到了日中的時候,難受卻越發嚴重了。夏日悶熱,他卻體會不到,渾身依然是頭夜屋漏的陰濕感覺。關節開始僵冷作痛。右腿上的舊傷又隐隐發作起來。很快,全身各處的舊傷新傷一并開始發作起來。他堅持走動了一會兒,心想活動可以讓血液流暢,解除僵冷和疼痛。卻不料走了一會兒,便頭暈腦脹,再也支持不下去。他一頭躺倒下來,捂住了頭。

渾身仿佛無數把鋼锉在每一寸地方冷酷無情地锉着,一直锉進骨髓裏,痛得他喘不上來氣。昏昏沉沉中,有人進來,有人出去,又有人進來。他一定是在昏睡,他什麽也不清楚。仿佛有人喚他,試探他的額頭。又仿佛有人捏了捏他的手腕。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周圍人都在搞什麽鬼。

我是發燒了,還是怎麽了?凍得?淋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毫無邏輯,也想不出答案。

他陷入昏迷的瞬間,最後一個念頭跳出了腦海:

金川門是個錯誤;但願三山門不是。

李景隆聽完醫官的報告,轉過頭看了看谷王朱橞。

“殿下,您看這——”

谷王朱橞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比自己年長二十歲的曹國公,問道:“賢侄的意思呢?”

李景隆歎了口氣。“他生了病,什麽也做不了,留在軍中反而累贅。我們不如放了他,報告給建文,讓皇上給他在城裏安排地方住下,請醫官照料。”

朱橞道:“他回來是要保護天子的。他在上十二衛親軍中威信很高,一旦他病好了,上十二衛親軍都會唯他馬首是瞻。燕王豈能饒過你我?”

李景隆犯愁道:“那怎麽辦?任他在這兒病着?我怕再過兩天,消息就會傳到朝臣耳中,天子就會知道;一旦問起,我們如何應答?燕王可還不會兩天之内就來攻城啊。”

朱橞無比陰險而得意地笑了笑。“賢侄莫憂,我有一辦法,一可迷惑天子朝臣,二可于燕王面前請功,三可乘機整治沈若寥。說起來,他此時生病,真是天助我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李景隆若有所悟:“殿下的意思是——?”

朱橞湊到李景隆耳邊,壓低了聲音,提示道:

“賢侄可曾想到錦衣衛指揮使藍正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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