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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宮】

“介懷，你說朕躲在這裏謀劃開塢，真的妥當麽？”

“一旦陛下開拓臨淄成功，自東向西可經略黃河沿岸，從南往北可解決漕糧運輸之不便，更可溝通海外夷狄，”傅人心頓了頓，指點這劉稚面前的坤輿圖，“衛滿的雪參、馬韓的狐裘、東瀛的銀礦、蓬萊的珊瑚、男孩的珍珠，一旦開塢，這些東西唾手可得。”

“經略黃河沿岸，解決漕糧之不便？”劉稚嗤笑一聲，“這是要在那些個世家貴胄身上動刀，朕登基以來他們可曾讓朕稱心如意過？”

“朕前腳給蘇羅這棵大樹挪了窩，他們後腳就把地占了。”

“王家不過和烏丸牽上線，他們就敢和胡虜倒騰走私。”

“好端端的帝科考舉硬是給他們折騰得面目全非。”

“朕的宏圖大業早晚被他們吞下，成了他們斂财的手段。”

傅人心的心情忽然變得極壞，想到先帝窮一生之力，一統天下，還江山如畫，一生的心血卻被那些世家貴胄弄得暮氣沉沉。盡管這些不關傅人心的事，可他仍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憤怒。

劉稚沒說錯，那些個豪門高第擺着忠臣的嘴臉盡幹些誤國誤民的事，還自以爲得意的高仰着頭，以爲幹了一件大快人心，衆望所歸的好事。

國人若不開眼，這大漢遲早亡了不可。

心中有個念頭隐隐一動，然而此時此刻傅人心卻絕對不敢說出口，出口便是禍。苦笑數聲，傅人心道：“陛下有少府支撐，待到臨淄大港建成，以此爲樞紐，砸也能砸出個順心如意來，陛下莫要忘了，陛下姓劉。”

劉家的帝王，何曾不染血？

“介懷，這事你親自敦促下去，若有風吹草動，可驅使天機三軍協力，朕就不信，屠刀在手，他們還敢犬吠在側！”

“諾。”

【臨淄】

張木頭揣着柴刀走進長安客棧大堂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窗外的夕陽把坐落在臨淄港郊的這家客棧籠罩在一片溫暖而迷人的橙色光芒裏。從門口望出去，是一條筆直的小道，稀疏的行人背着各種行囊，偶爾有馬車運送者臨淄港特産的香料和絲綢離開。

道路兩邊的綠草，在盛夏的時節裏，青翠成片，風卷起青草的嫩屑，揚在空氣裏，像綠色的精靈。

但張木頭并不關心門外的風景，他看的是此刻坐在客棧大堂裏的人。

但今天，這個位于臨淄港路口的客棧裏，卻坐着五個來自帝都洛陽的人，看打扮都是遊俠。張木頭瞄了瞄四周，然後挑了一個已經有人的桌子坐了下來，他還沒坐穩，他對面的那個女人就說話了：“這個桌子有人了，你沒看見麽？”

張木頭擡起頭，露出爽朗的笑容。

“看見了。”張木頭擡起手倒了一杯茶，“所以呢？”

張木頭拿起杯子，端到一半，剛想送到嘴邊，杯子突然嘭的一聲碎開來。四濺的液體固成一顆一棵珍珠般大小的水滴，在桌面上七上八下地彈跳着，這些水珠沒有結冰，卻像是也不會散開的固體一般四處彈跳着。

張木頭低頭笑笑，輕輕地攤開手，那一瞬間，所有的水珠像是被巨大的吸引力牽扯着一般全部回到他的手心，一個玲珑剔透的冒着森然寒氣的冰茶杯就出現在張木頭的手裏。張木頭拿過旁邊的茶壺，把滾燙的茶水倒進這個冰杯裏滾滾的熱氣中，卻不見那個冰杯有任何的融化。

對面的女人臉上像是籠罩着一層寒霜，她剛要站起來，張木頭就擡起手，示意她坐下。張木頭喝了一口茶，幽幽地說：“這趟差事不好對付，你還是留點力，好逃命。”張木頭的笑容燦爛而自信，“你說對麽，青姑娘？”

這個穿暗綠色綢衫的青姑娘沒有說話，倒是隔壁桌子的一個中年男人說話了：“皇家的鷹犬終于肯抛頭露面了。”

“什麽叫皇家的鷹犬？劇老大，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說起來，你這次不也是來幫皇家的嗎。”坐另外一桌的一個看上去非常豔麗的女人也跟着說話了。

張木頭看見她之後，深深地吸了口氣用一種半畏懼半厭惡的口氣，說：“美人蜂，這次的活計是咱家總掌櫃的生意，少東家可沒喊上你們二房，你來湊什麽熱鬧。”

劇老大和青姑娘都在鼻子裏哼了一聲，沒有做聲。

張木頭看得也很不舒服，但是他也沒辦法發作。就算抛開美人蜂同爲天機三軍的身份，光是憑美人蜂自己，在武力上就和張木頭不相上下。張木頭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戶外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

“哎呀，怎麽還有這麽多人呀？”一個稚嫩但有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客棧樓上正走下來的小女孩，十二三歲的樣子，穿着白的及膝長袍，赤腳站在樓梯上，整個面容被白色的面具遮掩，唯獨面具額心有一道金色的焰痕熠熠生輝。

“突然有點……不高興呢。”

幽幽的，像一潭死水的聲音。配合着她面具下麻木而空洞的眼神，看上去就像這句話不是她說出來的一樣。空氣裏的氛圍迅速地變得詭異而扭曲起來，像是彌漫着從死亡沼澤上吹過來的腥臭。

小女孩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來，走過青姑娘身邊的時候，她輕輕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着青姑娘，把頭輕輕一歪：“那，就先少一個吧。”

然後青姑娘的頭，莫名其妙地，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青姑娘失去頭顱的軀幹還筆直地坐在桌子面前，脖子上碗大的血洞，往外汩汩噴血。小女孩從青姑娘的屍體邊走過，走到一個角落，然後轉身坐在椅子上，把腿縮起來，抱着膝蓋，整個人小小地，陷在椅子狹小的空間裏。她拖着她圓圓的小臉，用她靈動的大眼睛，像是看着一群死人般，把目光從房間的人臉上一一掃過。

美人蜂壓抑着内心的恐懼，站起來，對着小女孩說：“你就是光明教的執玺官？”

小女孩認真地皺起眉頭，她搖了搖頭，用一種像是從遙遠的空間傳遞過來的幽幽的聲音，認真地說：“不是啊。”小女孩歪了歪腦袋，看着劇老大，像是在思考他的問題，她目光空洞地看着劇老大，說：“我隻是第三光明天的守門人。”說完把頭轉回來，盯着問外道路盡頭，一動不動。

而劇老大坐在桌子前面，也是一動不動。

從劇老大的兩隻腳下的地面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出了像是藤蔓般瘋狂的幾株鋒利而尖銳的冰晶，銀白色的冰晶穿透他的腳底，一直從小腿、大腿内部往上穿刺，最後從胸膛處密密麻麻地紮了出來，像是有一顆巨大的鐵蒺藜從他的胸膛裏撐開了一樣。無數水晶石般鋒利的冰刃把他的屍體裝點得像是一個雕塑。他的血和腸子，淋淋地挂在這些銀白色的冰晶體上。

死亡的黑暗從頭頂籠罩而下，不斷攀升的寒冷氣息，在客棧大堂裏卷動着。美人蜂站起來，看着小女孩，滿臉恐懼：“陰陽家的咒術！”

小女孩沒有看向美人蜂，而是抱着膝蓋，擡起頭看着天花闆上面不知道什麽地方，她的目光空洞而又蒼白，像是可以穿透屋頂直接看見外面越來越黑壓壓的天空。

頭頂的蒼穹烏雲密布，像是巨大布匹般不停卷動的氣流，把雲層撕成絮狀的長條。

“你是姬蝶！”張木頭從戰抖的喉嚨裏，嘶啞地擠出這句話來。

“哎呀，你認識我啊？”姬蝶幽幽地看着張木頭，笑容像是霧氣裏妖豔的一朵花。

張木頭和美人蜂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向客棧外逃去。

張木頭，青州十三鷹之六的，身手在青州司衆多鷹眼中位列三甲。

青姑娘，雜家淮南浣花派的弟子，諸藝兼修，不知戲弄了多少江湖人。

劇老大，真名劇無常，是關中遊俠的頭目，平日裏也是刀口舔血的悍匪。

美人蜂，蜂刺培養的高手，論起官階，比青州之三鷹之一的張木頭還要高。

他們四人都算得上一流高手，奉命到此圍殺邪教光明教的重要人物，原本，以他們四人的實力，一般江湖好手根本不是對手。可誰也沒料到，這次他們遇到的對手恐怖如斯。

姬蝶這個時侯轉過頭來，看着小跑堂：“我餓了，你去找點吃的東西給我。”

小跑堂點點頭，上下牙齒害怕得直哆嗦，他一邊點頭一邊跌跌撞撞地準備朝後院跑。

“喂，”小跑堂剛要跨出後門，姬蝶叫住他，“你最好跑快一點哦，你要逃走的話，我會不高興的呢。”

小跑堂逃出大堂之後，姬蝶回過頭來，目光盯着客棧門外，“哎呀，他們來了。”

張木頭和美人蜂的屍體橫在客棧之外大概兩百米的地方，在他們的屍體上覆下一層薄薄的霜。

【南府山】

一張被當作擔架的木闆上鋪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沾滿了斑斑血迹，周鵬一臉慘白地閉着眼睛，消瘦佝偻的上身處處纏滿了布條，顯然傷口已做過處理，然而從臨淄長途奔赴回京，一路上的颠簸終令傷口又繃開了，鮮血灑滿了褥子。

傅人心鐵青着臉，身軀微微顫抖，卻一直緊緊抿着嘴，沉默不一語。一雙平日裏看來溫儒和善的眼睛，此刻卻如一匹被激怒的狼一般，死死盯着周鵬身上的累累傷口。

南府山天機軍總衙的前院裏圍了許多人。包括其他兩軍的主事衛尉都驚動了，全部出來站在傅人心的身旁看着周鵬的傷勢，執掌蜂刺的長樂衛尉皺了皺眉想說點什麽，卻見傅人心一臉山雨欲來的鐵青色終究沒敢開口。前院圍了上百人，全是天機軍總衙裏的人，人雖多但卻一片沉寂，和長樂衛尉一樣，大家看着傅人心鐵青的臉色，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不知過了多久，傅人心終于開口。

“臨淄港是陛下執政之機要，光明教的逆賊盤踞臨淄，阻礙陛下大計，你們不能爲陛下分憂，要你們何用？我記得秃鹫出京時帶了上百人吧？”

“是，一行總共一百二十九人。”護送周鵬回來的吳章戰戰兢兢地地回道。

傅人心瞪着他：“這麽人都護不住一個秃鹫，你們還有臉回來？臨淄難道是龍潭虎穴麽？”

“大人明鑒！千騎長是中了光明教的埋伏……”

傅人心冷笑：“青州司的鷹六死了，蜂刺的沒人蜂也死了，劇無常、青姑娘，連過去補過的秃鹫也中了埋伏……是光明教的妖人會隐身的法術，還是咱們天機軍的人馬全是飯桶？”

吳章惶然道：“掌櫃大人。臨淄的光明教已鬧得非常猖獗，城中多有百姓民衆入教，甚至連臨淄守軍的軍士也有不少人暗裏入了教，屬下大膽說一句，掌櫃大人剛才并沒說錯，臨淄，它對咱們來說就是個龍潭虎穴。”

傅人心森然道：“光明教在臨淄鬧得如此厲害了？秃鹫他是怎麽中的埋伏？”

“秃鹫大人十日前率屬下等進了臨淄。我三軍之中相繼有人被刺殺，顯然有人對朝廷派來的人的舉動了若指掌，其中必有内奸，秃鹫大人決定從臨淄守軍中開始查起，一路順藤摸瓜，尋根溯源。進駐臨淄四天，一直很小心，案子查得也很順利，秃鹫大人甚至揪出了一名副将和兩名校尉，具是光明教的重要頭目……”

傅人心冷着臉道：“然後呢？”

吳章羞慚道：“結果光明教的逆賊暗中伏殺秃鹫大人，不乏江湖高手，甚至還有陰陽家的人，屬下等拼死護衛，折了十多個弟兄，才保下秃鹫大人……”

傅人心怒而長歎道：“你們查到的這三個人根本就是誘殺秃鹫的誘餌，我若猜得沒錯的話，這三個人恐怕也已被光明教滅口了吧？”

吳章愈慚愧無地：“大人明見萬裏，這三名重要人犯當晚死于獄中……事後臨淄封城五日嚴查，卻查不出任何結果，秃鹫大人受傷昏迷之前交代屬下，要我們一定将他送回京師……”

吳章正說着，躺在軟褥上的秃鹫忽然呻吟出聲，斷斷續續喊着“水……水……”

衆人急忙端了一杯溫水過來，先潤濕了他幹枯的嘴唇，再用銀勺喂了一點點水。

喝了一點水以後秃鹫不知怎的恢複了神志，睜開眼卻見傅人心靜靜站在他身前，秃鹫頓時眼眶一紅，艱難地哽咽道：“大人……我，我對不住你，差事……辦砸了，請大人責罪。”

傅人心搖搖頭，臉色和聲音都已放得柔和：“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好好回府養傷，動我傅人心的人，我不會讓他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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