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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内書房裏的丙源鐵青着臉色橫掃了眼房内的幾人，終究抑制不住怒氣，一拂長袖，将案上的書簡摔了一地。
“混賬東西，誰給你的膽子偷我印信調動三老的！”
丙修怪笑道：“膽子，我都這樣了，還能怕些什麽？”
伸手，手卻沒有掴下，自家兒子會這般瘋狂，怨不得他。
“我知道你不好受，你想要發洩，但你知不知道，你把丙家拖進了深淵！”丙源長歎一聲，“丙家因爲你，要完了。”
“未必，朝廷裏說話聲音最大的，原本就是我等掌握政務的法家和手握軍權的兵家。我丙家是法家之首，又和蘇家是親戚，小皇帝隻要還有些腦子就不會真個對我們下死手。”
丙源訝異地看着他眼前這個因爲生理變化而導緻性情大變的兒子，什麽時候那個纨绔子弟有着這般見識了？
“不要驚訝，纨绔也是要眼力見的。什麽人好惹，什麽人不好惹，什麽人能用，什麽人能騙，都需要在心裏掂量一下。”尖細的笑聲從丙修的喉間發出，“不過是幾個歌舞伎，我原本估摸着斐老二不會對我下死手，你不覺得斐老二的行爲不合常理嗎？”
“小皇帝是見不得朝廷上一家獨大的。蘇家、丙家、蔣家，我們三家聯合，跨的盤子太大了。”
“是啊，蘇家的軍權，丙家的政權，蔣家外放一州，三家的勢力盤根錯節，小皇帝怕了。”丙修笑得越發滲人了，“所以斐老二對我下手了，中柱國斐濟、未央衛傅人心、司禮監劉瑾，一個個朝着我家下死手啊。”
丙源看着有些歇斯底裏的丙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所以我讓那些家将不拿關牒沖出虎牢關，所以我讓那數十騎招搖過市，所以我讓三老挑戰傅人心……小皇帝要揮刀砍人的理由，那咱們就給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親，我們家大業大，割些肉也沒什麽，但要是我們還想着明哲保身，那才是自尋死路。”
“想不到，想不到，我等兒子還有這樣的見識。”丙源突然覺得自己的兒子變得陌生起來，似乎這些年他從來沒有真正認清過他的兒子。
“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個小的，接回來吧，我這樣子是當不了家主的。”
【未央宮】
“臣甯不爲奏告大司寇丙源教子無方，沖撞國之機要，其罪，不可赦！”
丙源瞟了一眼在殿前告狀的禦史中丞甯不爲，不發一言，緩步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下。帝王權臣、諸子百家、階級矛盾……世間所有的沖突從這一跪開始，走上最決絕徹底的對立。
劉稚戲谑地打量着跪在殿前的丙源：“大司寇，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孽子不堪入目，當不得陛下謬贊。”
“不堪入目？”劉稚冷哼一聲，“朕看不見得吧。數十衣甲胄攜弓矢的騎士沖出關隘奔襲南府山，這麽大的手筆，非常人所能爲之，你的兒子，好啊，好啊！”
“臣教子無方，臣有罪。”
“朕沒說你沒罪！丙源教子無方，去大司寇，谪廷尉丞，罰錢一萬，俸兩千石。汝子修，肆意妄爲，即刻流徙雲中。丙家家将目無法紀，擅闖虎牢者，斬。即日起，丙家私兵不得逾三十人，不得留有重甲弓弩。調兖州牧墨尋風任大司寇。”
“陛下，不妥啊。”劉稚的判決剛剛下達，廷尉張湯就匆匆出列，“依法斷罪乃是祖制，陛下貴爲天子，人靈之首，尚且不遵律法，那我大漢還要律法何用，上君妄斷，下即所效。”
原本感覺已然大局在握的劉稚細細的打量了一遍張湯，面色因爲怒火而泛青。他從沒有想今天這樣，從心底感到挫敗。丙家私兵随意往來國之要塞，肆意沖撞天機總衙，所犯之過皆是觸及皇權之根本的大罪，換誰來都避不開一個死字。劉稚顧慮丙家身後龐大的勢力，這才降罪減罰，就是如此，丙家以及其所代表的法家仍舊不滿。法家勢力之大，已然張狂到敢于當堂忤逆他的口谕。
“祖制？”劉稚冷哼一聲，份外明确的向朝臣們表達着自己的不滿。
“朕就來和你論一論祖制，自古禮法不分家，王佐，論禮，論祖制，你這個太常當爲首推之人，你給朕說說，朕可有妄斷！”
“回陛下，聖天子言出法随，并無妄斷？”
“王老不修，舞弊聖聽，佞臣爾！“
“廷尉張湯，是誰給你的膽子，殿中喧嘩，質疑聖裁？”王佐看向張湯的眼神中滿是輕蔑。如今的局勢，小皇帝明擺着看丙家不順眼，他們黃老一系的官僚不趁此時機打破法家獨尊的局面更待何時？千裏之堤潰于蟻穴，今日他王佐若是能夠幫着小皇帝攻下一城，其他學派就敢在明日對法家群起而攻之！
“陛下，臣以爲，張湯此人目無尊卑，不堪擔任太尉一職。”
王佐和張湯齊齊回眸看向發言的人。
誰都沒想到，一向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薄昭居然在這個時候出手了。
“舅舅以爲，何人可以接替張湯？”
劉稚壓下心中的詫異，帶着一絲好奇地詢問薄昭。他很想知道，是什麽讓處境在朝堂極爲尴尬的外戚一系能夠不再明哲保身。至于張湯，在他問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免不了被他趕出權力中心的命運了。
“少府門下，三公尚書墨謝清正剛直，可任。”
少府的人？
劉稚一時間有些弄不明白薄昭在想些什麽了。
雖說少府也是朝官，但實際上，少府有着完全獨立于朝堂之外的行政體系，是一個完完全全爲皇室效力的皇室機構，兩者之間在私下裏是互不幹涉的。三公尚書在少府中也是主斷獄事的官職，但畢竟秩俸隻有八百石，和九卿之一的太尉相比差了很多。
難道是那些個七舅姑八舅姥爺厭煩了在權力中心之外擦邊打滑的做法，想要趁此機會，借着少府的手把影響力真正地滲透進朝堂？
看着滿朝文武的神情，劉稚突然想到一個詞——驅狼吞虎。
你們既然想要飽食一頓，那就乖乖地替朕把丙家這隻老虎給做了！
“張湯，既然朕的話你聽不明白，那以後也不用再聽了。丙源去大司寇，谪廷尉丞，罰錢一萬，俸兩千石。丙修即刻流徙雲中。至于張湯，給朕滾去石渠閣。”
“諾。”
“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司禮監】
劉瑾翻閱着孝陵衛上呈現的密令，嘴角浮現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小順子。”
“在。”
“雜家怎麽覺着今晚的月光不太亮啊。”
“大人可是覺着今晚的洛陽城暗了些？”
“果然是個機靈的。”劉瑾笑着拍了拍小順子的腦袋，順手将密折燒毀，“小順子，你帶些歌人去丙家借點火，丙家千年世家，想來些許柴火還是願意給的。咱們孝陵衛在朝歌安逸了怎麽多年，也該給世人提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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