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北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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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北風烈

【幽州】

半個多月以前,烏丸的牙狼部乘匈奴遊曳在大漢邊疆之時伺機南下,馬踏幽燕,将邊疆榷場劫掠一空,幽州牧王得翼經營許久的榷場因此毀于一旦。王得翼怒發沖冠,統一萬鐵騎追逐牙狼人北上,斬殺牙狼部一萬多人,但此後大軍深入草原,再沒有任何進展。牙狼人憑借地形倏忽而來,倏忽而去,将幽州鐵騎戲耍了個遍。眼見逐殺牙狼部主力解決後患在即,卻失去了敵人的蹤影

“諸位,”王得翼擡起頭來,看着肅立在帳前的武将們和謀士們,“大軍已經深入草原腹地至今不曾得見牙狼人的身影,當此之時,你們當中有哪一位能夠爲我分憂?”

武将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來,随後用一種具有深刻關聯的目光悄悄地交換着眼神。

“本帥是在和你們說話呢,難道你們沒聽見嗎!”

大帳裏浸透着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末将愚見,大人可着令衛起出兵,從代郡奔襲牙狼部,到時候牙狼人就不得不調集軍隊救援。此爲牽一發而動全身之策。大人的鐵騎不患厮殺,隻患厮殺不得,正面作戰,牙狼部那些個雜碎絕非我軍鐵騎的對手。到那時,整個戰局就完全是另一番樣子了!”

這一提議立馬讓帥帳内的諸人議論起來。

衛起,号稱箭神,技冠幽燕。

無論是論才能還是論資格,衛起都足以獨領一軍,但唯一不足就的是衛起的出身。

代郡衛氏将門世家,家主衛立凰更是河内尹蔣中正身邊的心腹幹将。衛起的家父衛狂曾經是太尉蘇羅的家将,下放到軍伍後才自立門戶,以此而論,衛家當屬太尉蘇羅一系。衛起和太尉之子蘇明更是八拜之交,若不是看在衛家确實爲牧守邊關盡心竭力的份上,王得翼是怎麽也容不下衛起這個太尉府出身的人坐鎮代郡的。

王得翼沉默片刻。

“代郡的戰火才平息半個多月,傷亡慘重,恐怕無兵可用。再者,衛起之父衛狂半月前戰死代郡,調衛起,于理于情都不合适。”

“大人,正因爲如此,我才提議讓衛起出兵,征戰牙狼以解決大人心腹重患。代郡如今還有五千士卒,都是勇武之士,雖然是步卒,卻有戰車五十,如果挺進草原,那就等于在牙狼人的咽喉上插入了一把刀子,除了可以有效地牽制牙狼中軍主力,使其不能全力糾纏大人外,如果戰事順利的話,斬首牙狼單于也不在話下!”

“五千步卒畢竟是少了點。傳我大人命,令甄小仁于半途前去接應,見機行事!”

“諾,屬下定然見機行事!”

【居胥】

與雒陽相比,居胥周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這裏沒有一絲風。風,全給龐大的山體擋在山背面了。大戰前的居胥下,籠罩着一片肅穆悲壯的氣氛。

“少帥,所謂進退維谷,布陣于此是大忌啊!萬一牙狼人把兩邊的出口封住,那我軍就隻能在山谷裏被動挨打了。”

衛起微微一笑:“典鞠,我軍奔襲七百裏,來這裏是爲了什麽?”

“與牙狼人決雌雄。”

“那你沿途可見牙狼所部?”

“唯牙狼斥候爾。”

“那便是了,”衛起頓了頓,“典鞠,你說,沒牙狼人,我們還打個屁,這裏,能把牙狼人引出來。”

“少帥三思,我們隻有五千步卒,孤立無援,一旦交鋒,必死無疑。”

“典鞠,這次險中求勝,是我們唯一的活路,否則,大人容不下我。”

典鞠神色一變,想起了自家少帥的出身,太尉府的紅人!縱使在王得翼帳下戍衛邊關三年仍舊免除不了王得翼對衛起的猜疑,此番已是擺明了要逼迫衛起将手中的嫡系全數葬送了!

“牙狼人也該來了,典鞠,傳令下去,戰車在外,盾甲在前,弓箭手在後。擊鼓而前,鳴鑼則止。”

牙狼人戰馬的馬蹄奔騰不止,連大地都震動了起來,在山谷間發出巨大的轟響。陣陣聲浪沖天而起,蜂擁着,徑直向漢軍的陣地上湧來。

牙狼人的前鋒部隊已經沖進了山谷,無數枝饑渴的利箭,帶着嗜血的銳利,瘋狂地呼嘯着向着漢軍飛來。密集的箭雨之後,是嘶吼着殺來的牙狼人騎兵們。

“射!”

一聲令下,漢軍的連弩蜂擁而出。

漢人與草原人對峙數十年,漢軍每伐一處,必以強弩勁弓爲先。而牙狼人則擺脫不了草原人的戰鬥方式,以輕騎奔走,作戰尤仗縱深,此刻被漢軍箭雨傾軋,竟被逼到了一截狹窄的谷道裏,完全喪失了戰鬥力。

數不盡的箭矢蜂擁而下,如狂風,似驟雨,密密麻麻,遮蔽了峽谷上方的天空。沒有重甲防護的牙狼人前鋒在幾輪射擊下全部死去。

漢軍步卒一前一後将殘存的牙狼騎兵包圍在峽谷中。失去了沖鋒距離的牙狼騎兵們奮力厮殺着,厚重的皮甲上遍布刀痕箭孔。牙狼人骁勇,即使這樣的劣勢依舊發揮出了無以倫比的恐怖威力。

他們逐漸聚攏在一起,一同奔馳,碾碎天地,不可撄鋒,破滅一切阻擋。

戰鬥是這樣的慘烈,任何言語描述都是蒼白的,地上也不知道堆疊了多少屍體。

想不付出代價圍殺牙狼人隻能是童話,現實中不可能發生,必要經曆血與火的洗禮。

“飛魚衛劍手何在!”

昔日中原十二國逐鹿天下時,諸國皆知曉一句俗話。

秦之錦繡,趙在飛魚!

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錦繡閣乃是大秦精銳聚彙之地,可趙國飛魚衛卻與秦之錦繡閣相提并論,由此可知趙國飛魚衛的劍手是何等犀利,說是冠絕十二國也無可厚非。衛起祖上是趙國名将衛列,趙國滅亡後,衛起之祖領着殘餘的飛魚衛劍手在代郡重新訓練出了聞名遐迩的代郡飛魚。

衛起在山谷上方俯視着中發生的一切,長劍高舉,一聲令下,飛魚衛劍手齊出,帶着森冷的寒意從山谷之上飄入牙狼人的中央。劍意縱橫,縱使牙狼人骁勇善戰也在他們的鐵劍面前化成了齑粉。

山谷又恢複了先前的甯靜。這是血與血的較量過後,所特有的那種甯靜,于死寂中透現着一種虛無和恐怖。

這時,在牙狼大軍退去的谷口,原先散落在各處的騎兵開始重新集結。稍後,一支大約由一千多名騎兵組成的隊伍再次惡狠狠地向着谷内撲來。高高揚起的馬刀和長矛,舞動着陽光,織出一片耀眼的光輝。牙狼騎兵依托弓箭的飛快和鋒利,淩空開辟道路,憑借戰馬的矯健與敏捷快速地沖到漢家陣前。

當密集的馬蹄聲堆積在一起,如同驚雷一般掠過頭頂的時候,一股由喧嚣和塵霧組成的巨大的氣浪,也挾帶着兇狠和殘忍,同時撲向了漢軍。彎刀、長矛、耀眼的寒光,猶如湧動着的洪波,徑直向漢軍的方陣漫了過來。士卒們不得不閉起了眼睛。

第一批沖進山谷裏的牙狼騎兵,全部身着鐵甲,手持長矛,似乎抱着必死的決心,一個個都狠勁地踢着馬肚子,發瘋似的向前沖着,仿佛一口就要把漢軍全部吞下去似的。

衛起一人飛馳而出,黃金弓的弓弦顫動,八箭齊飛,牙狼人當先的八人居然沒有一絲抵抗之力。箭矢穿梭,像是穿過了諸世界!土浪從大地上延生,沒入了牙狼騎兵的隊列之中。

金弓衛起,銀弓端木。作爲大漢的兩大箭神之一,衛起的箭向牙狼人诠釋了何爲恐怖。

牙狼騎兵迅速收攏,隊伍中躍出一名穿着戰甲的牙狼首領,依稀可見粗犷的臉龐。即便站在那裏,沒有出手,也讓人不由得對他心生敬意。

“漢人,你們隻有五千步卒也敢來送死!”牙狼人口音古怪的漢話此刻聽來卻似一種莫大的嘲諷,那牙狼首領正用他古怪的音調嘲笑着衛起的不自量力。

“哪裏比得上你們牙狼雜碎,蝼蟻居然也敢窺伺我們中原大地。”

“箭神衛起,我認得你,我們牙狼的單于最敬重勇士,你,可敢與我一戰?”

“你,不配!典鞠何在,替我斬他!”

“諾!”衛起身側,典鞠策馬沖去,上去就一刀,卻被那牙狼首領鬼魅一樣避過。

兩人争鋒,速度快到了極點,普通士兵根本看不清。

“斬!”

牙狼首領身形驟然暴漲,長刀化影,快到難以形容。

典鞠的刀更快!短短數息之間,雙方交手數十招,無論牙狼首領的刀法如何刁鑽,也始終無法攻破典鞠的防禦。

典鞠每一次的出招都精準之極,仿佛經過了無數的演練一般,完美的判斷出每一刀的痕迹與落點,如同張開了一張網,水潑不進。

目光微微一凝,牙狼首領的臉色也不禁難看了幾分。

牙狼首領一口氣連出三刀,封鎖典鞠所在的方位,不給絲毫退路,就是以這種硬撼的方式強行壓制典鞠。

真氣無聲地在典鞠的指尖凝聚,以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方式壓縮,一刹那間,整個世界仿佛都慢了下來。

“破!”

如同音爆一般,驟然從口中吐出這一個字,那一根手指遙空點出,凝聚在指尖的真氣仿佛瞬間便有了一個傾瀉口,轟然爆發!

那一指輕輕點在牙狼首領的刀上,似乎并未帶起任何波瀾,卻在瞬息之間将那恐怖的刀影點碎。

牙狼首領手中的彎刀之上發出一聲脆響:“阿……勒……呀……(殺呀)”

微寒的刀宛若在瞬間活了過來一般,帶飛起一顆頭顱。

随着牙狼首領的戰死,漢軍在衛起的指揮下突然從山谷内的山坡上直立起來,居高臨下,将手中的長戟準确地指向了牙狼人的馬背。轉眼之間,就有上百名牙狼人掉在了馬下。陷入谷内的牙狼騎兵進退失據,漢軍的戰車乘勢向前推進,将牙狼騎兵攔腰切成了好幾截兒。首尾不能相顧的牙狼騎兵們再次退出了谷外。

“少帥,牙狼人退了,百裏之内再沒有發現牙狼人的蹤迹。”

臉上布滿塵灰和血污的士卒們,頓時舉起手中的刀箭,忘情地歡呼起來。

“典鞠,讓兄弟們在山前的沙地上布陣,牙狼人最拿手的奔襲要來了。”

“少帥,出了山谷以後我們怎麽和牙狼人打,還是候在山谷裏好!”

衛起肅然地遙望着無垠的草原:“山谷中布陣,隻是爲了引誘牙狼人主力,但現在繼續留在山谷裏了,一旦牙狼人把谷口封死,其後果不堪設想。

“少帥高見。”

連着兩天過去了,山谷前也再沒有看到過牙狼人的部隊,隻有一個漢軍武士朝着這裏飛馳而來。

“王大人遭圍,請将軍火速馳援!”

衛起當即愣在了那裏。

州牧王得翼?

怎麽可能!

“說清楚!”

“大人首戰告捷,率部凱旋。不料牙狼人援軍趕了上來,大人倉促迎戰,失去了抵抗能力。”

“典鞠,傳令,全軍上戰車,我要拿下牙狼人的庭帳!”

“請将軍救人爲先!”那名求援的都尉頓時急了,單膝跪在衛起身前,“若将軍不去,大人覆滅在即!”

“大人受創我信,覆沒在即我信。隻是且不說我隻有五千步卒,我和大人遠隔千裏,遠水救不了近火,去了亦不過送死。”衛起攙扶起跪下的都尉,“都尉可知昔日圍魏救趙之例?我直奔牙狼人庭帳,便是圍魏救趙之舉。”

五千人馬向北推進了不到半天的時間,派出去的斥候就回來報告說,牙狼大部正在前方集結,從隊列拉開的陣勢看,數量估計最少在三萬騎。衛起當即将列陣。不久,牙狼人的騎兵部隊就從遙遠的地平線上冒了出來。三萬騎踐踏起來的塵霧一如聳立的峭壁。

“結陣,方圓!”

草原民族以騎射聞名天下,三萬牙狼騎兵一撥接一撥地逼近到漢軍陣地前縱馬彎弓,其餘人馬則留在漢軍弓弩射程之外搖旗呐喊。

從馬背上飛出來的羽箭越來越稠密,許多士兵被射中後倒在了地下。憑借着箭雨的壓制,牙狼騎兵向漢軍發動了突襲。

“連弩,放!”

漢軍的箭流鑿穿了牙狼人的前鋒,但終究無法擊退洶湧的潮流。

“長戟兵,上!”

漢軍的方陣馬上就變得像一隻巨大的刺猬似的,渾身上下,長出許多尖銳的針刺來,這些針刺都是由鋒利的矛頭組成的。而在最裏面的弓箭手仍舊沉穩地把一支又一支極具殺傷力的利箭,準确地射向沖在最前面的牙狼騎兵。

依托五十輛戰車構築的防線在抵抗中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牙狼人的騎兵們能夠沖到方陣前面,卻怎麽躍不過這排戰車。偶爾有幾個能夠飛過去的也馬上落在了漢軍弓箭手們的射程之内。

漢軍方陣有如旋轉着的車輪,一批接一批地把牙狼騎兵絞進了戟刃和箭頭之下。而牙狼人這邊則因爲缺少足夠的運動空間,數量龐大的騎兵不能于同一時間内全部投入戰鬥,大部分騎兵隻能徘徊在外圍,勒動着戰馬的嚼繩,大聲呼叫着。

戰鬥愈演愈烈,絲毫都看不出有一點停止的迹象。牙狼人就像被無數把鞭子驅趕着的馬群,連續不斷地湧向戰場。漢軍的方陣被裹挾得越來越小,運轉起來一如遲暮的老人。人和馬的屍體成批地倒在地上,方陣的移動越來越艱難,陣腳右側最先裂開一道口子,被沖散了的漢軍士卒,隻好依仗戰車自保。

大漠被血光染成了绛紫色。

衛起手持利劍,背對着落日,冷冷地站在軍陣中央。

“少帥,箭矢将盡。”

“甄小仁手中有兵馬一萬,爲我策應,但到現在都不見其人,莫不是王得翼真的想要絕我!”

目睹着橫七豎八地躺下的士卒們,衛起的眼睛裏在噴火。

“少帥,不妨撤回代郡,鞠願斷後!”

“爲将,當戰死沙場,我若逃,且不說對不起犧牲的兄弟,縱使回去,王得翼也會借此刁難于我。”

“如果我們每個人再有幾十支箭,就完全可以遠離這場厄運。”

生存的本能把少的可憐的漢軍将士們的潛在能力調動到了極限。士卒們一個個都拼死奮戰。時間不長,牙狼騎兵們就倒下了一大片。然而漢軍畢竟數量太少,無論怎樣拼搏也應對不了數量龐大的牙狼騎兵。戰場上,漢軍士卒們的身影越來越少。典鞠在連續砍倒數十幾個敵人之後,突然被一箭射下馬來,當場死去。至此,已經完全陷入了絕境的衛起就着蒼茫的原野,他的心房第一次劇烈地顫動起來,接着,掄起長劍連着砍翻了十幾個牙狼騎兵,然後跳出重圍,勒定戰馬,把一雙憤怒的目光放在黑壓壓的牙狼騎兵和死絕的漢軍屍身上。

“開平初年,衛起北逐牙狼,馬革裹屍而還,帝怒,雒陽遙祭之。”——《未央志.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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