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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不相欠
【甘泉宮】
諸子百家對這片廣袤的土地的影響力從未削弱過,自列國時期起就與地方豪強牽扯在了一起,如今更是滲透進山野澤莽。
臨淄的光明教牽扯了鷹眼太多的精力,依據線報,他們的實力已經不是單單一個邪教能夠擁有的了。洛陽城中再見不到那個亦步亦趨的跟在劉稚身後的绯衣男子。傅人心領着天機三軍的精銳快馬東行。臨淄港的修建關乎劉稚接下來的謀劃,無論是收回對齊地的掌控還是開展海貿,他都需要臨淄這個樞紐。
但也正是因爲臨淄牽扯了天機三軍太多的力量,緻使鷹眼對京畿的監控幾乎喪失,蜂刺的威懾力也沒了。除了龍鱗還在貼身護衛,劉稚一時間居然找不到真正可以掌控的武力。
其實,大漢宮禁中原本還有這一支非同尋常的力量。
太祖親随,禁中值守,皇城金吾孝陵衛!
孝陵衛乃是由閹宦組成的特殊武力機構,可以說是大漢帝君的最後底牌,輕易動不得。先帝在世時把這群閹人打發去守衛皇陵了,一旦這群閹人被釋放出來,積攢了十多年的貪慕與欲念很可能把諾達的大漢蠶食成枯骨。但年少自傲的劉稚不擔心,對于先帝而言,貪婪的内宦是毒,如今也許會成爲他的藥。
劉稚的登基到底還是太過匆忙,還沒熬足太子舍人的資曆,他就成了四海一帝。從朝堂到地方,勳貴朝臣與封疆大吏之間彼此勾連,唯獨沒有他這個少年皇帝下嘴的地方。他登基至今,死命地折騰,仍舊做不到掌控,這是一個帝王所不能容忍的。而宦官,注定了他們隻能是皇家的家奴,無論他們掌握了多大的權柄,最終全得回歸皇室。既然憑借他自己一個人的手段還不足以把持天下,劉稚不介意放出那群閹奴替他争奪。哪怕會稍許霍亂朝堂,但最終結果是他想要的,不是嗎?
廟堂一部,少府一監。
把那群閹人安置在内府,替他監管内府諸監,将廟堂諸事逐漸遷延入内府,國家大事成爲帝王家事,群臣沒了幹預的借口,這個國家的大權也就算是變相回到了他劉稚的手裏。
劉稚穿着龍袍,盤着腿坐在甘泉宮的炕上,雖然坐沒坐相,大失皇帝威儀,但神情倒是難得的正經。剛剛執掌司禮監的劉瑾陪着笑恭立在他身旁,偶爾小心地伸出手指,爲劉稚輕聲講解每份奏疏上所述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如何處置的建議等等。
劉稚在徐州揮動屠刀大殺特殺,大部分官僚終究還是對皇權生了畏懼,以往劉稚新政因爲滿朝官吏的針對未舉步維艱,然而這幾日卻大大不同。殺雞儆猴在前,能居廟堂之高的就沒一個好糊弄的蠢人,以往劉稚說一件事便反對一件,如今卻基本沒遇到什麽阻礙,隻要對朝政不是處理得太過糊塗荒唐,連言官都不出聲兒了。
如今但凡朝堂上有什麽舉動,少府諸監都會摻和一腳。
朝堂的批文先有諸位朝臣審議,再由新設的司禮監複議,之後才轉呈皇帝蓋印頒行。
傅人心雖然在臨淄來言勸戒,擔心長此以往内宦和外臣會彼此不和,但劉稚自信能夠安撫兩邊。不就是平衡之道麽?打一大棒再給一甜棗,他劉稚還不至于蠢到連這都做不到。回信安撫了傅人心,想想沒了傅人心的幫村謀劃,雖然做事更加不便,但他卻突然間有一種海闊憑魚躍的感覺。
他信任傅人心,倚重傅人心,但同時,實際上執掌天機三軍的傅人心也給他帶來了束縛。
朝臣們的退縮妥協隻是暫時,時日一久恐怕又會故态複萌稱霸朝堂了,不過劉稚還是很滿足。畢竟少年心性,能順心一時便一時,哪會想得那麽久遠?
真正能夠勸誡劉稚的傅人心不在身邊,人生來好逸惡勞的本性一點點萌發。享受這種東西,隻要展現出了苗頭,就萬難根除,一不小心就會滋生成巨孽。
少府内庫并不充盈,劉稚有咬着牙爲什伐蘭朵修了一座胡璇閣。二十萬貫就這麽被劃撥出去,朝臣還不能多說什麽,有資格在劉稚面前提點的皇太後卻病居長樂。
“中柱國斐大将軍家的小子把丙源家的小子廢了?”
劉稚看着劉瑾呈上來的奏章,大爲驚訝。
“回陛下,卻有此事。丙源本身就是大司寇,掌刑獄,又是太尉姻親,老奴不好妄議。”
“此事怕是斐濟都無能爲力了吧?”
“大将軍已經把斐二趕出了家門。斐二單騎逃往臨淄去了。”
“臨淄?”劉稚心中一喜,“就讓朕借介懷的手,再掃一掃朝堂吧。”
列國覆滅,大漢一統。
原本群英荟萃的時代走向終結,無數名将能臣,枭雄霸王追随這時代的潮汐褪去。但終究有那麽些痕迹能夠彌留下來,讓人去追溯。
比如說執掌大漢軍方權柄的那五人。
太尉蘇羅,那個曾經沖鋒陷陣骁勇善戰的少年郎變成了權謀家。一應後勤軍務都需要經過他的準允。沒人敢與他作對,侍奉三代漢主的資曆足以保障他一生榮華。
蜀王劉玄,囤聚大軍于蜀中,手握五萬真正效忠皇家的軍隊,替劉稚鎮撫混亂的川中。這位大漢皇叔是劉稚能夠和天下不臣叫闆的絕對依仗。
但無論是太尉蘇羅還是蜀王劉玄,在大漢八十萬軍士心目中,都不及三柱國來得耀眼。
匈奴暴君冀東曾經是每個漢人心頭缭繞的噩夢。
太祖白馬之圍,靠女人才逃得性命。
先帝初時,匈奴壓境,忍辱求和,北境萬裏關山禁不住匈奴肆虐的馬蹄。
胡虜嚣狂的笑聲伴随着烽火台的狼煙盤旋。大漢立國時那多如繁星的名将一個接一個在暴君面前折戟沉沙,那些曾經縱橫中原列國的蓋世猛将用生命鑄就了暴君封神的威名。
除了先帝外,唯有三柱國與暴君交手能不敗!
白山河、斐濟、趙匡胤,這三人用兵或浩蕩、或詭詐、或細膩,分别是當世戰略、戰術、戰陣之極緻。
白山河用浩蕩之軍勢逼退過暴君,中柱國斐濟用多變的機謀逼退過暴君,下柱國趙匡胤用細膩到極緻的禦兵之術逼退過暴君。正是因爲封神的暴君太過耀眼與無敵,才使得三柱國在大漢八十萬子弟兵心中有着無與倫比的威信。
斐濟家的小子與丙源家的小子結仇,必然會牽扯到底,斐濟與蘇羅無可避免的講被卷入這個漩渦。這一道橫隔于軍方内部的裂隙甚至也波及到了遠在濮陽的傅人心。
這或許也是劉稚從一開始就在謀求的。中央派系、地方軍系以及天機三軍因爲不經意的火花而誘發朝野上的劇烈爆炸,在新一輪的權利争奪與洗牌後,皇帝親信自然而然地填補進那些空缺的位置,皇權得以進一步加固。而最爲關鍵的是,從斐家老二逃出洛陽投奔傅人心開始,鬥争已然無可避免了。
【濮陽】
“我需要你親自告訴我起因,我不相信那些子虛烏有的流言蜚語。你不是那種沒腦子的蠢貨。”
“不過是在坊間聽曲,和人吵了起來,一時火大,就把那個家夥的腿掰折了,沒想到那家夥來頭不小,是丙家的公子,丙源找上門來,我隻好來你這裏躲一躲了。”說起這事,裴老二一臉的得意。
“一條腿能讓丙源找上一位柱國将軍?”
“是第三條腿。”
傅人心氣得手都在抖,誰家纨绔喝花酒沒鬥過氣?但沒見過鬥氣都上頭把大司寇家子弟的第三條腿都殘的。
這是要丙家絕後啊!
丙家是什麽人?
丙家家主丙源官居大司寇。和太尉府蘇家是親戚。在兖州有極大的威望,世承的堂号曰戊法,祖宗世系可以上溯到列國之前的古神時代。
“你不是個瘋狂的莽夫,做不來沖冠一怒爲紅顔的事情,你裴家家大業大,在軍中威望頗高,雖說不怵太尉一系,但鄉野間的影響力還是比不上他們。斐濟就算貴爲中柱國也架不住你這麽幹啊。”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都廢了還能怎麽樣,反正有你傅人心罩着我,我斐二何其有幸,居然莫名其妙和你成了朋友。”裴老二不傻,他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這事已經不是賠一條命就可以解決的了,但凡事有傅人心在,即使戊法堂丙家千年傳承,以前恩怨糾風都隻能偃旗息鼓。天下第一傅人心,太世境的強者,不死不滅,不淨不垢,當真是神一般的存在。如果不是因爲欠了先帝一諾,世間的禮法教條哪裏能夠約束他這樣的存在。
“斐濟怎麽說?”
傅人心既然因爲與先帝間的諾言而墜入了人間,就不适合太過于超然物外了,總得依着點人間的規矩。天地有大道,人間亦有秩序。
“爺爺說萬事有他,要我老老實實的留在你這裏,不許我回家。”
“那就聽你爺爺的,好好留在我這裏,我傅人心親自坐鎮的南府衙門,朝野權貴,帝下諸皇,我到想知道誰敢闖?”
【南府山】
當斐家老二一騎出關投奔傅人心尋求庇護的消息傳到丙家小子的耳中時,丙修徹底瘋狂了。他前一天還在煙花巷裏流連,一日之間就連人道都不能行了。這對于他這樣的纨绔而言,是最大的折辱,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居然毫發無損1
羞怒嫉恨與歇斯底裏讓他顧不上一切規矩,盡早讓那個該死的斐老二也沒了老二才是他所需要的。
丙家的家将沒有來得及開具通關文牒就策馬沖出了虎牢關。但他們終究是去得晚了,等到他們倚馬矗立在濮陽的南府山的天機三軍總衙門前放肆地索要斐老二時,斐老二已經從床上爬起來用柳枝刷完牙了。
丙家在古神時期是夏王朝的理官。千年的傳承,無數次戰火綿延,作爲當代顯學法家的主流,丙級自身有着強橫的精銳武力。
不别親疏,不殊貴賤,一斷與法。這不僅僅是丙家薪火傳承的法家學術的核心理念,也代表了丙家所供奉的三位摸到小世境門檻的絕世高手。
不别親疏别青樹。
不殊貴賤舒歸建。
一斷于法段煜伐。
大漢三千萬子民,數十萬江湖修士,如此龐大的人口基數才誕生了聊聊數百位一流高手,可丙家的就占據了其中之三,這就是千年世家的底蘊。
正因爲如此,朝野間新興的權貴懼怕傅人心,丙家不怕。
隻是對于傅人心來說,丙家三供奉上門挑釁,那是凡人對神明的侮辱!
什麽時候凡人有資格向神祗伸手要人了?
在天機三軍總衙的後堂觀摩着池魚的傅人心在打撈起錦鱗的同時順手朝着洞開的大門虛點了一指,無色的氣旋卷起绯紅色的花瓣向遠方沖去,柔柔弱弱的花瓣繞過天機三軍留守府衙的人手,在丙家數十騎家将構築的騎陣中綻放。血霧與呻吟成了最奢華的養料,死亡帶來了新生,绯紅色的花朵在一刹那迸發的瑰麗迷醉了整整一條街的目睹者。
唯有丙家三供奉躲過了一劫。
别青樹在绯紅色的死亡隻花綻放的時候躍過了南府的院牆,黝黑的刀索劃過青空,一名值守的鷹眼百騎長猝不及防之下被五指剜過咽喉。舒歸建直挺挺地沖進了天機三軍總衙的大門。一金一暗兩柄短劍在人群中攪合,守門的四名龍鱗甚至合力都擋不住他的鋒芒。
對于世人來說恐怖無比的南府山居然就這樣被輕易地洞開了大門。
被扇臉的天機三軍到底是那個恐怖的特務機關。
鷹眼的海東青羅開和龍鱗的白龍使敖烈的出現讓别青樹和舒歸建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四人的身影彼此交錯。
别青樹的刀索在青空之中盤旋,翎羽狀的飛刀連綿不絕地從羅開的手中飛出,鐵鏈和翎刀叮叮當當地碰撞出無數火花。
舒歸建象征着貴賤有别的一金一暗兩柄短劍貼合着敖烈的白龍槍向敖烈身上攀去,即使穿着軟甲的敖烈仍舊覺得鋒利的刃口刮得生疼。
四個一流高手的混戰當得上目眩神迷四個字,隻是當一滴水滴自青空墜下時,高手間劇烈碰撞的火花兀然熄滅。
長刀被水滴洞穿,平日裏能夠抽刀斷水的段煜伐用盡全力也不能讓那渺小的水滴墜落的趨勢減慢一分。
平日裏毫不起眼的一滴水裹挾着不可違逆的意志震斷了别青樹刀索,在他驚詫的目光中烙如了他的胸膛。時間在這一秒變得漫長無比,漫長到别青樹能夠細細地品味到水滴割裂血管,在心房中炸開時的每一絲細微的變化。當水滴混雜着他的鮮血迸裂他的後背的時候,他還沉醉在這種細膩的體悟之中。
舒歸建的金劍沾染上了别青樹的鮮血,鋒利的金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鏽蝕,連帶着舒歸建本人也湮滅爲一捧塵土。
段煜伐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長刀落下,直挺挺地插入青石闆中。
在神的面前,凡人的所有作爲都顯得那麽無力。挑釁神明的結果就是愚昧的凡人親眼見證了自己的可悲可笑與可憐。
“千年丙家?滅了吧。”
當一身绯衣的傅人心出現在頹然跪倒在地的段煜伐的面前細聲細氣地宣布了最終判決的時候,段煜伐曬然狂笑。
神罰降臨。
天機三軍傾巢而出。
海東青羅開,殺人蜂嶽千領着數十名百騎長自傅人心的身後魚貫而出,奔馳向大漢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徒留傅人心一人孤獨地立在空蕩蕩的總衙門口。
“丙家以武懾國的資本我已經剪除了,臨淄的光明教我也以大光明宮再次出世爲代價請那個瘋女人幫你掃蕩一空了。無論蘇羅和吳王還餘下什麽謀劃,都隻能靠你自己了。”
“劉稚,我欠先帝的,已經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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