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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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雙人

第二日。

樂文謙重整旗鼓。

牧護關内囤積的大量攻城器械成了并州軍賴以消耗的資本。

蔣中正也是毫不示弱,守城時穩如磐石,夜裏也趁機偷營截寨,整整十二天,兩軍幾乎是将所有攻城守城的手段一一演練了一遍。借着堅城的保護,長安守軍可以說和并州軍實力相當,戰力上面,并州軍雖然強些,但是鎮東軍也不是弱者,可以說雙方拼得就是士氣和毅力。

廖耀湘這些日子幾乎是敵軍從哪裏主攻,他就到哪裏去守城,從初時的稚嫩,到後來的成熟,他成了鎮東軍千裏挑一的勇士,就是下面攻城的并州軍,也知道長安有一位年紀不大的神箭手。

蔣巾帼也沒有絲毫示弱,對于廖耀湘,她有着極強的較量意識,她劍下收割的性命不比廖耀湘少多少。

五月二十日,酉時。

并州軍終于停止了攻勢,再次毫無所獲地退走了。

廖耀湘望着遠去的并州軍,這些日子,因爲鎮東軍的襲營,并州軍已經将大營挪到了十裏之外。廖耀湘疲憊不堪地活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将手中的橫刀丢落,他自己的長劍早已毀去,這柄刀是從攻城的并州軍手中多來的,用得卷了刃自然丢掉即可。這時候,蔣巾帼大踏步走了過來,她身上的戎裝也是盡被血染,在守城或者襲營的時候,兩個人頗有默契地不在一個地方出現,但是冥冥中似乎有無形的力量讓他們彼此牽絆,即使隔着千人萬人,似乎也能夠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今晚還去劫營麽?”

廖耀湘搖頭道:“今天不行,連續劫了三日,今天并州軍一定會有防備。”

在并州軍和鎮東軍彼此偷營襲城的過程中,廖耀湘表現出了十分機敏的直覺,選擇劫營時機十分恰當,而且敵軍若有埋伏,廖耀湘總能在斥候探查之前便生出不妥的感覺。

蔣巾帼點點頭,無所謂地道:“好吧,那麽咱們回去吧,這一身血衣穿着多不舒服。”說完不耐煩地聳聳肩,這個姿勢若是别的女子做來必定粗野難看,可是蔣巾帼做來,卻有一種灑脫不羁的感覺,更何況她本就穿着男裝,活脫脫一個少年将軍,哪裏有半分女兒情态。

這本是廖耀湘看慣的動情态,可是不知怎麽,今日廖耀湘心中突然一顫,竟然想起了原本已經在記憶中深藏的天下第一美人。初次相見,明姬也是穿着男裝,可是和蔣巾帼不同,她雖然穿着男裝,卻是那般的嬌俏端麗,她的氣質純淨,如同清泉一般明晰,或許是身份的緣故,她的光芒是那般耀眼,仰之彌高,望之彌遠。可是眼前這個少女,卻讓廖耀湘有一種如手足,如骨血,不可分割的親切感。

兩人相處之時,幾乎不需言語,就可以溝通無礙。蔣巾帼看看莫名其妙發呆的廖耀湘,習慣姓地一腳踹去,廖耀湘下意識地想避開,可是不知怎麽看到蔣巾帼帶着嗔意的目光,身軀便移動不了,結果被踢得結結實實。廖耀湘一聲慘叫,引得衆将士掩嘴偷笑,這樣的好戲這些日子總在上演,他們早已經看得熟了。

這時,蔣中正身邊的親衛奔過來道:“将軍,少爺,将軍召你們過去。”

廖耀湘和蔣巾帼奇怪地互望一眼,然後廖耀湘不再揉腿,直起身來,和蔣巾帼一起向蔣中正所在的方向走去,到了蔣中正處,見他左臂上停着一隻灰羽紅睛的信鴿,廖耀湘心中一動,上前驚喜地問道:“伯父,可是反攻的時候到了?”

蔣中正微微一笑,将手中的一張細綿紙遞給廖耀湘,廖耀湘拿過一看,隻見上面繪着隻有一個鐵劃銀鈎的“戰”字,下面蓋着太尉蘇羅的金印,廖耀湘隻覺得心中狂喜,再也說不出話來。蔣巾帼在旁邊看的迷糊,索姓搶過字條,翻來覆去地看着。

廖耀湘向蔣中正施禮道:“伯父,耀湘也想随伯父上陣殺敵,請伯父準許。”

“爹,我也要上陣殺敵。”

“胡鬧,一個女孩子,馬上就要嫁人了,就知道舞刀弄劍,這次不行,呆在城裏。”

蔣巾帼扯着父親戰袍道:“他都能上陣,我爲什麽不能。”

廖耀湘被她神光所攝,不由道:“伯父,在戰場上我會好好保護她的。”

誰知蔣巾帼不領情,飛腳踢去,道:“誰要你保護,我武藝比你差麽。”廖耀湘不敢閃躲,隻是苦着臉硬受了這一腳。

“也罷,你們兩個一起去。”

二十一日,蔣中正仍然令将士披挂好,準備随時出戰,更是抽出一部精兵,讓他們養精蓄銳,雙方戰到午時,太陽移到南面的天空,今日是難得的晴朗天氣,雖然冬日天氣有些寒冷,可是城上城下的将士都是汗透重衣,雙方都已經是強弩之末,幾乎全憑毅力在苦鬥,十幾日毫不間斷的攻守,實在是消磨人的體力和意志。

樂文謙催動三軍,開始攻城,換下來的疲軍幾乎是倒地便睡,連日來的疲憊不僅僅在身體上,也在精神上,看着這種情況,樂文謙動動嘴唇,終于沒有下令讓那些軍士警戒。

這一次的攻勢似乎效果很不錯,長安的防守有些軟弱,在并州軍不遺餘力的猛攻下有了潰敗的迹象,或者今日就可攻破長安,就是攻城的軍士也感覺到了城頭守軍的力竭,都是拼命攻去。

就在這時,數裏之外的山坡林木之後,一雙眼睛閃現出殺機,輕輕舉手,身後傳來有些帶着緊張的呼吸和戰馬輕微的喘氣聲。然後那人斷然揮手,一馬當先繞過緩坡,繞了一個弧形,向并州軍後陣沖去。

“殺!”

高亢入雲的喊聲、震耳欲聾的馬蹄踏地的聲音以及戰鼓隆隆的聲音同一時間響徹雲霄,樂文謙心中一驚,向側面望去,隻見遠處煙塵滾滾,一支騎兵正在襲來,一時之間看不出人數,但是總在五千之上,那些騎兵皆着銀甲,衣甲映着明亮的陽光,令人幾乎無法睜開雙眼。

怎會這樣,樂文謙心中驚駭莫名。

四大鎮軍皆以步卒勝,少騎兵,除了涼州的鎮北軍有九千騎兵,兖州的鎮北軍三千騎兵之外,如今顧祝同戰死,遍尋鎮東軍也找不出一支有足夠戰力的騎兵,可是這支騎兵是從哪裏來的?

“退,撤退。”

可是這時候那支銀铠騎兵已經沖入了并州軍後陣,并州軍本已疲憊不堪,又在促不及防的時候,一觸之下,并州軍立刻陷入了混亂和崩潰的局面,那支騎兵肆無忌憚的沖殺着,仿佛利刃一般将并州軍切得四分五裂,就在這時,長安原本已經從裏面封住的城門開了。這原本是并州軍的期望,可是如今卻是雪上加霜。站在城門口高據馬上的大将正是蔣中正,在他左右,兩個白衣白甲的少年将軍一左一右相護,兩人手中都是一杆銀槍,背上挂着雕弓,馬上懸着箭囊,就連兩人的戰馬也都是極爲相似的白龍馬。

長安城内的五千生力軍沖入了并州軍前陣。長安守軍并沒有成建制的騎兵,除了蔣中正身邊這支百人左右的親衛之外,再無戰馬,可是他們的戰力并不弱,而他們的出戰讓并州軍心靈受到的重創并不弱于後面沖陣的騎兵,原本困在網中的鳥雀破網而出,那麽獵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在鎮東軍兩面夾攻之下,六萬并州軍岌岌可危。

天地間殺聲震耳,鎮東軍仿佛是揮出了兩隻鐵拳,相互呼應着毆打并州軍。然而并州軍畢竟是天下有數的精兵,在樂文謙的拼死斷後下,并州軍主力三萬餘人終究還是殺了出去。鎮東軍沒有追擊,而是專心緻志地消滅樂文謙部。

留下斷後的一萬七千并州軍雖然舍命相博,但是養精蓄銳的精兵對着久戰之後的疲兵,又是占了先機,勝負已定。

當太陽西垂的時候,戰場上已經隻剩下數千殘軍。而鎮東軍卻是越戰越多,城中休息過的長安守軍也加入了戰場,配合加上來援的九千騎兵,将并州軍困在陣中。

樂文謙隻覺得鮮血蒙住了眼睛,忍不住用袍袖擦拭。

他也算得上是當世悍将,厮殺這麽久,哪裏還認不出這支騎兵的來曆。銀盔羌馬,那分明是裴濟的星辰銀甲騎!

耳邊傳來同袍的微弱的呻吟聲和低沉的咒罵聲,樂文謙的目光落到了一雙并肩戰的少年将軍身上,他們手中的銀槍上下翻飛,一剛一柔,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如同蛟龍出海,一個幻化出點點梨花,在他們身後,留下的是一片血海。

這時,鎮東軍中豎起的帥旗下,一個中年将領高聲道:“樂文謙,你們已經陷入死地,何不棄械歸降?”随着他的喊聲,鎮東軍開始放緩攻勢,卻又加強了包圍。

“并州男兒豈有歸降的道理。”

這時候,那從亂軍中返回蔣中正身邊的兩個白袍小将,其中一人掀起面甲,高聲道:“樂将軍,你或許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難道不愛惜你的将士,難道你要讓麾下将士全部死絕麽?你若肯放下兵器,我保證你麾下的将士會得到應有的禮遇,我軍絕不會殘殺虐待他們。”

樂文謙哈哈一笑道:“歸降是不可能的,這樣吧,你們若有本事,可以在戰場上勝了本将軍,怕隻怕鎮東軍中沒有好漢敢和我一戰。”

蔣巾帼見樂文謙的放肆狂妄,柳眉倒豎,掀起面甲,高聲道:“黃金劍樂文謙,好大的名聲!”

蔣巾帼一邊高喊,一邊策馬沖上,吓得廖耀湘也緊随其後。

蔣中正連忙下令調動弓箭手,一旦樂文謙有可能傷及蔣巾帼,他是無論如何也要放箭救人的。

三馬盤旋,兩條銀槍和一柄黃金劍在塵沙中奮戰不休。

這一戰并沒有像大多數人想得那樣一面倒,樂文謙雖然是悍将,可是廖耀湘和蔣巾帼也不弱,再加上兩人心有靈犀,配合嚴密,樂文謙又是筋疲力盡,居然戰得平分秋色。

百合之後,三人都已是人困馬乏。樂文謙在馬上搖搖欲墜,蔣巾帼和廖耀湘也好不到哪裏去。廖耀湘畢竟是男子,蔣巾帼卻是氣喘籲籲,手中銀槍似乎也握不住了。樂文謙見狀,奮起餘力向蔣巾帼攻去,不再避讓廖耀湘的銀槍,雖然在他來說廖耀湘更有價值,可是自恃力量不足的他,選擇了更好下手的蔣巾帼。一劍刺去,透甲而入,蔣巾帼的銀槍脫手,翻身墜馬。

廖耀湘隻覺肝膽俱裂,一聲斷喝,悲憤讓他全力催槍,銀槍化虹影,向樂文謙背後刺去,但是就在銀槍即将着體之時,樂文謙的身軀在馬上詭異的扭動,那一槍隻是透過了右肋,廖耀湘用力過猛,身軀前傾,樂文謙卻是微微一笑,揮劍刺向廖耀湘咽喉,全然不将身上的傷勢看在眼裏。

幾乎是頃刻之間,局勢突變如此。鎮東軍一片嘩然,蔣中正想要傳令放箭,卻是身軀僵硬,隻是望着愛女向下墜落的身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看樂文謙的黃金劍将要刺穿廖耀湘的咽喉,樂文謙面上露出歡容,誰知胸前一痛,他緩緩低頭,看見胸前透出的銀色槍尖。

黃金劍的劍鋒即将臨喉,廖耀湘瀕死的一刻,眼前突然閃現出蔣巾帼怒目圓睜,銀牙緊咬的俊秀容顔,幾乎是疑在夢中,可是透過樂文謙胸口的銀槍讓他立刻醒悟過來,一個蹬裏藏身,翻身落馬,銀槍收而再吐,這一槍刺中了樂文謙小腹。

受了緻命的三槍,樂文謙眼中的生命光芒終于消散,他留戀地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身軀從馬上滑落。

廖耀湘聽不見耳邊傳來的鎮東軍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也聽不見并州軍痛徹心肺的悲呼聲,他翻身上馬,怔怔望着對面的蔣巾帼,兩人隔着失去主人的空鞍戰馬癡癡相望。

方才樂文謙一劍刺中蔣巾帼的之前的瞬間,蔣巾帼便清醒過來,她心中靈光電閃,便徉做中劍墜馬,其實那一劍隻是留下了一道不深的傷痕,隻是樂文謙已經疲倦不堪,手感麻木,完全沒有察覺那一劍根本沒有擊實。當他回身反噬一擊的時候,蔣巾帼已經翻身而起,崩飛的銀槍正如她預計的一般落入手中,她拼盡全力一擊,刺出了緻命的一槍。

耳邊歡呼聲依舊,兩人眼神漸漸恢複了生機,都已經感覺到生命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想起方才的生死一線,兩人都是不由打了一個冷顫,策馬轉身向蔣中正走去,兩人的目光始終不曾分離,生恐眼前見到的隻是虛幻,對方早已死在樂文謙之手。

這時候蔣中正已經清醒過來,悄悄抹去眼中的淚水,他策馬迎上,兩手各自抓着兩小一臂,高聲呼道:“天佑大漢,賜我少年英傑。”

鎮東軍随之高呼道:“天佑大漢,賜我少年英傑。”

呼聲連綿不絕,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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