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栀死了,慕榆都不知道他得了這具身體能幹什麽。一沒有仇恨要他去報,二沒有情愛要他去了結。
當自己還是一株榆樹之時,他整天想着的是怎麽樣才能快點修煉化成人,然後找到白栀,讓他給自己道歉。然而當他真的變成了人,卻收到了白栀早就仙逝的消息。瞬間失去了多年堅持的目标,這下是真的不知道他可以幹什麽了。
現如今慕榆隻覺得,此時自己真活成了一個人卻是這般的無趣,還不如當一株樹來的自在。
起碼當一株樹的時候,他還有個要修煉成化人形的目标。而變成了人之後,他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慕榆毫無目标的在折秋山待了近一個月,而這具身體原先受傷的地方,一直沒有動用靈術治愈,現在也已經靠時間将其治愈好了。
是的,慕榆被女魔傷到的地方已經依靠自身身體的自我修複能力治好了。
在修養的期間也不少來看慕榆的藥師,都被慕榆三言兩語打發走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身體的變化。這具身體隻有二十一歲,便已經是金丹中期修爲。但是慕榆就不下三次檢查這具身體,硬是沒有找到金丹的位置。
慕榆百分百确定那天晚上見到的青衣少年妥妥是個結丹的修爲,就是看不清是初期還是中期,但體内的金丹是真的。
如果此時慕榆自己從身體裏探查不到金丹在哪,隻能有兩個可能性了。一,金丹随原主自爆靈力受損,與靈魂一起消散;二,就是他又生出了什麽變數。
無論是什麽情況,慕榆都不想讓别人發現。但顯然他忘了他在昏睡的三個月内,是藥師悉心照料他身體這件事,有關于慕榆自己身體的變化,沒有人比藥師更加了解。
慕榆自清醒之後性格大變,不喜見人,大家都對此保持沉默和理解。任何一個結了丹的修士在察覺到自己體内并沒有金丹之後,怕不是一般的打擊。其中感受最深的是聞瑾。
聞瑾早就得知了慕榆醒過來的消息,但卻沒有第一時間趕過去看望師弟,更沒有在慕榆清醒的一個月内去探望過他。隻因他此刻正跪在何滿子閉關的石門口,“師父……求求你救救師弟,師弟他……他的金丹已經沒有任何迹象了……”
“胡鬧!”石門裏面傳來責備的聲音,“他若是就此廢了,你就将他逐出師門,讓他下山去,吾折秋山不需要廢物!”
“師父!”聞瑾神色複雜地盯着石門,仿佛不信這句話竟是從自己的師父說出口。師父有多疼愛師弟,他是看在眼裏的!
然而他現已經不敢笃定了。
聞瑾緊緊地盯着石門,好像能看到裏面閉關的人一般。可惜裏面的人對于他的情緒絲毫無動于衷,就算他在此跪上了一個多月,膝蓋和土地長在了一塊也是一樣,裏面的人對此狀況不會有任何的動容。
一如那晚聞瑾瘋了一樣到處焚燒傳音符求救一般,而偌大的折秋山裏卻無一位長輩回應他。
“師父……當真要舍棄師弟嗎?”
“十六歲結丹,二十一歲金丹中期,他固然是個天才。疼他自是有道理。但是丹毀了,就什麽都不是了。”
石門裏的聲音毫無感情的傳到了聞瑾耳裏,聞瑾緊緊地咬着自己的唇,原先還流動的血液仿佛被聲音給凍結了一般,渾身冷的害怕。
“你起來,将他送下山吧。”聲音落下的時候,聞瑾見到自己面前落下了一個金色的錦囊,而後清冷聲音又再次在耳邊響起,“畢竟師徒一場,這個錦囊就贈予他,日後生死由命。慕榆已與折秋山再無關聯!”
聞瑾一雙唇已經全然沒了血色,然而還是恭敬地伏下了身姿,應道:“弟子遵命。”
慕榆正在想自己身上的異常該如何瞞住大家,正想的入神,竟完全沒有聽到房間掩着的門發出了輕微聲響。直到他擡頭看到一個狀态古怪的人之後,慕榆才驚覺室内多了一人!
這個人什麽時候進來的?
慕榆雙眼冰冷的跟眼前站着的人對視,直到眼前人不自在的别開了臉,喚了他一聲“慕師弟”,慕榆才收起了眼中的冰冷。
原來是這具身體的熟人——聞瑾師兄。
仔細比對着眼前人的外貌特征和氣質,馬上就能跟前段時間小童描述的“聞瑾”形象貼合起來,看來他很是讓人印象深刻啊。
即便如此,慕榆在意識到來者是何人之後,心中就敲響了警鍾。即便面上卻并未表現出任何的異常,依舊神色淡然的打量着聞瑾,也不知道爲何聞瑾卻不敢再和慕榆對視了,倒也一定程度上方便了慕榆觀察他。
同樣是修仙的人,聞瑾身上的氣息卻給了他很不一般的感覺。慕榆身爲榆樹的時候,沒少見過的修士,對于一個修士身上該是怎樣的氣息,他是絕對不會弄錯!此刻聞瑾身上的氣息紊亂,亦正亦邪,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女魔有關系,第一眼他就覺得眼前的聞瑾身上殺氣有些重。
殺氣太重,對于修士來說不是件好事。
慕榆皺起了眉,别開了視線,而後不冷不熱的喊了一聲“師兄”。
絲毫沒有察覺出聞瑾的臉色蒼白是否存有異常。
“師弟……”聞瑾又喚了慕榆一聲。
“嗯?”慕榆不敢做太多的表情,神色依舊冷清。
“對不起。”
慕榆聞言又看了看聞瑾,并不答話,似乎在等聞瑾的下文。果然聞瑾沒有讓他失望,很快就繼續話題了。
“師弟之前不是一直想隻身一人下山遊曆嗎?”聞瑾從手袖中拿出一個金色錦囊,放在了桌上,“師父一直都不肯讓師弟隻身一人前去,隻是擔心師弟在外面惹了麻煩事,不敵對方而受傷。師父他……一片關心,隻是表達方式不對,師弟你莫要怪罪師父。”
慕榆皺了皺眉,搞不清楚聞瑾是什麽意思,手拂過錦囊上方,就察覺到了錦囊裏面微弱的靈氣。裏面像是沒有什麽好東西,慕榆沉默低下頭,一個結丹修爲的修士隻身一人去下山遊曆?這樣的傳聞倒不是沒有聽說過,當年白栀就是十六歲隻身一人遊曆,三百多歲的時候單挑了個雷魔。
嗯,那個雷魔就是當年失手将慕榆給轟成碎片的魔。
慕榆低下頭略有所思。
“如今師父覺得之前管的太過,讓你的修爲一直停滞不前,倒不如随了你的心意,放你出去。如今你要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就去吧,師父那邊有我,不需擔心。”聞瑾又在手袖中拿出傳音符放在了錦囊之上,“師弟若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麽困難,沖着這符篆呼一聲救并及時燒了它,我就會立刻趕過來。”
慕榆看了看桌上的符篆,隻覺這幾張紙的靈氣都比那個錦囊的多。心中又有了一番計較,抿了抿唇,許久之後慢慢應道:“好。”
慕榆離開折秋山的時候隻有聞瑾一人前來相送,路上交代了不少慕榆要小心的事情,慕榆一一記了下來,而後輕聲問道:“師父是将我逐出師門了嗎?”
聞瑾聽到慕榆的問題時,怔了一下,然後笑着,“怎麽會,師父一向最疼你的,不是嗎?”
聞瑾的神态慕榆看的仔細,卻仍還是道:“我自然是信得過師兄的。隻是,近來心中摸不到底……”說到這裏,慕榆便适時的露出了苦惱的神情。
見慕榆情緒低落,聞瑾也隻是認爲慕榆是察覺到了自己身體出現了狀況,便開口安慰道:“師弟不要多想,師父他閉關已經好多年了,你的事情……”說到此處的時候,聞瑾忽然想起來,慕榆并不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快速反應過來自己師弟前後都沒有牽扯到絲毫有關自身狀況的言語,他也适時的停了下來,“你的事情師父也明白,你且下去曆練,等待師父出關,我會通知你,關于你的事情,先不要着急,到時定有解決的辦法!”
“嗯……”慕榆本是想從聞瑾那套出一些關系重要的話,但是沒想到什麽都沒有套出來。但适才聞瑾提及到了一句“你的事情”,這到底是關于這具身體原主人的什麽事情?不好深究,慕榆隻是輕輕應了一聲。
兩人相互道了個别,聞瑾便目送慕榆下了山。直至慕榆離開了聞瑾的視線範圍,他才轉過身,淡然看着平日最喜纏着慕榆的小師侄從樹叢裏爬了出來,也不知道他都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隻見他一臉茫然,問向自己,“聞瑾師叔,小師叔是不是真的被清蠡師尊放逐了?”
聞瑾轉開視線,背對着師侄,“他日,他還是能回來的。”到了那個時候,他一定會找到重新結丹的辦法!聞瑾緊了緊手袖中的雙拳,然後離開了小童的視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