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好酒,醇香濃厚,"洛劍塵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棕紅的液體上,"不知此酒何名?"
"此酒名爲情殇。"段瀾濤握着酒杯的手顫抖了一下,眉宇間染上了一抹哀傷。
"沒有記憶的地方,自然也沒有情。情殇,用作這酒名确實貼切。"
洛劍塵将酒杯放在桌上,冷然盯視着段瀾濤道:"澤主以這珍貴的佳釀招待我等,不知是想爲我們留下記憶?還是要讓我們成爲沒有識念的傀儡?"
段瀾濤眉頭一跳,淡淡回視,少女的目光冷冽清澈,帶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讓他的心頭蓦然顫動。這一刻他灰暗的心底忽然看到了一絲希望。
"蘇小友何出此言?"
"酒是佳釀,"
洛劍塵語聲平靜,目光一轉,朝況因投去一瞥,繼續道:"其中包含了三十七味修仙界中難得一求的靈草,制酒者的釀酒手藝也當屬上乘,在這沒有靈氣的絕地,能收羅齊這些靈草已十分不易,保存,釀制,不使靈草喪失原有靈氣那就更爲難得。"
洛劍塵以指尖挑起一滴酒液,撚指輕彈,酒珠化作一道水線射向牆角的藤黃草,嫩黃的小草立刻迸出一片幽藍的磷光,一股妖氣與異香直沖鼻際。
"澤主真是奇才,能将裂神散的配方用以釀制情殇酒。這酒叫我等如何敢喝?澤主又該作何解釋?"
裂神散其實也算是一劑治療神識受損的藥劑,它盛行于妖族醫修之中,其作用僅限于打散神識受損的修士識海靈光,識海靈光被打散之後,妖醫會等上月餘之後,才能修補神識。
而這藥劑若用于神識未損的修士身上。反而會重創其神識。所以即使妖族醫修在使用這種散劑時也是萬分謹慎的,因爲弄不好良藥便會成爲毒藥。
而裂神散遇上藤黃草,那可就真的成了一種可怕的毒藥。魔修常以此法來煉制傀儡人。
段瀾濤院中種滿藤黃草,他們一進入院中已吸進香氣。隻要再喝下這酒,意識便會完全被控,這種手段比之直接下手殺了他們更爲歹毒。
所以洛劍塵一發覺這其中關系,便直言揭穿,她想看看表面無争的段瀾濤在陰謀被揭穿之下,還會耍出什麽手段。
洛劍塵話音落下,坐于段瀾濤身側的況因身形微動,并指拂向段瀾濤的大椎穴。但他穴中一股勁氣反彈而出。将況因的指力推向一邊。借這反彈之力段瀾濤身形從座中彈起,
況因早有預料,撤指爲掌,出手如電,拍向段瀾濤胸口氣穴。身形轉側,另一手仍是擊向大椎穴,兩股淩利的氣機合擊之下,段瀾濤登時受制,勁氣如利刃透穴而入,化成一柄鈍刀慢慢切割起他的内腑。
段瀾濤渾身痛軟。從椅上摔落在地。
況因微感意外,他得手的太爲容易,段瀾濤并非不想還手。而是他出手太快,他竟沒有任何還手餘地。這與他預想有些不符。天乙宗的守诘真人怎會如此不堪一擊,這讓他幾乎懷疑認錯了人。
況因在廣場上初見段滄語時就覺得其似曾相識,及至他與屍林的人交上手,那出拳的手法讓他猛然憶起一人。
幾十年前,他曾在争奪破風劍的擂台上與這守诘真人交過手,當時天乙宗對破風劍勢在必得,争擂的俱是結丹修士,守诘真人也是其中之一。他是丹初武修,實力強悍尤勝其師兄攢竹真人。況因那時隻是築後頂峰,若非使計根本勝不了他。
守诘真人性情敦厚。當時雖敗于他詭計之下,但出于惜才之心,還是坦然認輸。那份氣度令況因記憶深刻。之後幾十年中兩人也有幾次交集,交情不深,但彼此也惺惺相惜。
多年未見,況因對守诘真人的容貌已印象不深,但對他的拳法卻記得詳盡。剛開始他以爲段滄語才是守诘真人,及至段瀾濤面容改變,他才猛然意識到他應該才是守诘真人。
天乙宗的修練心法十分獨特,所以況因爲進一步确認,剛才出手制住段瀾濤時,又以重手法相試,果然一試應證。
"休修我爹,"一聲怒吼傳來,守在院門口的段滄語急撲而入,隻是剛奔出幾步,眼前金光一閃,巡天一掌拍出将他淩空抛起。
段滄語身在半空,竟也未亂章法,掌勢翻飛,快如電閃,已一連拍出十掌,這十掌連綿精絕,剛猛強勁,所化氣流旋起一堵氣牆直壓巡天。這是他最具威力的掌法,在這拼屍島上縱是屍林,野丘的兩位域主都不敢予以小視。
可惜今日他偏偏遇上了巡天,巡天實力遠在段滄語之上不說,走的也是剛猛路線。
他的背上雙翼猛現,單翼一拍已打散氣牆,探手疾抓,迅捷如電,一把将段滄語舉了起來。
不過瞬息,段氏父子已同時受制。
"巡小友手下留情。"段瀾濤趴伏于地,顫聲急呼,不知是驚是喜,雙目中淚光閃動,嘴角帶出了激動的笑意。
"守诘真人,一把年紀的人了,還玩失憶,很有趣嗎?"
況因端祥着面容仍在變化的段瀾濤,調侃笑語:"堂堂天乙宗的守诘真人變臉手法一流,不僅會使妖修的手段,還且還精擅魔修的傀儡術,你說這讓淩虛道君知曉了,還有何顔面做天下第一宗的宗主?"
"淩虛道君,......淩虛道君......"段瀾濤的目光從巡天手中的段滄語移向況因,口中反複念叨,情緒激動,似在努力回憶"他是何人,他是何人?爲何這名字如此熟悉?......等等,讓我想想,再想想....."
"連尊師都記不得了?"
況因眉頭皺起,目光如炬,心中暗道:這段瀾濤究竟是真失憶還是裝失憶?若說他是裝的,那也裝的太象了,莫非他真的失憶了?還是他也受制于人?
況因見多識廣,對于死氣會奪走記憶這種說詞,自然全當它是扯淡,隻是他有些不明白,他們三人怎麽看都不象白癡,這段守诘又憑什麽認爲用這般拙劣的謊言就能欺騙他們呢?
人已成擒,他大膽放出神識透入段瀾濤識海,這一看這下不由吃了一驚,隻見段瀾濤的識海如久旱的枯澤,神識虛虛飄于枯竭的識海之上,其外包裹着一層慘淡的灰氣。
識海枯竭,神識虛蕩,這分明是死相,段瀾濤死期将近,已沒幾日可活。一個将死之人,還要耍手段控制他們,目的何在?況因饒是腦子靈活,此刻也理不出個頭緒。
"淩虛道君,淩虛道君,......是我的師傅嗎?原來我也有師傅。難怪,難怪,名字這般熟悉。"段瀾濤口中喃喃自語,勉強坐直身子,雙目中垂下一行清淚。
這樣狼狽憔悴的段守诘,哪裏有當年絲毫風釆,想到他時日無多,又根本沒有還擊之力,況因心中一軟,揮手拂了他的穴位,袍袖一卷将他扶坐于椅上。
"多謝。"段瀾濤擡手拭去淚水,語聲神态又恢複了平靜,
"蘇小友想要解釋,可是瀾濤現在也無法給出合理解釋。這酒的配方得自亡妻,十年來,我每日飲用此酒才保住入島後的記憶。如果沒有此酒保住記憶,我就要象其他人一樣修煉醒屍功才能留下記憶與修爲,整日燃屍化精才能保住記憶,這樣的行止瀾濤不恥爲之。幾位氣息純淨,想來也不願有一日屍氣入精,連死後魂魄都肮髒不堪。"
段瀾濤自嘲一笑:"幾位既不屑此酒,那瀾濤自飲了。"他提起酒壺仰頭灌個幹淨。
"你們信也罷,不信也罷,隻要在島上待上兩日,便會知道瀾濤所言句句屬實,在這島上夕忘朝事者大有人在。隻有臨死之前,記憶之閘才會開啓。
以三位小友的修爲,不飲情殇酒,不練醒屍功,可保記憶三到五日,之後記憶會逐日退失,十日到二十日左右,便會忘盡所有之事,你們将成爲互不相識的陌路之人。"
段瀾濤目光轉動,淡淡笑道:"蘇小友認定在下對幾位有所圖謀,其實也不算冤枉瀾濤,瀾濤結交三位小友,心中确有所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