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樹下,俊秀的少年仍淡然伫立,看着越走越近的少女,面龐掠過一絲微不可見的忐忑。
"師傅。......徒兒有事想跟你說。"
洛劍塵在少年面前站定,目光誠懇地迎視向他。
這是一年多來她第一次以這樣坦率的态度面對眼前這個曾給她帶來恐懼,曾令她無比厭憎,如今又給予了她難言的感動與糾結的人。
"說吧!"
少年嘴角挂着溫和的笑意,複雜不明的情緒還是湧了上來。
誠然,他爲她做了這麽多,就是爲了醞釀這一日的到來,這孩子太重情重義,這是她的軟肋,也給了他陳少清一步一步在她心中占住一席之地的機會。
十年前的一個晨曦,陳少清的魂魄終于褪盡封印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現實讓他無比震驚,回想着凝冰之地發生的一切,當時若非強行奪了顧媛的身體,而後徹底自我封印,他陳少清早已在凝冰之地灰飛煙滅了。
如今經曆了那段噩夢後終于醒來,他就得面對另一個現實,那就是自己其實已徹底地成了死人。
當初奪舍雖是迫不得以,然那一刻他已預想到後果了。所以很快他便從震驚中恢複過來。
隻是對于死了以後還被拘着魂魄做了洛劍塵植靈人一事,他是又慶幸又沮喪。
慶幸的是,自己終于保住了神魂逃出了凝冰之地。
而沮喪的卻是,一個原本攥在他手心裏的小丫頭,如今卻做了他的主人,那個死對頭肖莫甯,反倒成了那小丫頭的師傅。
看着這師徒二人相處親密。他是五味雜陳,他陳少清才是這丫頭的師傅,肖莫甯居然橫刀奪徒。他與肖莫甯恩怨糾葛百多年,如今兩人都從高高在上跌落塵埃,可死後的待遇卻還是天差地别,
這讓他又想起了自己不堪的童年,他本是陳家掌家陳繼松爐鼎所出的孩子。在陳家這個大家族中。這種出生的孩子連一個外姓弟子都不如,從小受盡欺淩的他,小小心靈中便種下了仇視一切的種子。
尤其當看到自己的生母被二哥陳少庭的母親打死後。他内心複仇的火焰被徹底點燃,他以心魔立誓不僅要改變自己命運,而且一定讨回這筆血債。
自此後天生聰穎過人的陳少清,便開始了夜以繼日刻苦的修煉與精心籌劃。經過了幾十年的努力,他終以他的冷酷狠辣與博學多才受到了陳家長子陳少舟的重用。
爲了進一步掌控陳家。他悄悄對陳少舟施用了血盅咒,籍此慢慢地控制了他,并讓陳少舟心甘情願将其收入嫡系心腹之中。從此之後他的地位便扶搖直上。
原本以爲一切盡在掌握,未來之路将越走越寬。但世事變遷如此之快,凝冰之地一行,又将他打回了原形。他陳少清重又回歸到不堪的境地之中。
以他的性情。自然絕不能坐以待斃,更不容他人騎在自己頭上。即使身軀已死。先做個鬼修然後奪舍,他陳少清一樣有翻身的機會。
由于歲月沉封術很好地滋養着他的魂魄,使它的魂魄不僅未在凝冰之地受到絲毫損傷。反而凝斂得更爲穩固了。
玲珑塔中的魂魄祭煉隻将他的一魂三魄禁锢在了魂牌上,所以基本上來說,他現在這個植靈人是處于半控制狀态的。
這是他的秘密。
守着這個秘密,尋機反擊的陳少清以有心算無心,終是一舉将肖莫甯的魂魄封印了。
原本的計劃是以肖莫甯爲要脅讓洛劍塵放了他的一魂三魄,然計劃随着他對幻靈境中不斷的勘察而改變。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乃至濃厚的靈氣,哪裏是無極洲中任何一處靈脈寶地可比,依他判斷,這絕對是一處上古乃至太古期的秘境。這樣的地方可遇不可求,是他窮盡心機也未必能找到的,
他慨歎洛劍塵好運之後,便動了暫時代替肖莫甯留下的打算。
誰想這一留便留到了現在,從開始時的精心策劃,步步爲營,到後來他漸漸習慣了境中的生活狀态,幻靈境中平和的氣氛與洛劍塵對他越來越深的信任與依賴,在不知不覺中滌去了他靈魂中深深的憤世。
他陳少清原來也可以這樣活着,沒有恨意算計,沒有明争暗鬥,沒有利益得失,放下塵埃般的過去,追随着道的軌迹做一個真正的修仙者。這才是他該有的追求。于是一個新的計劃悄然萌生。
"師傅,"
面對着陳少清了然的目光,洛劍塵明白,陳少清已經洞悉了她的内心,既如此,她确實沒必要再埋着這個糾結與他拐彎抹角地交流。
她直言道:"肖師傅還有多久才能蘇醒?"
"半月吧!"
洛劍塵單刀直入的坦率,讓陳少清微有些不适應,
"師傅。這是你的魂牌。我已解了封禁,以後你便自由了。"洛劍塵将陳少清的魂牌遞到他面前,猶豫一瞬,輕輕補上一句:"塵兒心裏銘記着師傅的照拂與教導。"
陳少清的目光淡淡劃過黝黑的魂牌,這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東西,可是當洛劍塵坦然交付時,他卻有一種被遺棄的痛楚在靈魂深處漫開。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捏起少女掌中的魂牌掃了一眼,淺淡一笑道:"塵兒這是要試試師傅的用心?"
"是,塵兒确實想試一試師傅的用心,"
"試過之後呢?"
陳少清兀自含笑,将魂牌重新放在少女掌心,而後收回手負在身後輕歎一聲道:"這魂牌于我已不重要了。陳少清十幾年前已死了,一縷魂魄自由了又能怎樣?"
"自由了,師傅想去哪裏都可以。以後還可以繼續修行,這難道不好嗎?"洛劍塵低聲勸說。
"塵兒這是要趕師傅走嗎?"
"師傅......想哪兒去了?"
洛劍塵的目光掠上陳少清面龐,他眉宇間的落寞與傷感讓她心中一顫。原本還存着些許試探之心。對上他的表情心頭不由一軟,
"師傅,你若現在不想要這魂牌,我便替你收着,待你想要時随時可問我要。不過這境中你暫時是不能待了。肖師傅一旦醒來,想必你也知道會是怎樣一種局面。我不想他有事,......也不想你有事。你明白嗎?"
"怎會不明白。肖莫甯這老家夥。他會尋我拼命。"
陳少清無聲而笑,心中的陰霾随着洛劍塵的話語突然煙消雲散。原來這孩子心中還裝着這樣一份憂慮,這說明兩個師傅在她心中都有着相同的份量。看來這近八年的感情投資自己終是成功了。
"師傅,你還笑得出,把肖師傅封印了那麽久,怎麽說都是你理虧。你們倆打起來。你叫徒兒幫誰?"
"傻孩子,心思還真夠重的。......那不如讓我出境随你去屍骨山吧。這樣肖莫甯醒來也可先适應一些時日。......至于以後,我自有法子不讓塵兒爲難。"
"是嗎?"
陳少清看着少女眉宇間的一絲困惑,失笑道:"塵兒向來心思靈慧,怎還窺不透這其中的爛帳。師傅與肖莫甯都屬同類。打了百多年交道,恩怨非淺,如今我們兩個都是半死之人了。其實反倒不希望對方死透了。我把他封印了近八年,并沒傷他魂魄分毫。可不是因爲心慈手軟,是真有些不舍讓他消失在這世間。我猜肖莫甯這瘋子想明白了,也會巴不得我活得長久些,有個下場跟他相同的老熟人相伴,可解了他多少無聊寂寞。....."
洛劍塵愕然,腦筋一轉,豁然明白過來。不由啞然失笑,這兩個師傅,無論品性,實力,頭腦都是旗鼓相當,活着時各爲家族利益鬥個沒完,現在做了植靈人,反可以抛開一切家族的羁絆做對惺惺相惜的朋友。自己這段時日的糾結還真是多慮了。
"師傅,這麽說沒準你将來與肖師傅還能成爲朋友。"
"我們本就是冤家加朋友,"陳少清感慨地笑起,往事如煙,回首不堪,然自己終還是幸運的。
與陳少清将話說透,洛劍塵心中的包袱總算是放下了,而陳少清也放下了種種揣摩與不安,師徒間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親近随意,而且經曆了這麽一段波折,師徒的情份又深了許多。
翌日,晨光未起,陳少清已将境中的一切安排妥當,而後又将一封玉簡留在肖莫甯房中,這才坐在海棠樹下開始靜靜等待。
天光放亮時,巡天,颛昊也各自出了居所,三人很快聚到一處,隻是等了半天也不見洛劍塵況因出來。
颛昊最先不耐煩地嚷起:"娘和幹爹怎麽回事,這時候還有心睡懶覺,我得瞧瞧他們在幹些什麽。"說到最後一句,他不由捉狹地笑起。
最近晨時,他老見況因喜滋滋從洛劍塵房中走出,他好奇詢問,況因卻總是跟他打着啞迷,這樣一來倒是調起了颛昊的胃口,他固有的龌龊思維便活躍了起來。
他放出一縷神識掃向洛劍塵房中,不想卻被一股巨力擋了回來,原來兩人房中居然還設下了一個鎖識陣,這一下他的興緻頓時更濃了幾分。破陣之法他是不懂,然以他的修爲若要強行闖入卻也并不困難。
他調起全部神識,念識如流光突閃,在陣法啓動的瞬間穿透了鎖識陣,然進到舍中一看之下卻又讓他大失所望。
卻見洛劍塵,況因二人面對面端坐在竹榻兩頭,兩人雙掌平舉,虛虛相抵,道道紫色電光在他們掌心相對的空間中爆亮,不時有噼啪的聲響傳出,随着電光越來越盛,有縷縷淡淡黑氣從況因掌心透出後被電光擊散。
颛昊吐了吐舌頭,這丫頭還真是心疼況因,出境前還不忘以自身的雷電之力幫着況因壓制魔嬰的識氣,這倒不失爲一個危險的好方法,控制得當兩人都能從中受益。
颛昊的修爲雖已至化神。但本身的神念元力仍爲妖體,所以與巡天一樣,對治療況因幫不上任何忙。由于幻靈境中正氣強盛況因還能借此壓制住魔嬰識氣,若是出了此地,這結果就很難預測。
洛劍塵思來想去,決定行險嘗試以雷靈之氣輸送給況因,因爲魔氣最懼純陽至剛的雷電之力。
兩人經過一番計議後便開始修煉。原本以爲會有的阻滞卻因有同心契相連。居然一沖即破,初次嘗試,便有了些許收效。于是這段時日兩人便不斷地在一處修煉。
颛昊的神識窺了半天,也沒見兩人有何有趣舉動,不覺索然無味,神識剛要退出。卻見一團黑氣包裹着一個暗紅色的小圓球在況因眉心一閃而過,沉向識海之中。
他一愕。這是什麽東西?心中正自疑惑,卻見況因與洛劍塵掌間的電光已隐去。
況因先一步一躍下榻,不待洛劍塵下地,他已身子一傾将她按在榻上。
颛昊的小心肝一跳。這是有熱鬧瞧了嗎?他頓時打消了離去的念頭。
"師兄,你做什麽?"
洛劍塵吃了一驚,況因自打兩人情定。便念着他們未曾拜堂行禮,一直都守着禮法不曾逾越。兩人共處一室他更是循規蹈矩,連絲毫親熱之舉都不曾有過。可今日要出境了,他怎反而開始不規矩了。
況因俯首湊到她耳邊,輕聲笑道:"阿塵,你的昊兒還真不老實,強行闖進不說,還在那偷看半天,你說他想幹什麽?是不是想看看他娘與這幹爹究竟在做什麽有趣之事?......你說我這幹爹能讓他失望嗎?"
"師兄,馬上要動身去屍骨山了,你怎還有心與昊兒胡鬧?"
洛劍塵的神識不如況因強大,剛才全副心思都在修煉中,所以并未發現颛昊進來,如今聽況因一說才恍然查覺。
她頓時無語之極,颛昊這老妖怪還真是興趣龌龊,行爲無聊。
"師兄,時候不早,師傅,巡天定是等急了。我們還是快些出去吧。"
她邊說邊伸手去推況因,卻聽況因喃喃低語道:"......嗯......幹爹自然是不能讓昊兒失望的!"
洛劍塵驚慌的表情與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讓況因心頭一蕩。
原本心血來潮隻是想戲耍一下颛昊,然兩人這一湊近,卻是引動同心契擦出了火星。
況因隻覺心識中一股熱流開始在體内迅速漫延,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他倍感煎熬,他忍不住俯首吻向身下少女的玉頸。
隻是唇尚未觸及洛劍塵肌膚,洛劍塵身中已亮起一道紫金色電光,如一條鞭子狠抽在況因身體上,剛才修煉時導入他體内的電流,随着突然沖擊入體的強大電流開始四竄而起,切割般的裂痛擊得他身子猛一哆嗦,加之洛劍塵大力一推,他身體頓時失控,側身滾落下竹榻。
"梆"一聲,況因摔了個結結實實。
這下反倒把洛劍塵吓了一跳,她忙跳下竹榻,卻見況因已緩緩坐起,臉上的表情一時驚喜交加,一時茫然無措。
"師兄,......對不住,你,你沒事吧?"
"怎會沒事!"
況因擡頭望向洛劍塵,愣愣地盯着她半晌,才啞聲道:"阿塵,你的發髻亂了,......不過,這樣更美。"他站起身伸手掠開洛劍塵鬓邊幾縷發絲,目光一瞬不??細細端詳着她。
"師兄,你的眼睛,能看見我了?"
洛劍塵一愣之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忙伸手扣住況因脈門,卻覺他原本氣機混雜的肝膽二經中,一股沉厚的靈息在其中順暢流轉。魔嬰的識氣卻已不知去向。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魔嬰便這麽被除去了?她一時又驚又喜,又是疑惑。
這時隻覺腰間一緊,整個人已被況因重重摟進懷中,男子淸亮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阿塵,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洛劍塵心頭一跳,這句台詞似曾相識,當年騰钰在南離聖域也曾說過這麽一句話,可是最後他的結局卻是十分凄涼。
幾分惶恐立時湧上心頭,讓洛劍塵唯恐失去般伸臂回擁住況因。
"師兄,阿塵也想做你的福星。"
世事變遷太快,她希望自己真能給況因帶來好運,可是盤旋而起的不安與恐懼卻悄悄地根植在了她的心中。(未完待續)
ps:慚愧之極,遲更食言了。不好意思說報歉的話,隻能說,作者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