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岚的神情原本有些忐忑,也有些緊張,但是當他接觸到雲笑的目光後,卻漸漸的放松了下來。低下頭,附身跪下,端莊的行了個跪拜大禮,額頭結實的碰到地闆上,磕的山響:“弟子見過先生。”
“起來起來,以後不用行這樣的大禮。”雲笑卻是沒想到這孩子如此做派,一時沒來得及攔。
林清岚卻是一臉的誠懇:“弟子今日方知先生大才,行此大禮隻因對先生的敬意。”
雲笑将林清岚拉起來,露出欣喜的神色:“如此說來……清岚啊,你似乎……自省所獲良多了!那可是極好。嗯,好了好了,起來吧。”
林清岚依言起身,點頭:“弟子确實有所了悟,這才知道先生您的一片苦心。”
“呵呵,很好很好,來來,坐下說話,我輩男兒不需做那些虛禮。其實啊,做弟子的隻要能成才,就是對先生最好的回報。”雲笑起身,拍了拍林清岚的肩膀,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
雲笑的尊重讓林清岚心中對這個長相年輕的小先生卻是更親近了幾分,更覺得這個先生的與衆不同,不像其他夫子那樣把自己的跪拜當做理所當然。但雲笑越是尊重他,林清岚心中敬意益發凝重。
林清岚将手中拿着的紙雙手奉給雲笑,然後才與雲笑隔着茶幾,恭謹的坐下:“先生,這是弟子的檢讨書。”
雲笑笑了笑,接過,卻沒有看,而是放在林清岚的面前:“這且不急,你若想說,便說說這幾日來,你在自省中的所想所思吧。”
“是!”林清岚心中似乎想到了什麽,對雲笑的眼神中更多出幾分尊敬:“弟子第一日時,初下筆,心中還不敢全數寫出所思所想,隻是一些虛假的道歉之語。可寫了一篇後弟子知道自己錯了,既然老師您讓弟子寫出真心話,弟子反過來寫那些套話假話,哪裏對得起您的信任?又哪裏還敢自稱好男兒?于是,弟子便還是硬着頭皮留下……嗯……其實底子本想将第一封撕毀,卻想到您的要求,這才留下。先生,您怎麽就知道弟子會想要将自己寫的東西撕毀?”林清岚問了一句,但是卻似乎也并未期待雲笑的回答。
雲笑微笑着,沒有回答,隻是用鼓勵的眼神望着林清岚,等他繼續說話。
“弟子寫到第二份開始,心中也漸漸升起不少對爹娘的怨憤。寫着寫着,便收不住手,第一天的三封檢讨書,後來回過頭看,卻盡數是對父母的埋怨,卻無半點自省之意,當真是……不當人子……”說到這裏,林清岚是滿面的羞慚,若非雲笑一直用鼓勵的眼神期待的望着他,林清岚幾乎說不下去。
“第二天和第三天,弟子才寫了一些對自己不足的認識,可是實際認識卻極爲淺薄,根本都隻是爲自己開脫而已……”
“第四天,弟子依照先生您的話,休息一日,閱讀聖人典籍,觀我林家先祖事迹。等再回過頭來看我前三日所寫的檢讨書……嗨,先生,不瞞您,我再次看起來的時候,真的好想将那第一日所寫的四份均付之一炬,我到這時才知道爲何師傅您說不讓我毀掉之前所寫,先生,您肯定早已知道弟子會寫出那些……嗯……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語吧。不知爲何,同樣是弟子之前寫的,可四天之後再看,卻感覺自己是那麽的……那麽的醜陋肮髒,完全不配做我林家子弟。往日父親那些訓斥,确實未曾冤枉于我……我,我當真是一個不孝子。”說道這裏,林清岚眼圈紅了,悔恨的淚水在眼圈裏打轉。
雲笑沒有接口,隻用溫和鼓勵的目光望着林清岚。
好一會後,林清岚才平靜了下來,繼續說道:
“又寫了三日後,弟子再次依照您的吩咐,再休息一日,認真讀聖人典籍,不知爲何,弟子這次領悟的特别多。以前那幾位先生教導之言,當初聽起來那麽的刺耳,可在弟子回想起來的時候,雖然仍然有許多并不喜歡的,卻也覺得确實有許多真知灼見。休息一日後,又看了看之前所寫,卻又發現第四日到第六日所寫的檢讨書也居然很多錯漏不足,許多地方是對聖人之語的曲解。”
“這十日檢讨,每一次反省,都感到自己之前是那麽的可笑可悲可憐,以至于……到了最後一日,弟子苦思一天,卻怎麽都寫不出來。弟子……強打精神,努力寫了幾百字,卻總覺得下筆之時頭疼欲裂,寫出來的東西總有不對……可又不想亂寫一氣敷衍先生,是以最後一日,弟子一日一夜,也一共隻寫了六百餘字。”
“弟子未能完成雲師所責。”林清岚說着,面帶歉疚擡手遞出一疊文稿:“請老師責罰。”
“哈哈哈哈……”回答林清岚的,是雲笑暢快的大笑。
林清岚有些疑惑,但是雲笑的笑聲是那樣的爽朗清朗愉悅,這才讓林清岚不至于以爲是在嘲笑自己。又不明所以,隻能帶着幾分忐忑靜靜的等雲笑笑完。
雲笑大笑,笑聲中滿是寬慰:“林清岚啊林清岚,你的進步,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啊。”
林清岚一愣:“先生?您說什麽。”
雲笑将文稿推了回去:“清岚,我沒有說瞎話,也不是安慰你,而是,你的進步真的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若我以前的學生都如你這般心智心性,我怕是做夢都要笑醒。爲師告訴你,在我所教過的孩子裏,你是最有悟性,至少就反省這個問題上,做的最好的!”
林清岚看得出雲笑不是裝腔作勢,隻是林清岚不知道爲何雲笑如此開心,開心的如此真心,他隻覺得自己沒做好,有些辜負了老師的信任。
“我說過,我不是官府,我要你寫自省書,并非是要懲罰你,而是要教育你,讓你自己反省,進步。隻要你有進步,不違背作爲一個男兒漢的舉止,那便是達到了目的。你甯可對我有歉疚,卻也不肯瞎寫一氣,不肯敷衍了事,這,就是最好的!你之前九日寫了兩萬餘字,如果隻爲了湊字數又怎麽會寫不出八百字?可如果你就爲了完成我給你的任務而瞎寫一氣湊字數,哪怕寫的花團錦繡可以去考狀元又如何?檢讨若非出自肺腑,那又有何意義?”
“檢讨的目的是爲了自身的進步成長,而不是交差,不是懲罰。讓你寫檢讨,是教育過程,而不是目的。若非心中所思所想,隻強行湊字數,哪怕寫幾千字的檢讨,那也不過是面子工程罷了。若你真的隻爲了交任務而瞎寫一氣,爲師才會失望呢。”
“先生……”林清岚聽到這裏,少年的心激蕩的難以言喻,隻覺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隻覺得眼前這位先生,是何等的豁達,何等的智慧啊!
“男兒漢,做事便是要懂得負責,不僅僅是對别人負責,更要對自己負責。人生在世,總有一些限于能力或者意外而無法完成的事情,面對無法完成的事情,我們需要的盡力做到最好,而不是爲了敷衍做個面子。特别是寫東西,甯可慢一些,也不要湊字數。這才是男子漢啊。”
雲笑笑着,爲此事定了性:“清岚,你之前每天都能堅持寫2400字,但是最後一日,卻因爲爲了對自己所言負責,隻寫了六百字,這卻更讓爲師感到開心,因爲,這就是一個男兒漢的表現。不是不能敷衍,而是不願敷衍,不屑于敷衍。很好,很好!”
“嗯,不過既然你今日沒寫完,那不妨留待日後。不過,寫法卻是不一樣了。”
“請先生吩咐。”林清岚起身,俯首。
“不要這麽嚴肅,嗯,來,給你這個,這是我向你母親求的。”雲笑遞過去一個玉簡。
“這是……記錄功法的玉簡?”林清岚對此不會陌生。
“是的,不過這個是空白的。裏面并無他物。”
“爲師這次要你寫的,并非檢讨書,而是日記。這個玉簡可以由你輸入真元鎖定,别人都不可以打開。以後你如果有閑暇,每日都可以寫一點自己今日的心情。不固定字數,不規定必須寫多少,但是希望你在心有所思思有所得之時,都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寫下來。”
“是,先生。”林清岚應着,卻又苦笑了下:“先生,這個……雖然是初級的功法玉簡,但是要在裏面留下印記,也需要真元的,弟子……弟子如今,恐怕每日都印不了幾句話呢。”
雲笑笑了笑:“爲師知道啊,所以爲師方才說了,不規定字數,也不限定必須。在寫日記的同時,也可以鍛煉你的真元力,以及對真元的控制技巧。也是一種修行呢,你可以每天都試試挑戰自己,挑戰自己的極限。”
“原來如此!”林清岚眼睛一亮:“先生用心良苦,弟子知道了。”
其實人需要看到自己的進步,很多孩子喜歡玩網遊卻不願意學習,其實很大的原因是因爲網遊裏的成績都用數據化。遊戲裏,每打一個怪多加多少經驗,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現實裏卻無法在學習一天後知道自己增加了多少知識,甚至還會有越學越糊塗的錯覺。這種不能看明白的進步,就會很打擊學習動力。
以前雲笑給人做兒童教育輔導的時候,就特意編了一個小程序,每日那學生寫一篇作文,就在裏面顯示“語文EXP+50”,做一張數學卷子,便是“數學EXP+30”,然後達到一定數字就“語文/數學等級UP”。再模拟了一個考試預測分數,語文等級達到8級,就可以考出80分,通過較爲準确的預測(其實這個很好掌握),這樣還真的讓那個孩子提高了不少學習積極性。
“不要覺得自己的過往是可笑。如果你一月後或者一年後,回頭來看自己一月前一年前所寫之語感到可笑感到幼稚天真,那麽恭喜你,因爲這不代表你真的可笑,而是這說明你……進步了,成長了。”
“人之一生,就是在不斷的改變、不斷的進步中以不斷的成長。若我們在十年後回首十年前的言論不覺得天真可笑,那麽這個人才是真的可悲,因爲如果不覺得自己之前的行爲言論有不對之處,絕對不是因爲他完美無缺,而是他的十年恐怕就活到狗身上去了。”
“天真不可笑,輕狂亦不可笑,人不天真枉少年,人不輕狂枉少年。所以你千萬不要因爲自己現在有可笑之處而煩惱而自卑。因爲你能認識到昨日的可笑,恰好說明你進步了,說明你成長了,說明你沒有荒廢自己的思考與反省。”
“聖人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雲笑說完這一句,伸手在林清岚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做的很好,真的很好。清岚,以後繼續加油吧。爲師希望,将來,能以你爲榮。”
林清岚的眼睛在發光,林清岚似乎整個人都在發光。
雲師的話,讓少年的心中充滿了感激,充滿了溫暖,充滿了對未來的信心與對這個世界的期待。
林清岚陡然心中冒出一句話:士爲知己者死。
林清岚忽然明白爲什麽古人會有這麽一句話傳下。此時此刻,若有人要傷害眼前這個弱小的老師,那麽他林青岚願意爲了這位老師奮戰至死。
不爲别的,隻爲他知己。
隻爲他知道自己,理解自己,相信自己……
期待着自己!
“好了好了,這個據夫人所言,還要祭煉一番,才可以與你認主,日記是私人隐私,等閑不可以被人所看到,嗯,你且去祭煉吧。”
“是!”林清岚恭敬的收起玉簡。
“還有這些,都好好收着,十年後你再來看,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感覺。”雲笑拿起桌上的那一疊檢讨書,遞給了林清岚。
林清岚低頭接過,再次朝雲笑躬身一禮,才退出門去,臨走前卻吸了吸鼻子:“先生,你居然也用熏香?牌子似乎還是我姐和娘常用的那種?難怪我也曾聽聞人說儒生多愛軟玉溫香,這香味很有意思麽?可我怎麽就不喜歡呢,看來我還多要學呢……”
雲笑臉一下子黑了:“胡說什麽,這是你姐之前剛來過而已,你先生我從來不用香水!快去祭煉你的日記,鼻子那麽靈怎麽不去做獵犬!”
林清岚不以爲忤,吐了吐舌頭一溜小跑跑遠,隻順風飄來一句:“原來是姐留下的香氣啊……可怎麽這麽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