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離道觀并不遠,書生向上并沒有前行多久就一睹了小道觀的真容。不得不說,這座觀名起的确實恰到好處。
山門後的青石闆路一直綿延到山頂,而山頂則是一處平台,也不知是自然形成還是人力修築而成,很是平坦。平台上沒有一棵樹木,隻有那及膝深的青草讓這裏顯得并不荒涼。而平台的正中有一座道觀,青瓦飛檐,卻是同山門一樣曆史久遠的建築,竟也同樣有一塊嶄新的牌匾挂在道觀門上。遠遠的看去,那牌匾在這綿綿細雨中不時的反射出幾道光輝,使得這道觀顯出幾分神韻。
書生對這樣的景色并沒有太多的驚訝,隻是似乎因爲沒有看到應該出現的人而面露疑惑,也許是之前的一切讓他消耗完了耐性,猛然間書生身上殺伐之意驟起,無數青綠色的劍氣從他體内逸散而出,再次融合彙聚,最後重新凝聚出與之前一般的青色小劍。
小道童和那黑驢一路玩鬧,剛剛爬上山頂便看到這樣的情景顯然很是驚訝。不禁驚呼出聲,隻是他喊出的卻不是阻擋,而是一句稱贊,“真帥啊。”,也不知道他此時是如何想法。
書生自然沒有在意這些,單手指天,青色小劍竟慢慢擴散成一把三丈許長一人寬的大劍凝結在他的手指上方,接着便随着書生凝神一指,飛向了道觀的觀門。
小道童依然一臉豔羨的看着那青衫書生,沒有去理會那即将被摧毀的道觀。而那巨劍也不負衆望,在這二人的視線中,一刹那就從道觀門中穿過,并且不帶絲毫停滞的穿過了觀中的石像以及後牆,仿佛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的平射而出,飛向了無盡的遠方。
之後便是一陣陣輕響,那道觀竟然開始緩緩的坍塌。從一片片瓦礫,一塊塊磚石開始掉落,最後牆倒頂破,化爲一攤廢墟。隻有那塊嶄新的牌匾在廢墟中露出一角,依然泛着光華,訴說這之前發生的一切。
書生在道觀坍塌後便沒了言語,道童本以爲他在欣賞自己的手段,隻是走近一看才發現對方的表情更多的是疑惑,并沒有任何自得。
“你這道觀爲何會如此?在這荒原之中,連點防護的手段都沒有留麽?”道童聽書生問道。
“你那飛劍氣勢驚人,不如此難道你還指望道觀是什麽奇寶破了你那飛劍不成麽?道童聽到對方這話顯然有些不明所以,暗自思索道。隻是他并沒有說出口,隻是用一種仿佛看傻子的表情看向書生,說道:“你那一把巨劍就是十座道觀也肯定化爲廢墟,你還問我?“接着似乎是覺得自己就這麽眼睜睜的讓對方毀了道觀有些不好和老頭解釋,打探起了原因:”你是來找那老頭的還是來拆我道觀的?總不會是别的地方請來的打手,爲了搶香火而來吧?若真是因爲香火你可就虧大了,這荒野除了來往的客商一年都不會有幾個人上山,你這樣的高手做這種活計,肯定吃虧。“
書生顯然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自己殺過人,屠過城,被稱過大能也被叫過魔頭,可還從來沒人把自己當過打手,還是爲了搶香火?想到這,臉龐上不禁泛出一絲微笑,顯然是覺得很是有趣。
小道童哪裏知道書生心裏的想法,看着那一絲微笑總覺得有些寒顫。老頭不在,對方拆了自己道觀之後不會還想殺人滅口吧?想到這,道童不禁又退後了兩步。
書生更是覺得好笑,不過也沒有什麽打趣的心思,隻是問道:“你師傅呢?不在觀中麽。”
“你真是找那老頭來尋仇的?那你可是選錯了時間,他就這樣,每到白天就消失,晚上就跳出來逼我念書,煩人的很。這山就這麽大,我也找過好多次,從來沒找到過,也不知道是藏到什麽地方鬼混去了。”小道士聽到對方這麽問顯然很是不忿,頓時抱怨道。
“那你平時就這麽一個人呆在山上?你真是這山上的道童?”
“不然呢?你以爲還有哪個小孩兒願意整天沒事幹呆在這山上面麽?要吃的沒吃的,要玩的沒玩的,連個山精妖怪都沒有。要什麽沒什麽,整天煩悶的要死,除了念書就是練功。練功了還不讓用,念書了還不讓傳,那我要來幹嘛。那老頭白天就消失,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跑哪裏偷睡去了。自己偷睡還不讓别人睡,爲老不尊!爲老不尊!”
書生顯然沒有料到提到三道人道童的反應會是如此激烈,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道童似乎也反應過來這樣對一個陌生人抱怨自己的師傅有些不适,旋即看似羞澀的撓了撓頭。頓了一下又說道:“你到底是來尋仇的還是來搶香火的?總要劃出個道來,讓我知道個明白,你說是麽?“
“我是你師傅舊友,既非尋仇,更不是他人請來的打手,你看我還帶了好酒。想來你師傅好酒你應該是知道的。“書生雖然總覺得這道童的話語有種草莽間匪氣,很是不适,但還是很是誠懇的答道。
”你是老頭的朋友還拆道觀?你不知道這道觀我們建了多久?我不管了,到時候老頭發脾氣你自己解釋,不過你知道帶酒,估計不會有什麽大問題。“道童說道。
“你師傅和我是朋友,我帶了好酒來找他叙舊,他還安排了一堆手段在那山道上對付我,你說我應不應該生氣?至于道觀,我可不知道會這樣,本來是想逼他現身的手段而已,誰知道會這樣。”書生用同樣的語氣和道童打趣到。
道童聽到書生的話後顯然也有些認同,誠懇的回答到:“你既然和老頭是故友,那他這個人多不靠譜你就應該早有準備嘛,他哪裏知道什麽規矩。早說你們是朋友哪裏需要這麽麻煩,你找老頭我幫你喊啊,不過我們先說清楚啊,到時候毀了道觀的事你自己和他說,就說我不在!恩。。。就說我在山下玩,回來的時候才發現道觀被你毀了。你這麽厲害不用擔心他拿你怎麽樣,我可是不行。怎麽樣?“
書生輕輕點頭。
就當書生在思索對方是要用什麽玄妙的手法召喚三道人的時候,卻見小道童很是輕快的穿過了雜草和廢墟跑到了平台的另一頭,遲疑間,驚愕的發現那道童竟然雙手聚在唇邊,對着道觀後茫茫的群山和無盡的山林,撐開了嗓子,大喊道:“臭老頭,你又死哪去了,快點回來啊,家裏被人砸了!“
書生聞言,一片茫然。
喊聲從道童的口中傳出,漸傳漸遠,卻不消失,在觀後的莽莽群山中無盡的回蕩着。
一息,
兩息,
三息。
一片平靜。輕風撫草,山林郁郁,細雨飄搖,沒有任何變化。
第四息,春雨驟歇,山林寂靜。仿佛一把巨傘罩住了整個山頂,視線所及處,細密的雨水落下至平台上方九丈處時,便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所阻隔,瞬息蒸發,消散,不見蹤影。整個山頂的空間在一瞬徒自躁動起來,如同上古的戰場,戮氣四溢。
第五息,狂風呼嘯,重力激增。平台上的雜草卻如同被一陣巨力壓得平平的倒伏于地,貼合的沒有一絲縫隙,那道觀的廢墟刹那間,飛沙走石,恍若戈壁中的沙暴場景。而除了山頂的平台處,周邊山林裏的樹木依然靜靜的立着,沒有絲毫有風吹拂的迹象。書生此時覺得有無數道凜冽的風牆正一陣陣的撞擊着自己身體,它們無形無影,竟然還沒有絲毫聲息,根本不從察覺。雖每一道對自己都傷害不大,但這接連的沖撞也讓他有些氣息不穩,不得不凝神抵擋。
第六息,修羅入世,血罩人間。書生視線之内,整個世界變得猩紅,彷如煉獄,他甚至感覺自已也如同身旁的雜草一般,被無形的力量一陣陣的壓向地上,劍氣逸散間,仍然無法抵擋,被向下緩緩壓去。
心法運轉,穴竅洞開,無數年積攢的修爲暴湧而出,化成無數道氣劍向上飛去,切割着壓向自己的巨大力量。可那力量太過雄渾,書生感覺自己已經拼盡了全力卻還是如同一隻推搡城牆的幼獸,起不到一絲作用,砰的一聲,終于被壓跪與平台之上。
他的面目開始充血,書生甚至已經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有些穴竅因爲承受不住這重壓而炸裂開來,想來即使這次不死也要受到極重的内傷。
而當在他的心頭閃過死亡的那一瞬,猛然間,書生整個人似乎進入了另一種狀态。
他那黑白分明而頗有神韻的雙眼在一瞬間變得血紅。體内流出的劍氣也漸漸由青白色變成淡紅,進而變得猩紅。而那些由劍氣形成,仍在向上切割的一柄柄青色小劍,則驟然融爲一處,化成了一把血紅的長刀。長刀的大小如之前的巨劍一般,卻在不斷縮小凝實,最終化成一把實質化的血刀。此刀刀口鋒銳,刀身修長,刀體血紅,持柄處還化出有一顆白色骷髅頭。那骷髅真實而又狠厲,就如同真是厲鬼所變。而此時,骷髅雙眼處竟然還無聲息的向外散發出一絲絲黑氣,煞是滲人。
血刀凝形似乎減輕了書生的壓力,但此時的他已然不像是一位青年文士,更似是一個屠戮人間的魔頭,正在擇人而噬。
片刻後,書生單膝跪地,一手下撐,一手持刀猛然劃向天空。一條黑紅刀芒如一道血色月牙從刀口飛出,伴随着噼啪的爆鳴聲一路切割空間向上飛去。隻是那刀芒剛行進幾尺竟然就如同對上一道鐵牆般猛然停住,雖仍奮力的向上飛去,爆發出一陣陣刺耳的聲響,但就是無法再前進絲毫。
書生看此情況猛然咬牙,扭身一劃,又是一道刀芒自刀口飛出,沖向天空。兩道刀芒在空中相會,轉瞬間竟融爲一道,而那沖擊的力道也是更大,光火四溢。漸漸的,刀芒似乎開始占了上風,緩緩推動那無形的巨牆向上方退去。
書生見此,拼力起身,雙足發力,雙手持刀。自地向天劃出一道半圓,一道深黑刀芒以更快的速度沖向天空。而就當這一道刀芒要與之前兩道再次相遇時,那天上的無形巨牆卻似乎猛然消失。隻聽唰唰兩道破空聲,沒了對抗的力量,兩道刀芒急速飛升,轉瞬消失于視線之中。
此時書生雙手持刀撐地勉力站立,大口喘息,此時已過六息。
再一息,血色消退,疾風漸緩,細雨落下,青草複原。
至第八息,血刀崩碎,轉瞬間化爲無數血紅色的碎片,而那碎片在下落過程中又再經過數次崩解碎裂,最後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逝于空氣中。而書生身上的殺戮之氣也随着那血刀的崩解消散不見,漸漸化成了自己人世間的模樣。
書生沒了血刀的支撐像是沒有了筋骨,暮然間跪倒于地上,雙手撐住身體,一口血抵在喉間。幾經掙紮,最終還是無法忍住,噗的一聲傾吐在鮮綠的草地智商,凄美而鮮豔。也不知是因爲這血刀的崩碎還是因爲那一口鮮血或是别的什麽,一切都在瞬息間恢複了原裝。那血紅的空間、肆虐的狂風,以及平台上荒草的異常都似乎從未出現一般。想來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曆了這一切,書生甚至都要懷疑這些是否都是自己的幻想了。
而此時,剛好九息。
或許這九息對書生來說像是一場費時許久的磨難,可對于小道童來說卻僅僅隻是一瞬而已。
好一番掙紮後,書生終于掙紮着盤膝而坐,開始恢複。而視線所及處,小道童仍站在那最初呼喊的位置遙望向山林,瞧那輕松自然地模樣,顯然他并不知曉這九息内書生感受到的一切。
此時,道童顯然是望的久了覺得有些無趣,轉身向書生出跑來。
“欸?你怎麽坐下了,這地上不濕麽?“道童邊跑邊問道。跑至極近處,他才看到青草間的那一口鮮血。更是疑惑,問道:“你吐血了?“
書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隻得當做未曾聽到,繼續調息。
小道童想來是覺得對方不回答有些無趣,一時看着書生不時思索着什麽。
他回身望了望觀後的群山,又望了望道觀的廢墟,最後望向廢墟中的牌匾。一時間也不知是回憶起什麽,竟是站在那裏發起楞來。
可能是這春雨太涼,發着楞的小道童沒多久便是一個噴嚏,打的歪了發髻。他揉了揉鼻子,罵了兩句鬼天氣,見書生仍在調戲,便也不理會,徑自跑到一旁與那吃着草的黑驢玩鬧了起來。
一樣的陰雨,一樣的山巅,此時卻顯得如此安靜,隻是這安靜卻并沒有持續多久。青山墨綠,霧雨蒙蒙,卻怎奈何一道很是粗俗的叫喊自山林中猛然傳出。
“誰這麽找死,敢砸老道的道觀?“
那聲音兩分市井,三分酒氣,剩下五分,自然是要将來人暴打一頓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