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待此事謹小慎微的赫連芙靈更傾向于公良綴兒所說的是她所想的第二種意思。不管怎麽說,赫連芙靈都決心要爲哥哥主持公道,将公良綴兒與蘇顔卿之間的小火花,掐滅在搖籃裏。
别院内舍之中,書童阿福悄然來到房内,憂聲問道:“今日公子與綴兒姑娘說笑之事,大炎皇帝赫連瀛徹已經将這一切看在眼裏。那赫連瀛徹本就開始懷疑公子的身份,據奴婢所知,赫連瀛徹還專門在禦戎衛營安插了眼線來監視公子的一舉一動。如今,公子當着他的面與綴兒姑娘走得過近,公子就不擔心赫連瀛徹借機會對公子不利嗎?”
蘇顔卿悠然品着手中的香醇的貢茶,徐徐開口道:“那是綴兒托我在赫連瀛徹面前故意演的一出戲而已。如果赫連瀛徹足夠了解綴兒,也足夠聰明的話,他就應該知道今日綴兒與我親近的舉動隻是爲了斷了他的念想,而刻意營造的假象。如果他連綴兒的這些小心思都看不出來的話,那我還有什麽必要甘居人後,将綴兒拱手讓人。”
阿福這才豁然大悟道:“公子是在配合綴兒姑娘演戲?!”
蘇顔卿薄唇微微一揚,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可是阿福還是爲公子擔憂。公子現在在大炎的處境并不安全,既然赫連瀛徹開始懷疑公子,那麽他早晚會發現公子的真實身份和公子來大炎的意圖的。到時候,公子再想抽身離開,可就是難上加難了!現在大炎在休養生息之時,公子想在大炎完成聖上交代的大業,也并非一定要留在禦戎衛營。況且,這十年來,公子在大炎安插了不少北冥的諜者,他日完成北冥的大業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公子何不功成身退,盡早抽身,及時保全了自己,以免有什麽閃失。”阿福護主心切,不吐不快。
蘇顔卿放下手中的茶杯,倏然一笑,道:“我蘇顔卿從接受父皇的囑托,踏上大炎這片土地的那一刻開始,就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了度外。我留在大炎,就是要确保北冥十餘年的心血不會再在這最緊要的關頭,功虧一篑。至于我的安危,并不重要。”
阿福自小跟着蘇顔卿,幾乎寸步不離。平日裏,蘇顔卿一個随意的舉動,阿福就能瞬間明白蘇顔卿的用意。今日的這番話,蘇顔卿隻說了出一半,他堅決要留在大炎,繼續完成大業的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爲公良綴兒在這裏,蘇顔卿放不下公良綴兒,更加擔心公良綴兒日後的安全。所以才冒着随時可能被赫連瀛徹發現身份的風險,留在禦戎衛營授課。
隻是蘇顔卿對公良綴兒的深情厚誼,公良綴兒卻并不知情。公良綴兒甚至爲了刺激赫連瀛徹,而将一直傾慕于她的蘇顔卿也牽扯進來,讓蘇顔卿配合她演戲,空歡喜了一場。
阿福心中由衷地爲蘇顔卿鳴不平。阿福甚至一直有一種沖動,他總想找一個合适的機會,向公良綴兒說明公子一直以來對她的心意,因爲阿福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蘇顔卿就這樣甘願守護在公良綴兒身後,默默付出,深沉而真摯的感情就這樣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的回應,甚至當事人都不曾知曉。
阿福暗暗下了決心。
蘇顔卿問道:“柔夷那邊可有了動靜?安南王赫連雲玦可有了消息?”
阿福輕歎了口氣,恭聲答道:“柔夷上次受到大炎精兵重創之後,一直在韬光養晦,暫時一切如常,未有動向。但是公子派去柔夷的北冥諜者剛剛傳來了消息,他們說查找到了安南王赫連雲玦的下落。”
“哦?!他現在人在哪兒?”蘇顔卿眼前一亮,追問道。
“正如公子之前所料,那日安南王赫連雲玦兵敗後,被柔夷的單蠕公主所救。現在赫連雲玦人正在柔夷國都帝宮之中。不過聽說赫連雲玦的傷勢過重,昏迷了很久,直到現在還沒有蘇醒的消息,恐怕就算他有命真的被單蠕公主救活,估計也成爲一個廢人了。”阿福道。
“老虎被拔掉了牙齒,熬鷹被磨光了爪牙,自然喪失了它存在的價值。不過,赫連雲玦不同,以我對他的了解,隻要他不死,他便随時都會有翻盤的可能。更何況,他之前隻是與柔夷的單蠕公主在沙場上有一面之緣,就能讓單蠕公主親自冒險,前來大炎解救他于危難之時,可見他赫連雲玦絕不是什麽等閑之輩。走着瞧吧,用不了多久,不用我們動手,赫連雲玦就會重新殺回這片土地上,奪回他想要的東西。”蘇顔卿溫眸凝望窗外安靜月色下的禦戎衛營,柔聲說道。
阿福啓聲問道:“那我們怎麽辦?難道就眼睜睜地看着赫連雲玦将公子十年來的心血毀于一旦?!”
蘇顔卿笑歎道:“阿福你可聽說過,鹬蚌相争的故事?”
“公子是想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阿福豁然開朗道。
蘇顔卿微微一笑,溫潤的眸子裏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眼看着自己隐忍奮鬥了十年的大業即将完成,可蘇顔卿的心裏卻恍然間空了什麽。
作爲北冥皇子,人人稱頌的北冥賢王常山王,蘇顔卿的人生從來不曾輕松過。不論是他十二歲孤身來到大炎,潛伏下來,成爲北冥最優秀的諜者,還是爲了父皇和皇兄的大業,吞并大炎,蘇顔卿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内心善良的他心中真正想要的。
逃不脫的使命,從蘇顔卿出生在北冥皇室的那一刻,就開始了。蘇顔卿身爲臣子,沒有其他的選擇。而來到大炎,體味大炎的風土人情,苦心經營十年,卻隻是爲了有朝一日幫助自己野心勃勃的父皇和皇兄摧毀掉這一切,蘇顔卿内心的煎熬與痛苦,遠遠要比表面上看到的深刻的多。
蘇顔卿從少年時期,就生活在大炎這片土地上,即使蘇顔卿在心裏千百遍的提醒自己,不能對自己的敵人付出感情,可是天性本真的蘇顔卿還是和勁敵赫連瀛徹成爲了知音故友,他還愛上了大炎女子,情陷其中,無法自拔。倘若他日,北冥與大炎背水一戰之時,蘇顔卿要幫向那邊,都是一種痛苦的抉擇。
與其自己親自了斷這一切,不如讓安南王赫連雲玦來替他做抉擇。可即便如此,蘇顔卿還是會隐隐擔心,擔心大炎無辜的百姓再次生靈塗炭,哀鴻遍野,擔心自己的朋友愛人會無辜牽扯其中,而自己卻沒有足夠的能力去保護他們。
一将功成萬骨枯。如今左右爲難,内心煎熬的蘇顔卿終于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